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小一生》小說選摘:他好想回到童年專心地畫出一條線,不必管身份認同

《渺小一生》小說選摘:他好想回到童年專心地畫出一條線,不必管身份認同
Photo Credit:Jamie@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渺小一生》這本充滿智慧與情感的出色小說,柳原極其熟練地描繪了一個哀傷的故事,對經驗和記憶的暴虐專橫,進行陰暗而令人難忘的探討。

文:柳原漢雅

你看到的辦公室生活是第一種:他們四十個人在主辦公區裡,每個人都有一張辦公桌,勞許的玻璃牆辦公室在一端,離麥坎的辦公桌最近,而湯馬森的玻璃牆辦公室則在另一頭。他們兩人之間的主辦公區有兩面玻璃牆,一面俯瞰著第五大道,面向麥迪遜廣場公園,另一面牆則面對百老匯大道,可以看到底下那條死氣沉沉、黏著口香糖渣的灰色人行道。

這種辦公室生活從每星期一到五的早上十點正式開始,直到下午七點。在這種生活裡,他們奉命做事:調整模型,草圖一畫再畫,解譯勞許那難認的潦草字跡以及湯馬森明確、像是印出來的指示。他們不講話。他們不湊在一堆。每當客戶進來跟勞許和湯馬森到主辦公區正中央那張玻璃長桌開會時,他們也不會抬頭看。如果客戶很有名(現在這樣的狀況愈來愈多了),他們就把頭埋得好低,靜悄悄的,靜得連勞許都開始講悄悄話,難得配合辦公室的聲量。

然後還有辦公室的第二種生活——真正的生活。反正湯馬森已經愈來愈少出現,所以他們期待的是勞許離開。有時他們要等好久;勞許這個人,儘管老是到處參加派對、巴結媒體、發表意見、旅行,但他工作其實很賣力。雖然他可能會出去參加一些公開活動(開幕酒會或是演講),但他還是有可能回來,於是大家得趕緊匆忙收拾,好讓他回來看到的辦公室和離開時一樣。最好是等到他離開了不會回來,即使這表示要等到九點或十點。他們長期跟勞許的助理打好關係,常常幫她買咖啡和可頌麵包,知道他們可以相信她所掌握勞許進出的情報。

一旦勞許下班、不再回來,整個辦公室立刻從南瓜變成馬車。音樂打開(他們十五個人輪流放自己喜歡的),外賣餐廳的菜單拿出來,每個人的電腦上,為瑞司塔建築師事務所進行的工作就收回電子檔案夾中,進入休眠模式,那一晚不再被理睬。他們任由自己浪費一小時,冒充勞許那種奇怪的日耳曼人低沉聲音(他們有些人認為他其實是新澤西州波瑞默斯人,後來改了這個名字——朱普.勞許,怎麼可能不是假的?——又裝出一副濃重的口音,好隱瞞他是個無趣新澤西人的事實,而且他的本名大概是傑西.羅森堡),而模仿湯馬森,就會學他不甘寂寞時,氣呼呼從辦公室這頭走到那頭,沒有特定對象地咆哮:「這是工作,各位!這是工作啊!」

他們取笑事務所裡最資深的主任建築師多明尼克.張,他很有才華,但逐漸變得憤世嫉俗(除了他自己之外,每個人都覺得他顯然當不上合夥人了,無論勞許和湯馬森怎麼一再跟他保證),甚至取笑他們做過的案子:那座以卡帕多細亞石灰華所建造的新科普特教堂,後來沒蓋成;日本輕井澤那棟沒有明顯結構的房子,如今缺乏特徵的玻璃表面上流淌著鏽斑;西班牙塞維亞那座食物博物館本來希望能得獎,結果沒得;聖凱特琳娜那座玩偶博物館根本不該得獎的,卻得了。

他們取笑自己上過的學校(麻省理工學院、耶魯、羅德島設計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取笑儘管他們都曾被警告,說他們的人生會慘上好幾年,但他們所有人都一致假設自己會是例外(而且現在仍然一致暗自這麼以為)。他們取笑自己賺的錢好少,取笑自己二十七歲、三十歲或三十二歲了,還跟父母住、跟室友住、跟金融業的女友住、跟出版業的男友住(還得壓榨你出版業的朋友,因為他賺得比你還多,真是太慘了)。他們吹噓如果當初沒進悲慘的建築業,他們會做哪一行:他們會成為策展人(大概是唯一賺得比現在少的工作)、葡萄酒侍酒師(好吧,唯二)、畫廊老闆(唯三)、作家(好吧,唯四——顯然他們沒有一個有賺錢的能力,再怎麼想像都沒用)。

他們為了自己喜歡的建築物和討厭的建築物而吵架。他們為了這個畫廊的攝影展和另一個畫廊的錄像藝術展而爭執。他們彼此大聲討論著評論家,還有餐廳、哲學、媒材。他們同情彼此有同輩獲得成功,也對於有同輩完全離開這一行,跑去蒙多薩養駱馬,去安娜堡當社工人員,或去成都當數學老師而幸災樂禍。

白天時,他們扮演建築師。有時會有客戶跑來,目光緩緩在辦公室裡打轉,然後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通常不是瑪格麗特就是愛德華這兩個俊男美女,而不習慣目光焦點被人搶走的勞許,就會把客戶注意的那個人叫過來,好像把一個小孩叫到成人的晚餐席上。「啊,是的,這位是瑪格麗特。」他說,此時客戶打量著她,就像幾分鐘前他打量著勞許的藍圖一樣(那藍圖其實是瑪格麗特完成的)。「她很快就會把我給幹掉啦,我很確定。」然後他會大笑,笑得很悲慘、很刻意,像是海象在叫:「啊!哈!哈!哈!」

瑪格麗特會微笑打招呼,然後一轉身就朝他們翻白眼。但他們知道她想的跟他們所有人都一樣:去你的,羅許。還有: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會取代你?什麼時候輪到我?

同時,他們也只能繼續扮演建築師:在辯論、大喊、吃東西之後,大家安靜下來,辦公室充滿點擊滑鼠、把各自工作從檔案夾裡拖出來打開的空洞聲響,還有鉛筆畫過紙張的沙沙聲。雖然他們的上班時間都一樣,也使用同樣的公司資源,從來沒有人要求看別人的工作;彷彿他們一起決定要假裝別人的工作不存在。於是你工作,畫出你夢想中的結構,把一道道拋物線彎成夢想的形狀,直到半夜十二點,然後你離開,總是開著同樣的蠢玩笑:「十個小時後見啦。」或者九個小時,或者八個小時——如果你運氣真的不錯,如果你這一晚真的完成了很多工作。

今晚麥坎獨自離開辦公室,而且頗早。即使他跟其他同事一起走出去,他也沒辦法跟他們一起去搭地鐵;其他人都住在下城或布魯克林,而他住在上城。獨自走出來的好處就是不會有人看到他搭計程車。他不是辦公室裡唯一有富爸爸的人,凱瑟琳的爸媽也很有錢,此外他很確定瑪格麗特和菲德瑞克家境也不錯。但他還跟他的富爸爸住在一起,其他人則否。

他招了輛計程車。「七十一街和萊辛頓大道交叉口。」他告訴司機。碰到司機是黑人時,他總是說萊辛頓大道。如果司機不是黑人,他就會比較誠實:「在萊辛頓大道和公園大道之間,靠公園大道。」傑比覺得他這樣,說好聽一點是荒謬,說難聽一點就是侮辱人。「你以為他們要是認為你住萊辛頓大道,而不是公園大道,就會覺得你比較像幫派分子嗎?」他問:「麥坎,你也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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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ke Procario@Flickr CC BY-ND 2.0
萊辛頓大道

多年來,他和傑比為了黑人身分吵過很多架,這是其中之一,或者更精確地說,為了他不夠黑而吵。另一次為了計程車吵架,起因是麥坎說(很蠢;他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錯),他在紐約叫計程車從來沒有困難,所以或許是那些抱怨的人太誇張了。那是大三那年,他和傑比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參加黑人學生聯盟每週一次的聚會。傑比聽了他的計程車感想,當場瞪大眼睛,厭惡又覺得可笑。

不過,當另一個來自亞特蘭大、自以為是的混蛋男生告訴麥坎,說他:第一、幾乎不算是黑人,第二、是外黑內白的奧利奧(Oreo)餅乾,第三、因為他母親是白人,所以他無法完全瞭解身為真正黑人所面臨的挑戰,此時傑比跳出來捍衛他——傑比老是囉唆他不夠黑,但他可不喜歡別人這麼說,尤其不喜歡是外人在他們面前說三道四。傑比所謂的外人,就是除了他們四個之外,更精確的說,就是其他黑人。

麥坎回到他父母位在七十一街(比較靠近公園大道)的房子,忍受著父母親從二樓吼出的夜間盤問(「麥坎,是你嗎?」「是!」「你吃了沒?」「吃了!」「你還餓嗎?」「不餓!」),然後上樓回到他的小窩,再度檢討他人生的幾個主要困境。

雖然傑比這一晚沒能聽到他和計程車司機的交談,但麥坎因為這場談話所產生的愧疚和自我厭惡,把種族提升到今夜清單上的第一名。對麥坎來說,種族一直是個挑戰,但在他們大二那年,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他自認絕妙的逃避方式:他不是黑人;他是後黑人(後現代主義進入麥坎的意識中,比其他任何人都來得晚,因為他一直避免修文學方面的課程,算是對他母親的一種消極反抗)。不幸的是,他的解釋說服不了任何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傑比,而麥坎已經開始認為傑比不太算是黑人,而是前黑人,彷彿黑人身分就像涅槃一樣,是一種他不斷努力要進入的理想狀態。

但無論如何,傑比又找到一個方式贏過麥坎,因為就如同麥坎發現了後現代身分,傑比也發現了行為藝術(他修的那門課「身分認同即藝術:實現的轉化和當代身體」,尤其是某種留小鬍子的女同性戀的菜。她們會把麥坎嚇壞,但出於某些原因,卻特別吸引傑比)。李.洛札諾(Lee Lozano)太讓他感動了,因而他的期中作業決定執行一個向她致敬的計畫,標題為《決定杯葛白人(仿李.洛札諾)》,在這個計畫中,他不能跟任何白人說話。一個星期六,他半帶歉意、但主要是很自豪地向三位好友解釋這個計畫——因為當天半夜十二點開始,他就完全不跟威廉講話了,然後把他跟麥坎講的話減少到一半。而裘德的種族不明,他繼續跟他講話,但只用謎語或禪宗公案的方式,以呼應他族裔的未知性。

光是從裘德和威廉彼此交換的表情,短暫又沒有絲毫笑容,但其中充滿含義(他老是懷疑他們兩個背著他暗中經營友誼,把他排除在外),麥坎看得出他們被這個事情逗得很樂,也準備好要迎合傑比。至於麥坎自己,他猜想這麼一來,傑比有一陣子不大會煩他,他應該感到慶幸,但他既不慶幸也沒被逗樂。他很不高興,因為傑比對種族這麼輕佻、不當回事,而且他利用這麼個愚蠢、耍花招的計畫(大概還會拿個A)去論斷麥坎的身分認同;這明明不關傑比的事,他沒有資格批評的。

在這個計畫的條件下跟傑比一起生活(說實話,他們的生活什麼時候不必配合傑比的怪念頭或異想天開?),其實就跟平常的狀況差不多。儘管談話次數減到最低,但傑比可沒減少要麥坎幫些小忙的次數。有時要麥坎去商店幫忙買個東西,麥坎去洗衣服時也要他順道幫他的洗衣卡儲值,或說他要去上西班牙課,得向麥坎借《唐吉訶德》,因為他自己的掉在圖書館地下室的男廁裡了。他不跟威廉說話,但還有很多非口語的溝通方式,包括傳一大堆手機簡訊和寫紙條(「瑞克斯那邊要播放《教父》——一起去?」)遞給他,麥坎很確定這可不是洛札諾的本意。

而且傑比跟裘德那種二流尤涅斯科式的溝通法,碰到需要裘德幫他做微積分作業時,就全部取消了。此時,荒謬劇大師尤涅斯科忽然變成義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尤其是尤涅斯科發現他還有另一批習題根本還沒開始做,因為他一直在圖書館的男廁裡忙,而現在再過四十三分鐘就要上課了(「可是這些時間你做得完,對吧,小裘?」)。

當然了,傑比還是維持一貫的作風,而他們的同儕很容易就會被這類油滑炫耀的東西所吸引,傑比的小小實驗登上了校刊,接著另一個新的黑人文學雜誌《真誠悔改》也報導了,而且有一小段時間成為校園話題。這種矚目重新燃起傑比對這個計畫逐漸失去的熱情——他才進行八天而已,麥坎看得出他有時幾乎要憋不住跟威廉講話了——於是他又撐了兩天,才得意地宣布這個實驗很成功,他的觀點已經充分表達了。

「什麼觀點?」麥坎問:「你不講話照樣也可以搞得白人很煩啊,就跟你講話的時候沒兩樣。」

「啊,去你的,麥坎。」傑比說,但口氣並不強烈,因為他得意得根本懶得跟他吵。「你不會懂的。」然後他就跑掉去找他男友了,他男友是個有張螳螂臉的白人,總是一臉熱情和崇拜的表情看著傑比,讓麥坎覺得有點想吐。

當時,麥坎相信自己對種族的不安之感只是暫時的,每個人上大學都會經歷到,等到畢業,就會逐漸消失。他從來不覺得身為黑人會特別焦慮或特別光榮,頂多只有一些很隱約的感受。他知道自己應該對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有某些感覺(比方計程車司機),但不知怎地那只是理論上的,他自己並沒有親身體驗過。但是黑人身分是他們家庭故事的基本要素,這故事他們講了又講,到最後都磨得發亮:他父親是他服務的那家投資公司有史以來第三位黑人董事兼總經理,是麥坎所就讀的那所以白人為主的預備學校的第三位黑人校董,還是一家大型商業銀行的第二位黑人財務長(麥坎的父親生得太晚,做什麼都不可能是第一個黑人,但是在他晉升的這塊街區——九十六街以南、五十七街以北;第五大道以東、萊辛頓大道以西——他還是像偶爾棲息在他們家對面的公園大道某棟大樓頂端的紅尾鵟鷹一樣稀少)。

在成長的過程中,他父親是黑人的事實(以及他自己是黑人的事實),總是被其他更重大、在他們紐約的生活裡更有分量的事情蓋過。比方說,他太太在曼哈頓文學圈的傑出地位,以及最重要的,就是他的財富。麥坎一家人居住的紐約市,不是根據種族界限畫分,而是以納稅等級畫分,而且麥坎從小就被金錢所能買到的一切保護得太好,不受外界任何事物侵擾,包括偏執心態——回顧起來似乎是如此。事實上,直到上了大學,他才有機會真正面對其他黑人經歷的待遇,或許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家裡的錢如何讓他跟這個國家的其他人格格不入(雖然這是假設他的同學足以代表這個國家的其他人,但實際上當然不是)。

即使到了今天,跟裘德認識快十年了,他還是難以理解裘德成長的環境有多麼貧困——當他終於明白裘德帶來上大學的那個背包,裡頭裝的東西確實就是他所有的財產,他根本不敢相信。那種感覺強烈到簡直是有形的,又深刻得讓他忍不住告訴父親;他平常並不習慣讓父親看到自己天真的證據,很怕引來父親的一頓教訓。麥坎感覺到,就連他皇后區貧苦人家出身的父親(祖父母都得工作,每年只能買一套新衣服)聽了都很震驚,只不過他極力掩飾,還說了童年的一個故事(有關他們必須等聖誕節過了的次日才去買聖誕樹),彷彿沒有特權是一種比賽,即使另一個人已經毫無疑問勝利了,他還是決心要贏。

總之,當你大學畢業六年時,種族似乎愈來愈不是決定性的特徵,而那些還在死守著種族、視為自己身分核心的人,看起來就會顯得幼稚,甚至有點可悲,好像緊抓著年輕時對國際特赦組織或低音號的強烈興趣不放:這種過時又令人難為情的事情,在申請大學時被強調到神化的地步。但以他現在這個年紀,一個人身分中真正重要的,就是性能力、專業成就,以及金錢。而在這三個方面,麥坎也都失敗了。

金錢先放在一邊。有一天,他將繼承鉅額財產。他不曉得到底有多少,因為他從不覺得有必要問,也沒人覺得有必要告訴他,所以他知道一定相當可觀。當然,不像艾茲拉那麼多,可是——好吧,或許真有艾茲拉那麼多。多虧他母親對炫富的反感,麥坎的父母刻意過得比較簡樸,所以他從不曉得他們住在萊辛頓大道和公園大道之間,是因為他們住不起麥迪遜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間,還是因為他父母覺得住在麥迪遜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間太招搖了。他很願意自己賺錢,真的。但他可不會拿這種事情折磨自己。他會試著自己奮鬥,但這不見得能完全由他自己作主。

但是性,或是性成就,則是他必須負起責任的。他不能把缺乏性生活歸咎於自己選擇了一個薪水低的行業,或歸咎於他父母沒有適度地激勵他(或者他可以歸咎給父母?麥坎從小就得忍受父母漫長的愛撫,還常常當著他和芙蘿拉的面。現在他很好奇,他們那樣炫耀自己的本領,是否讓他心中的好勝精神減低了)。他上一次認真談戀愛,是三年多前的事了,跟一個名叫伊墨瑾的女人,後來她甩了他,變成女同志。

即使到現在,他還是不曉得自己真的是身體上受伊墨瑾吸引,或只是很放心有個人做決定,而他樂意聽從。最近碰到伊墨瑾時(她也是建築師,不過是在一個專門蓋實驗性低收入住宅的公益團體服務——正是麥坎覺得自己會想做的那種工作,儘管他心底並不想),麥坎開玩笑說,他忍不住覺得是自己把她逼成女同志的(他真的是在開玩笑!)。但伊墨瑾忽然發起火來,說她一直是女同志,之前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他似乎對性很困惑,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幫忙開示他。

但在伊墨瑾之後,他就沒再跟誰交往了。啊,他是怎麼回事?性、性傾向:這兩件事都是他在大學時代就該搞清楚的,大學是最後一個容忍、甚至鼓勵這類困惑的地方。他二十出頭時,曾試過跟不同的人談戀愛——有的是芙蘿拉的朋友,有的是同學,還有一個是他母親的客戶,剛寫了一本純文學紀實小說,主角是一個對性困惑的消防員——但還是不曉得自己會被什麼樣的人吸引。

他常常想,身為同性戀者(儘管他也常常受不了自己這樣想,但不知怎地,同性戀者的身分就像種族一樣,都是大學的領土範圍,你可以用這個身分待在大學裡一段時間,直到你更成熟,進入更適當、更務實的領域),最大的吸引力,就是伴隨而來的附帶屬性,包括種種政治主張和理想,以及同性戀者信奉的美學。他似乎缺乏身為黑人那種受害和受傷的意識,以及永無休止的憤怒,但他很確定自己具備了同性戀者所應有的興趣。

麥坎常會幻想自己有點愛上威廉,又有幾度想著自己愛上了裘德,上班時,他有時會不自覺盯著愛德華看。有時他注意到多明尼克.張也凝視著愛德華,然後他就會阻止自己再看,因為他最不想當的人,就是淒慘、四十五歲的多明尼克,在一家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合夥人的事務所裡,色迷迷地盯著一個同事瞧。幾星期前,他跑去威廉和裘德合租的公寓,表面上是去量尺寸,幫他們設計一個書櫃,然後威廉在他面前傾身要去拿沙發上的捲尺,他整個人這麼接近,忽然令人難以負荷,於是麥坎編了個藉口說要趕回辦公室,就忽然離開了,惹得威廉在後頭直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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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準建築人手札網站@Flickr CC BY 2.0

他真的回到辦公室,也不管威廉傳來的簡訊,就坐在電腦前,視而不見地盯著眼前的那些檔案,再一次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加入瑞司塔建築師事務所。最慘的是,答案實在太明顯了,問都不必問:他加入瑞司塔是為了討父母親的歡心。在建築研究所的最後一年,麥坎有個選擇——他可以選擇跟兩個同學傑森.金和索諾爾.瑪斯一起工作(他們正要創業,金主是索諾爾的祖父母),或是加入瑞司塔。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當麥坎說出自己的決定時,傑森說:「你知道在那種地方當建築設計師,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吧?」

「那家事務所很棒。」他堅定地說,口氣像他母親,傑森翻了個白眼。「我的意思是,這家事務所的名字放在履歷表上會很好看。」但就連他說這話的時候,也已經明白自己真正的意思(更糟的是,他擔心傑森也心知肚明):這間事務所的名字,他父母親在雞尾酒會上說出來會很有面子,而且他父母的確很喜歡提。「兩個小孩。」

有回在母親某個客戶的慶功晚宴上,麥坎無意間聽到他父親對某個女人說:「我女兒在FSG文學出版社當編輯,我兒子在瑞司塔建築師事務所工作。」那個女人發出讚嘆聲。麥坎本來正打算找機會跟父親說他想辭職,一聽到這番話,覺得心中有個什麼枯萎了。在這樣的時候,他會很羨慕他的好友們,原因正是他一度憐憫他們的:沒有人對他們抱任何期望,他們的家人很平凡(或根本沒有家人),他們可以單憑自己的野心,去開創自己的生活。

現在呢?現在傑森和索諾爾有兩個案子登上《紐約》雜誌、一個登上《紐約時報》,而麥坎還在做他研究所第一年做的事情。他服務於一家建築師事務所,老闆是兩個做作的男人,事務所的名字很做作,是根據安.塞克斯頓(Anne Sexton)一首做作的詩命名,而且領的薪水低得要命。

看來當初他讀建築研究所,是出於最糟糕的原因:因為他喜歡建築物。這是個體面的愛好,而且從小只要跟著家人去旅行,他父母就會任由他去參觀各種大宅或歷史建築物。年紀還很小時,他就老是在畫想像中的建築物,建造想像中的結構:那是一種撫慰,也是一種寄託——他無法清晰表達、無法決定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一棟建築物解決。

但是本質上,他覺得最難為情的事情也是這個:不是他對性的貧乏知識,不是他背離自己的種族傾向,不是他無法脫離父母、自食其力、表現得像個獨立自主的人。而是當他和同事晚上加班時,大家都在深入探索自己心目中的夢幻結構、描繪或規畫那些不太可能實現的建築物時,他卻什麼也沒做。他已經失去想像的能力了。於是每天晚上,當其他人在創作時,他只是在抄襲:他畫出在旅遊途中看過的建築物,以及其他人夢想並建造的建築物,還有他住過或參觀過的建築物。一次又一次,他只是去做別人已經做出來的東西,甚至懶得改善,只是模仿而已。他二十八歲了;他的想像力已經棄他而去;他只是個抄襲者。

這把他給嚇壞了。傑比有他的作品系列,裘德有他的工作,威廉也有他的夢想。如果麥坎再也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呢?他好想回到童年時代,只要在自己的房間,在一張紙上畫畫就夠了。那時他不必做決定,不必管身分認同,他的父母會替他選擇;他唯一要專心的,就是用手上的建築角尺,畫出乾淨俐落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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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渺小一生(上、下冊)》,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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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原漢雅
譯者:尤傳莉

麻州一所小型大學畢業的四個同學搬到紐約闖蕩,他們沒錢、對未來茫然,只靠他們的友誼和野心撐下去。善良、英俊的威廉渴望成為演員;機智、時而殘酷的畫家傑比努力想在藝術圈闖出名聲;困惑的麥坎是建築師,在一家很有名的事務所工作;還有內向、才華橫溢、謎一樣的裘德,他成為四個人的重心。

歷經數十年,他們的友誼發展得更深刻也更陰暗,受到了藥物成癮、成功與傲慢的影響。但每個人逐漸明白,他們最大的挑戰,就是裘德這個人。到了中年,他成為一位極優秀的律師,但也愈來愈殘破,他的心靈和身體因為不堪說出口的可怕童年留下傷疤,而且當年的創傷不斷糾纏著他——他擔心那嚴重的程度,自己不但無法克服,還會永遠被這些創傷定義。

這是一本充滿智慧與情感的出色小說,柳原極其熟練地描繪了一個哀傷的故事,對經驗和記憶的暴虐專橫,進行陰暗而令人難忘的探討。

渺小一生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