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的心結(中)—我不想敗在手塚治虫手上

宮崎駿的心結(中)—我不想敗在手塚治虫手上
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宮崎駿有一大心結是來自對父親價值觀的不滿,另一大心結就是對日本創作生態與教育的不滿,由此衍生強烈的使命感,按照每個人生階段和狀態,完成創作之後,有些不甘心漸漸湧上心頭,又泛起「新一階段」的使命感,掙扎和反思之下,還是忍不住提筆創作。這樣的創作心結、使命感,到底應怎樣理解?

宮崎駿: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的問題,未免太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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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我們常以「火星撞地球」來形容,兩類思維、觀點有重大衝突的人,近年最多人議論莫過於北野武討厭宮崎駿動畫一事。不過,還是作家老占說得好:「北野武討厭的並不是宮崎駿,而是宮崎駿代表的那種美好。」這評價不得不謂獨到,北野武只是概括了對日本動畫的「印象」,然後找心中認為最具代表的人物來「受靶」,結果受靶人就是宮崎駿。

雖然沒有必要來個甚麼「大平反」之類的,藉此反駁北野武言論過火,但是有必要弄清楚宮崎駿畢生的叛逆不比北野武少,其實同樣在日本文藝浪潮中掙扎、反抗不滿的人和事,實在不宜把日本動畫某些碎片,硬套在宮崎駿身上,他就曾開宗名義這樣說過:

「如果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世界裏的問題,那未免是太一廂情願的想法。那麼做給小孩子看就比較簡單嗎?倒也未必。孩子們比大人更接近根源和本質,反而更棘手,可是我認為動畫很適合去反映那些問題。我想要刻劃現在的日本兒童,表達他們的現實環境和願望,讓他們看了影片能發自內心的快樂起來。

這是我們不可或忘的基本立場,而且沒有它就沒有GHIBLI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不會為了公司的經營與資金結構而去設定一個穩賺不賠的安全企劃,因為,依我看,一旦這麼做,公司就會分崩離析。」

宮崎駿有一大心結是來自對父親價值觀的不滿,另一大心結就是對日本創作生態與教育的不滿,由此衍生強烈的使命感,按照每個人生階段和狀態,完成創作之後,有些不甘心漸漸湧上心頭,又泛起「新一階段」的使命感,掙扎和反思之下,還是忍不住提筆創作。

看似「怨夫怨婦」不斷批評日本創作,其實內含判斷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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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宮崎駿多年來的言論,不乏批評日本動畫與教育帶來的禍害,他的切入點非常之多,例如日本動畫方面,他點出許多動畫都粗製濫造,甘於被廣告商資金脅持,根本沒有對小孩子的童年負上責任;又說不少動畫內容完全受制於傳統宗教文化框架,不斷強化兒童看待大自然或世界的角度(包括神靈),有太多黑白分明與美好的幻象,而事實上人類與大自然世界充滿衝突,危機處處,一點也不單純且美好。

更說,一些商業類動畫,那些主角和故事充滿盲目的英雄正義,不知那裏來的力量擊敗了惡魔對手,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套路,沒有嘗試完整建構一個世界觀,這樣很可能讓兒童成長期間,對世事只擁有單純無根的空想和感受,無法調和動畫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連接點。

表面上,宮崎駿好像過於憤世嫉俗,看社會上的人和事「都不是好東西」,不停批評;實質上,他不但透過多年來的作品「示範」甚麼是好東西,除了見證有資格批評之外,從他不同的分享之中,其實內含判斷作品優劣的一些準則,就是作品各項細節和布局,必須是「可理解」的。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那句話令宮崎駿反感:從著迷手塚治虫,到離棄手塚治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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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samu Tezuka’s Star System / tezukainenglish.com

我們先從一個最經典的例子開始說明——離棄手塚治虫。這事例能夠解釋,為何宮崎駿對這位日本漫畫界宗師級人物,一直走來,從年輕時努力擺脫他的影響,到批評他、甚至離棄他,箇中原因絕不只為建立自己創作色彩那麼單純,固然,建立「作品特色」對宮崎駿來說十分重要,但是,他之所以狠狠離棄手塚治虫的影子,是因為極端不滿手塚的創作缺失;即使,曾幾何時,宮崎駿少年時期著迷手塚創作的「洛克、小金剛」,喜歡那種悲劇元素,小孩看後會有種不寒而慄的投入感;遺憾,在創作的道路上始終要離棄手塚。聽過「言雖輕而意重」嗎?以下宮崎駿這段批評手塚的說話便是了:

「(手塚)他在昭和二十年代推出的作品,還充滿了作家該有的想像;然而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匠氣。我倒是聽前輩說過一個故事。手塚先生參加過『西遊記』的製作,當時他主張結局要讓孫悟空的猴子情人在悟空歸來時死掉。當工作人員問到,為什麼那隻母猴子非死不可時,他卻提不出理由,只說了一句『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些話雖是別人轉述的,卻也讓我清楚地知道,我總算能和手塚治虫的影子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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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這確實是「言雖輕而意重」,在宮崎駿眼中,一位優秀的創作者,理應在創作過程之中,盡可能鉅細靡遺地為劇本、畫面「提出確切說明」(甚至是每一點都能解釋),甚麼才算「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算是解釋嗎?總之,無論動畫劇情抑或畫面,那些細節不是隨意而來,也不是無中生有出現的,不可以是「無解」的。換言之,創作者要有清晰的世界觀和理解力,動畫裏的一事一物,譬如某個機器有一顆螺絲存在,是有其理由的,而非「它就是在畫面上出現了,別問,沒有任何理由的」。

可見,他批評宗師級人物手塚治虫,乃至批評日本動畫界各類作品,其眼光是一以貫之的,標準並沒有跳來跳去,並非任意挑骨頭。所以他才如此不滿那些英雄角色「不知為何」取得強大力量,在不同情節之中「肯定」戰勝一切,結局的成敗得失也十分鮮明,憂心兒童長年被動置入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長大後對世事再不追問下去。

緊記母親的告誡:模仿(別人)是最差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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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ola Miyazaki, madre de Hayao Miyazaki / aminoapps.com

另外的不滿情緒,當然無法繞過「創作特色」。宮崎駿無論在動畫創作抑或教育上,均務求「徹底解放創意」,創作者盡可能敢於顛覆前人的框架,後來他評價手塚治虫的問題,就是指他幾乎終身擺脫不掉迪士尼的影子;變相,他又十分「慶幸」自己幾經辛苦,終於擺脫了手塚治虫的影子,過程一點也不好受,甚至稱有「一種猶豫、一種內疚、一種有如弒親(父)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