《我在少年中途之家的日子》:爸爸曾經對我說過,你要死就死在外面!

《我在少年中途之家的日子》:爸爸曾經對我說過,你要死就死在外面!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觸法少年接觸多年之後,我發現觸法少年的特質與一般人刻板印象中放蕩不羈的「犯罪者」或「不良少年」似乎不太相像,反倒是與一般少年的特質沒有太大的差別,甚至於更加多愁善感,情感敏銳,渴望被愛、被關懷、被讚賞。另外,我也發現他們的成長背景,與一般社會想像的少年成長背景截然不同。

文:林劭宇

江湖路上多險惡

溫青霖,十七歲,紀錄報告上顯示他國小六年級就開始出現偏差行為,國中一年級就開始一連串的觸法行為,最後,因為傷害、吸毒以及原生家庭功能不彰等等原因,他被少年法庭裁定安置輔導至今。

溫青霖只知道自己是北部人,父親曾經在市場做過生意,不過,具體地址怎麼都記不起來,紀錄當中也沒有特別載明。

他總覺得這個社會中沒有一個好人,認為過往的生活經驗都是互利共生。親友不理會他,是因為他沒有任何利用價值;黑幫老大倚重他,全是因為要靠他做案獲利。他只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他,即便他死去,也沒有人會知道、會在乎。

「就算我死了,在這世界上也只是很渺小的一件事。如果今天不是被法院裁定到安置機構,我想,即便林老師(註:指作者,當時為少年保護社工)你在街頭遇見我,你也不會理睬我,而我更不會理睬你。」這是溫青霖讓我印象很深刻的一段話 。

其實,聽到溫青霖的身世,我並不特別難過,因為那只是我在輔導眾多安置機構觸法少年的其中一種典型。只是,溫青霖偏激忿恨性格以及溫良敦厚本性的矛盾衝突,著實讓我難過。他自述時,就曾經激動地說著:「我爸爸曾經對我說過,你要死就死在外面!不要和我有任何瓜葛!」

他真的覺得這個社會上所有的人都和他爸爸一樣,將他的存在視為可有可無,視他如無物。他接著說道:

你們都以為混混很可惡,都覺得我們逞兇鬥狠從來都不會害怕,也不會有心理壓力。其實,你們都錯了,我們也很緊張,像我每次做案時都特別害怕,並不是怕被抓住受懲罰,因為出錯受懲罰是應該的,我才不怕,我最怕的是看到別人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種瞧不起你的眼神,我特別害怕,我不想再看到那種眼神。所以,現在我只想做個好人。

聽到那番話,我非常驚詫,萬萬沒有想到一個才十七歲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說這些話時,他眼裡噙著淚水。我推想著,這短短幾句話,他可能已經在腦海裡迴盪過無數無數次了。

紀錄當中,記載著溫青霖是個家暴受虐兒,他的家庭很不和樂,爸爸喝了酒就會胡亂打他。當時,溫青霖的媽媽曾經說過:「你再打他,我就死給你看!」但他爸爸卻冷冷地回應說:「那妳去死啊!」不久之後,他的媽媽就跳樓自殺了。所以,溫青霖的爸爸很恨溫青霖,覺得這孩子是個禍害,是他害死了他的媽媽。

國中一年級時,溫青霖跟了幾個黑幫老大。第一個黑幫老大教他偷東西,剛開始是偷鐵、偷不鏽鋼去賣,後來去搶劫。他說那個黑幫老大讓他學會一個道理,那就是人跟人之間都只是相互利用罷了。他跟了那個黑幫老大好幾個月,偷了許多東西貢獻給黑幫老大去賣錢,黑幫老大卻都只給他一點點錢,某一次因為失風被抓,從此之後,黑幫老大就對他未加聞問了。

在那種情況下,他覺得如果不再去依附另一個黑幫老大再去偷、去搶,就沒有辦法活下去。之後靠著一群同年齡的朋友引薦,他認識了另一個黑幫老大,那個黑幫老大知道他毫無家累而且走投無路之後,便納他為小弟。

為了測試溫青霖的忠誠度,他經歷了暗巷伏擊,挺身替黑幫老大擋了幾刀,黑幫老大為了要試他的膽,就讓他去挑釁另一個幫派的混混。就在他失手被抓,快被打死時,他也絲毫不感到害怕,天真的以為黑幫老大會一直做他的後盾,一定會一直一直罩著他。

失手之後黑幫老大為了卸責,硬是讓人狠狠地補踹了他幾腳。那次之後,他又陸續換了幾個黑幫老大,仍然繼續跟著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犯案、吸毒、­­­爭地盤。最後,他也開始收小弟了,當中有父母離婚的,也有從小沒有家庭的,總之,都是一群被社會遺棄的懵懂孩子。

幾次做案之後,由於利益衝突,被最信任的兄弟出賣背叛,他進了少年觀護所,收容了好幾個月。

「當時,我真想一輩子被關進監牢裡,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既沒有學歷,也沒有什麼技能,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兄弟、女人、還有錢,都沒有了,我出去還能做什麼?我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當時,他無奈地這麼對我說。

最後,法官問他對於未來有什麼規畫,他說他很想去念高中,看看能不能再混個大學來念,因為要讀書才能找得到工作,這樣,不做壞事也才能活得下去,對社會也會有點貢獻。於是,他先被法院收容於少年觀護所,再由觀護人尋求願意接受讓他安置輔導的機構,等待法院裁定中。

是一個怎樣變動的生命?

國中一年級時的溫青霖,因為在學校受到學長的恐嚇以及毆打,致使他開始流連撞球場,進而認識了同樣被學校體制排擠在外的一群人,當他認為沒有人可以給他任何幫助時,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去外面認識更厲害的人,回來就可以報復欺侮他的人。

當他重新回到學校時,早已經滿身惡習,學校亦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只要發現他和同學講話,老師就會立刻將同學喚走,仔細盤問談話內容,視他如病菌一般,深怕他的惡習會傳染給其他同學。從那一刻開始,他再也不去學校了。

事實上,學校裡的輔導主任大都是兼任或是等待退休的行政人員,不見得有輔導青少年的專業背景,很多老師更是忙於教學備課、參加校際競賽、管不動學生,甚至於不想擔任級任導師,害怕班上會有像溫青霖這樣的「壞分子」,會帶壞其他同學,難以面對家長們的責難。

同時,面臨少子化的問題,學校最有壓力的還是「升學率」,家長會因此決定來不來學校,若是學生人數少了,教育局就會減班,老師就會因為超額而被遷調,變成流浪教師。像是溫青霖這樣的燙手山芋自發性地離開,也順勢解決了學校的難題。

我常想,如果溫青霖很幸運,在生命歷程中,都能碰到如同國小高年級的班導何老師一樣的人,能看見並且對他脆弱的內心給予同理關懷,那麼他的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我也曾經想像著,如果何老師能繼續與溫青霖聯絡,國中一年級時,當他碰到許多事情求助無門時,或許何老師能拉住他一把,那麼狀況會不會因此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