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聖戰者或是將伊斯蘭挪為己用:現代研究中薩拉丁的各種面貌

偉大的聖戰者或是將伊斯蘭挪為己用:現代研究中薩拉丁的各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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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他在伊斯蘭曆五八一年(1185)就重病而死,除了「為求個人與家族權勢的擴張,而肆無忌憚的詭計與戰役」以外,還有什麼會讓我們記得薩拉丁?他們指出如果薩拉丁當時就去世了,人們記憶中的他會是「將伊斯蘭挪為己用的朝代元首」。

文:卡蘿・希爾布蘭登(Carole Hillenbrand)

現代學術研究中的聖戰與薩拉丁

西方世界的東方學者萊恩—普爾與吉博,以他的私人秘書伊馬德・丁、軍法官伊本・夏達德的記述為基礎,對薩拉丁(Saladin)採取十分讚揚的取向,在他們看來薩拉丁懷有高度道德標準,以恢復伊斯蘭法的企求為動機,並且服從哈里發。

如吉博筆下所寫:「在短暫但富有決定性的瞬間,靠著性格上單純的良善與堅決,他將伊斯蘭從道德敗壞的故態解放出來。」

某些當代學者也對薩拉丁的聖戰,極力採取批判性的立場。他們也指出一項事實,也就是薩拉丁的許多軍事活動都以穆斯林同儕為對象,他們未必都是「異端」,雖然薩拉丁的政治宣傳家可能會為他們貼上這種標籤。例如,埃亨克倫伊茲雄辯地問道,如果他在伊斯蘭曆五八一年(1185)就重病而死,除了「為求個人與家族權勢的擴張,而肆無忌憚的詭計與戰役」以外,還有什麼會讓我們記得薩拉丁?

李昂斯與傑克森共同接受這種觀點,他們指出如果薩拉丁當時就去世了,人們記憶中的他會是「將伊斯蘭挪為己用的朝代元首」。

科勒也打破著薩拉丁的行動周圍圍繞著的、意識形態上的潔淨氛圍。他強調,薩拉丁與歐洲和黎凡特地區的基督教政權簽訂數項條約。薩拉丁跟他正式的顧問們使用聖戰的政治宣傳來正當化他的權力,並將他們的敵人貶為不信者的盟友。在現實上,論及跟法蘭克人結盟這件事,薩拉丁跟贊吉(Imad ad-Din Zengi)或努爾丁(Nur ad-Din)一樣地毫無顧忌。這一點,跟薩拉丁的顧問替他寫給哈里發的信件、還有紀念性銘文裡長篇累牘地宣告的、他的聖戰宣言,形成顯著的對比。

宗教式辱罵的沉重稱號,壓在薩拉丁的政敵頭上(即使他們是穆斯林同儕)。格迪・法迪爾,薩拉丁的書記,就為他們貼上叛徒與偽善者的標籤。科勒富有修飾的結論──他認為薩拉丁對抗法蘭克人的行動越是師老無功,他就越是將他對抗穆斯林同儕的鬥爭描寫成聖戰。至少在某個程度上,另一位德國學者Möhring,同樣也接受科勒對薩拉丁生涯的詮釋,他的結論是聖戰並非薩拉丁生涯的動力,他的終極目標也不是重新征服耶路撒冷,而是促使整個伊斯蘭帝國在他領導之下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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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aid Tahsine @ public domain
哈丁之役後薩拉丁接受十字軍的投降

或許將作為真正伊斯蘭戰士的薩拉丁去除神話因素,這樣的作法總是會有過猶不及的危險。在哈丁之役及重新拿下耶路撒冷之前的那幾年,薩拉丁在對抗法蘭克人的聖戰這件事情上相對低調的嘗試,人們往往認為比起投入一切來鎮壓他們,這會是更為明智的政策,因為,後面這種作法可能會引發危險,並招致新進的大規模十字軍活動從歐洲前來。

而且,批評薩拉丁在哈丁之役及重新奪取耶路撒冷之後,沒有將他的一切心力全部投入驅逐法蘭克人的工作,這種說法並不公平。薩拉丁不只經歷附隨於長久渴望的目標──對他來說,這個目標就是征服耶路撒冷──而來的、不可避免的失落,但他也遭受第三次十字軍的衝擊;因此,他拿下聖城的成就,在他人生最後也最令人失望的那幾年,弔詭地為他帶來最大的光榮,還有許多麻煩。

無論如何,在黎凡特地區的聖戰理念復興這個脈絡底下,真正重要的畢竟還是統治者公開表明的立場。對此,薩拉丁在努爾丁所打下的基礎上立足。薩拉丁通往重新征服耶路撒冷的路途上,每走一步都溯及地得到身在巴格達的遜尼派哈里發所批准。這是「法律上的虛構」,但薩拉丁在每次嶄新的征服活動之後,都一絲不苟地要求哈里發給與「授權證書」。在他從遜尼派穆斯林同儕手中拿下敘利亞的希姆之後,他企圖將這件事情當成正當理想的進展,加以證立:「我們採取行動,不是為了幫自己奪取一座王國,卻是要樹立聖戰的標準。這些人早就成了敵人,在這場戰爭裡阻撓我們的目標實現。」

因此,不管他個人的動機是什麼,也無論這些動機幾乎必然都包括個人與家族勢力的擴張,對於聖戰政治宣傳而言,薩拉丁的重要性在於他生涯途中的一絲一毫,他看起來都在透過聖戰而回溯地正當化他的行為。我們無法判斷薩拉丁真正的動機,而且,這或許無論如何都是無關緊要的考量。重要的是,他那個時代的人──他的軍事指揮官同儕、他的個人顧問還有宗教階級──怎麼看待他,又怎麼回應他。

薩拉丁因此得以演進成為富有領袖魅力且非常成功的聖戰領導者,並且持續支撐他在哈丁與耶路撒冷的兩項重大成就的政治宣傳活動。他同時代的阿布杜・拉提夫(‘Abd al-Latif)最是流暢地總結薩拉丁無庸置疑的領袖魅力:「人們為他感到悲慟,宛如他們為先知感到悲慟。其他的統治者,我沒有看過人們為他們的去世而哀鳴,因為善人與惡人都愛他,穆斯林與不信者也都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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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ustave Doré @ public domain
19世紀繪畫中的薩拉丁

薩拉丁與耶路撒冷

史料清楚指出,薩拉丁重新征服耶路撒冷,是他生涯的頂峰。這次的重新征服,被描寫成他個人雄心壯志的實現。到了薩拉丁實際拿下耶路撒冷的時候,他回溯性地將接連進展到這項事件的、他所有的行動,說得就像完全就以那個結果為目的。這項觀點似乎也太過成功地動員公共輿論,因此,光是拿下耶路撒冷,就是他的成功與誠摯的最終證據。耶路撒冷在戰略上並不重要,但它早已成為薩拉丁略嫌緩慢地發動的聖戰戰役之焦點所在,他必須拿下聖城。

薩拉丁的隨從,還有全心支持他的宗教階級,徹底利用豐富的濃烈情感調性,還有對耶路撒冷的渴求。隨著薩拉丁在伊斯蘭曆五八三年(1187)拿下這座城市,關於耶路撒冷的話題達到頂點。人們將六十幾封書信、幾十首詩、幾套佈道詞(khutbas)獻給這個勝利的時刻。在他征服聖城之後,一首興高采烈的頌歌從開羅送給人在耶路撒冷的薩拉丁,這首頌歌宣告:

你使穆罕默德的宗教與它的支持者恢復活力……

你使職司聖戰的部門(diwan al-jihad)牢固不紊。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看到這場軍事征服全面承擔它在宗教上的重大意義;神的意志遂行,正當的宗教也在祂的聖城復位。

重新拿下耶路撒冷一事,對黎凡特地區穆斯林人口的深遠衝擊,當代編年史家歡欣鼓舞地記錄下來。根據伊馬德・丁與伊本・夏達德的說法,穆斯林群集目睹薩拉丁進入耶路撒冷的儀式,參加慶典,更從那裡開始朝聖的路途。選定進入這座城市的時刻,衍生出最大限度的政治宣傳效益。

總是敏銳且深知他勝利地進入耶路撒冷的行動所會帶來的深切衝擊,薩拉丁等到伊斯蘭曆五八二年賴哲卜月二十七日(2 October 1187),穆罕默德前往天堂的夜旅紀念日,才進入這座城市。伊本・夏達德對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歡欣鼓舞:「多麼美妙的巧合啊!神允許穆斯林拿下這座城市,以慶祝他們神聖先知的夜旅紀念日。」這個事件是薩拉丁生涯的高潮。歷經千辛萬苦,他的聖戰至高無上的目標終於達成了。

耶路撒冷在穆斯林反十字軍運動中的角色,還有穆斯林迄今對這座聖城懷有的多面圖象,伊本・札基(Ibn al-Zaki,d. 588/1192),來自大馬士革的什葉派講道者,在薩拉丁進入耶路撒冷的時刻所提出的佈道詞,可以作為其縮影。經過在激烈的競爭,伊本・札基從眾人之中獲選為最佳講道者,以宣讀勝利的佈道。中世紀傳記作家伊本・卡利堪(Ibn Khallikan)所寫的伊本・札基訃告裡,有一段出自實際講道內容的長篇引述:「讚美上達於神,靠著祂的協助,伊斯蘭得以高舉,靠著祂的大能,多神信仰已然式微……」

伊本・札基提醒他的聽眾,耶路撒冷對於穆斯林的重要性,這座城市在「遭受多神教徒蹂躪將近一百年」之後,又回到伊斯蘭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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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ot13 @ CC BY-SA 4.0
耶路薩冷的圓頂清真寺

在這套佈道詞裡,我們看到穆斯林在西元十二世紀對耶路撒冷所持觀點的總括。我們也可以在這裡辨認出幾項元素,它們構成聖城在伊斯蘭裡的複合神聖地位、也已可見諸耶路撒冷價值論著作:

這是你們的父祖亞伯拉罕居住的地方;你們蒙受祝福的先知穆罕默德升上天堂的地點;在伊斯蘭創始之時,你們所面向而朝拜的禮拜方向;聖人們拜訪的地方;使徒們的墓地……這是人類將來聚集接受審判的國土;復活成真之處……

那麼,根據伊本・札基的說法,耶路撒冷是亞伯拉罕的家,先知穆罕默德從圓頂清真寺上升(mi’raj)進入天堂的地方,伊斯蘭的第一個朝拜方向;因此,這座城市具有重要的意涵,這些意涵與伊斯蘭的創建息息相關。它也是人類在世界末日將要聚集接受審判的地方。

在一段全面開展的頌詞裡,伊本・札基拿薩拉丁的勝利跟先知在巴德爾之役的成就,以及伊斯蘭最初幾次征服行動的榮光之日相較。在多種崇高稱號之中,有人稱呼薩拉丁「祢的[神的]聖地的保護者與擁護者」以及「擊敗十字架崇拜者」的人。事實上,薩拉丁被擺在如同伊斯蘭前幾位哈里發的地位上,這些哈里發們曾經建立從西班牙延伸到印度的帝國。談到薩拉丁時,伊本・札基宣稱:

你以卡迪西亞(al-Qadisiyya)、亞爾穆克(al-Yarmuk)之役、凱拜爾(Khaybar)攻城戰的光榮日子,還有卡立德・本・瓦立德(Khalid b. al-Walid)般猛烈的進攻,來回報伊斯蘭。願神將祂最好的獎賞賜給你,以報償你為服膺祂所祝福的先知穆罕默德所做的一切。

寄給哈里發與其他統治者的官方書信,慶祝耶路撒冷的光榮勝利。伊馬德・丁引用薩拉丁進入這座城市時所寫的慶祝信當中,解釋耶路撒冷重要地位的部份:

神所頌揚及推崇,並使之不可侵犯,如同祂使祂(在麥加)的聖殿神聖且不可侵犯一般的耶路撒冷(拜伊特・穆格德達斯),是派遣前來的眾先知的居住地,聖人與義人的定居所,先知之首與「諸界之王(the Lord of the worlds)」的使徒升上天堂(mi’raj)的地方。

當然,出自這段期間的信件與佈道詞,具有高度雄辯的本質;它們提出誇張的主張,充滿俗濫套語跟文字遊戲。它們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呢?顯然地,我們應該用薩拉丁的行為來評斷這個人。在戰略上,耶路撒冷的重要性遠遠低於海岸,但在情感上它的重要性至高無上。為了伊斯蘭,必須拿下這座城市,薩拉丁也越加堅決要拿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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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rancesco Gasparetti @ CC BY 2.0
薩拉丁

他的傳記作者將他描寫成真心投入聖戰的人。聖戰政治宣傳的重要性在於對於公眾還有軍隊及軍事領導者,它發揮號召的作用,扮演促使統一與宗教許諾的力量。它是動員統治者、軍隊、宗教學者與廣大人口投入共同目標的理念焦點,這些人被灌輸了共同的目標,也就是從不信者手中奪回耶路撒冷。

事實上,到了西元一一八七年,在意識型態方面穆斯林已經佔有高於法蘭克人的優勢,而穆斯林長久以來都缺乏這樣的優勢,這種說法確有其事。宗教學者現在常態性地伴隨著他們的軍隊,這些宗教學者為他們朗讀、對他們講道,而薩拉丁的形象,就是私下與公開都獻身於聖戰。同樣地,伊斯蘭展現出它由內而外地重新獲取生命力的能力。

耶路撒冷之於薩拉丁的重要性銘記在一件銘文上,它在伊斯蘭曆五八七年(1191),以他的名義設立於在禁區草原上的尤素夫圓頂清真寺(the Dome of Joseph; Qubbat Yusuf):「凱旋的王,這個世界與[真實]宗教的良心,伊斯蘭與穆斯林的蘇丹,兩個尊貴聖地與耶路撒冷的奴僕。」

在第三次十字軍期間,薩拉丁與獅心王理查針對耶路撒冷進行談判。理查發誓他絕對不會放棄耶路撒冷,對此,薩拉丁的回答意涵明確:

耶路撒冷之於我們,正如它之於你。對我們來說,它甚至更加重要,因為它是我們的先知的夜間旅程起點,也是人們將在最後的審判日集合的地方。因此,不要設想我們會在這方面讓步。

在史料裡,薩拉丁對耶路撒冷的專心致志,以他在建造其防禦工事時親身且實際參與的行動為縮影:

他當時(589/1193)關心的是要在耶路撒冷周圍建造城牆,並挖掘壕溝。他本人親自負責,甚至用自己的肩膀扛著石頭,因此,所有人,無論富有或貧窮,強壯或瘦弱,甚至包括伊馬德・丁與格迪・法迪爾等書記人員,也都按照他的示範做。

相關書摘 ►比起這個俗世的生命,他們更渴望永生:十字軍時代穆斯林眼中的基督徒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十字軍:伊斯蘭的觀點》,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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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蘿・希爾布蘭登(Carole Hillenbrand)
譯者:高慧玲

一個多世紀以來,西方觀點下的十字軍,已經生產出非常豐富且大量的文獻。另一方面,關於穆斯林對十字軍的回應,已經面世的研究卻非常少。在這裡,頭一次有人處理這項主題,並企圖深入分析阿拉伯文史料,藉此說明穆斯林的動機與目標…這份著作──它非常清楚地凸顯,十字軍在伊斯蘭的領土上所帶來、直到我們這個時代的衝擊──為東西兩方關係的歷史帶來卓著貢獻。——Anne-Marie Eddet翰斯大學

這不是針對西元一○九九年至一○九九年間、甚至在這一年以後種種事件的編年考證,因為,已經有許多人寫過這樣的作品了。相反地,這是一本通俗著作,其目的在於,從穆斯林的觀點,引介十字軍歷史更廣大的面向。因此,其刻意的書寫策略是,嘗試在此完全透過中世紀穆斯林的稜鏡,來看待十字軍的現象。這做法,自然帶有成見,不過,考量到這個領域裡,歐洲中心論的學術研究長久累積的衝擊,這種成見是有利的,它也將有助於,針對這個迷人且重要的、基督徒/穆斯林對峙及互動的期間,創造出更加均衡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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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