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文學中的情與慾:成為法庭被告的《一千零一夜》

阿拉伯文學中的情與慾:成為法庭被告的《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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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一千零一夜》對世界文學的影響力無可限量,但最完整的埃及布拉各(Būlāq)版本中有許多性愛的描述,宗教人士認為有傷風俗,違反伊斯蘭精神,以致成為埃及法庭上的被告。

文:鄭慧慈(沙烏地阿拉伯紹德國王大學阿拉伯語文學博士,現任政治大學阿拉伯語文學系教授兼外語學院院長)

阿拉伯人自蒙昧時期對於故事文體便不曾陌生,他們常以敘事的手法吟詩,詩中往往有對話與故事情節。故事文體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承襲傳統的思維,駕輕就熟。這種特性或許是源自他們生活的部落環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相當密切,猶如一個大家庭,族人聚集在一起聽長輩說故事是他們的休閒娛樂。

《一千零一夜》

《一千零一夜》在八、九世紀,從波斯文翻譯為阿拉伯文,隨著時代繼續不斷的在阿拉伯人手中增加大部分的篇幅,直到十六世紀成書,對世界文學影響力之鉅幾乎空前。

《一千零一夜》堪稱是一部中古時期社會、歷史百科全書,記載中古世紀東方社會的現象;如提及平民生活、奴隸買賣、駱駝商隊、航海、冒險的旅行、聖戰、宗教人士的故事。在此書中,商業生活的描述佔有相當的篇幅,反映阿拉伯人自古以商為貴的思維,也不乏記載社會角落中地位低微的漁夫、樵夫等,藉著這些階層來諷刺達官顯要,甚至具創意的使低階層市井小民一躍成為統治者,充滿浪漫主義的色彩。

此書一部分源於印度或波斯,時間可推溯到三世紀至七世紀波斯的薩珊王朝時期。這古老部分又可分為愉悅讀者的幻想故事、誇張故事、警惕世人的印度故事以及一些人與動物的寓言等。另一部分是艾巴斯家族統治時期的阿拉伯故事,以巴格達為中心,是《一千零一夜》開始成書的時期。還有一部分是反映埃及風土人情的阿拉伯故事,時間約是十三至十六世紀埃及奴隸王朝時期所流傳的故事。此外,還有猶太、土耳其、希臘、羅馬和古埃及故事。換言之,《一千零一夜》經過多次的再創作,才完成主要結構。 

許多阿拉伯作家、詩人從《一千零一夜》中獲取靈感,讓現代阿拉伯文學增添嶄新的內容。世界上受此書影響的文人不勝枚舉,如英國莎士比亞、菲爾丁(Henry Fielding)、薩克萊(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及魔幻寫實作家印度裔英人魯西迪(Salman Rushdī)、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法國作家內瓦爾(Gérard de Nerval)及斯湯達爾(Stendhal)、俄國作家普希金(Aleksandr Pushkin)等。受影響的範圍包含兒童文學、旅遊文學、戲劇、小說、舞蹈、歌劇、繪畫等,譬如格林童話、《基度山恩仇記》、《魯濱遜漂流記》、十七世紀西班牙卡爾德隆戲劇《人生是夢》、俄國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夏合剌撒德》(Shahrazād)巴蕾舞劇等。

儘管《一千零一夜》對世界文學的影響力無可限量,但最完整的埃及布拉各(Būlāq)版本中有許多性愛的描述,宗教人士認為有傷風俗,違反伊斯蘭精神,以致成為埃及法庭上的被告。1986年許多文學家、科學家、律師和醫師都挺身而出,為這部不朽的著作辯護,僥倖逃過被禁、被燒毀的命運。2010年同樣的案子再度被提到法庭,《一千零一夜》仍然被判無罪。沒人知道它日後的命運如何,只能感嘆伊斯蘭世界今非昔比,中世紀可以,今日卻是禁忌。

1704年法國東方學學者安托萬.加朗(Antoine Gal­land)開始翻譯此書,1717年出版前三冊的翻譯本。他依據歐洲人的品味將此書做增減,並重新做編排。由於他的翻譯語言非常順暢優美,而大受歡迎。根據此翻譯版本再翻譯成許多語言,譬如英文、義大利文、德文、丹麥文、希臘文、荷蘭文、瑞典文等。十九世紀陸續有許多西方人翻譯《一千零一夜》,最著名的則是二十世紀初德國人Krymski及俄國人Enolittnman的譯本。《一千零一夜》增加了西方人對東方的好奇心,除了政治、經濟目的之外,也啟發了他們對東方文化深入研究的動機。十八世紀以後,《一千零一夜》用歐洲語文出版數百次。

阿拉伯文學中的情與慾

1985、2010年《一千零一夜》二度被控語言淫穢、違反傳統禮教和埃及社會道德標準。兩次事件最終結果都因《一千零一夜》是阿拉伯珍貴的文學遺產,曾啟發世界著名的文人、藝術家的想像力和創造力,也是許多世界藝術作品的源頭,而被判無罪。此事件反映阿拉伯文學在處理愛情與兩性關係上,享有一定的自由,非宗教或社會道德所能束縛。

自古有很多對「性」直白的阿拉伯文作品流傳下來,包含各種文體。伊斯蘭興起之前的詩歌中處處可見對情慾的表達,譬如阿厄夏的詩:

我與美女互通性愛,
歡樂無比。
每個白皙豐盈女孩,
羊奶般雪白的嫩膚,
一旦困倦就寢,
立即獻身共眠人。

又如伊姆魯俄.蓋斯(Imru’ al-Qays)在他的詩中說:

難得的一天,
難得的夜晚,
我玩了一個彷如雕像的柔情少女。
她的臉龐為同眠人照亮了床褥,
她胸脯上熾熱的炭火,
好似遇上了易燃的乾材,
一旦同眠人脫下她的衣裳,
立即溫柔的貼過來。
猶如一雙稚童走在柔軟的沙堆上,
平滑柔順。

伊斯蘭之後亦然,瘋子蓋斯在描述愛人時吟道:

我整夜對她傾訴。
……對她說:賜我一個吻,
讓我心得以痊癒。
她賣俏的說:我為豐臀所苦,
無法負荷,
它一擺動,
便拉扯我的肢體。

享譽世界且堪稱為阿拉伯情慾文學的,是十六世紀的《香園》(Al-Rawd al-‘Ātir fī nuzhah al-Khātir)。作者納弗撒維(Nafzāwī)坦承著作此書之後,連自己都感覺羞澀,因為它無異是一本閨房寶典,描寫男女性愛行為,包含男女雙方性行為的各種姿勢和技巧,如何永久與暫時性壯陽,如何預防懷孕,生男生女的徵兆等,滿足凡人對感官愉悅的需求。作者深知伊斯蘭社會觀感,卻不諱言性愛知識的必要性,表現出阿拉伯文學「樸實」和「坦直」的特質。儘管有許多宗教學者嗤之以鼻,此書卻能被國際視為性學瑰寶,十九世紀被譯成許多西方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