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林專欄】現代性中孤獨的莊嚴 :從碧娜鮑許到帕派約安努       

【王墨林專欄】現代性中孤獨的莊嚴 :從碧娜鮑許到帕派約安努       
Photo Credit:Julian Mommert攝/國家兩廳院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了《馴服者》讓我感慨碧娜.鮑許創造的舞蹈史真正告了一個段落,繼起的歐洲劇場充滿這種痙攣式身體此起彼落,正反映我們置身於現代性的科技社會中,跟精神性無關,跟自然更無關,因為神已不在現場。

看《偉大馴服者》(以下稱《馴服者》)演出到一半,我突然懷念起離世多年的碧娜.鮑許(Pina Bausch),一剎那間,我感到一個時代結束了。曾經在碧娜的舞作裡看到她形塑的舞者,每一位都像夢遊者在夢境中充滿自信地飄游;每一位都勇於表現跟世界相連結的恢宏格局,這當然跟碧娜風的劇場空間有關,如同《馴服者》的體驗跟導演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的舞台視覺有關。相對於碧娜.鮑許,他表現的是另一種爬蟲類的生物世界,把身體折疊化成為非人造型,那些人在冷冽的失溫狀態中,一個個都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鬼。

《馴服者》基本上是一部黑白電影,灰色的空間色調瀰漫著世紀末傾塌的硝煙味,就連肉體交歡都是乾涸窒息,眾生對裸女膜拜不是激情的煽動,而是求得一點乳汁的餵養;兩雙鞋子種植於土地,拔起只能倒立而行的身體。導演讓我們看到一具具「譬喻」的身體,在被同化的身體中迸裂出如黑洞般的容身領域,狹小卻獨立的空間,是這種具有動物性的徵候,異化成為閉鎖的樣態。

身體變身成為建構舞台的物體(object),無論是一具死身、一位太空人或鑽進地底的爬蟲等,都利用了遠近法造成舞台裝置的透視圖,使得物體可以穿透身體,像雕塑或是繪畫似地抽空身體的語彙,呈現物體本身的語言,卻跟附著於其上的身體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

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偉大馴服者》THE_GREAT_TAMER_by_Dimi
Photo Credit:Julian Mommert攝/國家兩廳院提供
希臘劇場導演帕派約安努是2004年雅典奧運開、閉幕表演的導演,素有劇場幻象大師,在他80年代中成立舞團前,曾經是著名的畫家與漫畫家。這回帶來的《偉大馴服者》是他2017年的新作,也是他的作品初次在台灣演出。

碧娜的經典動作就是「重覆」,在《春之祭典》即可看到演員(或是舞者)在恍若自律神經失調的「重覆」中,陷入一種集體痙攣狀態,不由得讓人想到孟克的《吶喊》用視覺來表達與聽覺之間的神經迴路。碧娜的重要性在於,她將身體行為作為舞蹈動作的延伸,行為就是一種被無意識化的神經迴路的反應過程,也只有在無意識的認知運作這種自動迴路的動作投射中,行為才能反映心靈意象或感情的精神世界,她的《穆勒咖啡館》就是用了夢遊者的腦和身體之間的空白記憶,以「重覆」的動作反映出一個憂傷的記憶。

但是,在帕派約安努的《馴服者》,人的身體不再是達爾文畫作那樣是世界的中心,現代科技建構了科學本身也是一種行動的物體,這種驅勢已成為當代藝術的主流,可以說身體已失去對憂傷記憶探測的能力。所以帕派約安努形塑的身體不再是行動本體論,從他特別對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太空人致敬,可以看出他的身體想像是人處在物化的過程,找到的上帝竟是不在現場,因此人不再跟自然有關,當然也不會再跟精神有關了。太空人像個從科學位移到生物的一種混種物,無論如何都已無法干涉現代人的發展,任憑舞台上漫漶著空洞而死氣沈沈的肉體爬行。

藝術家奧斯卡.史雷梅爾(Oskar Schlemmer)1923年起加入包浩斯(Bauhaus)學校,他認為動態的藝術就是徹底的機械操作,他說:「身體從一種物理制約得到自由,並且超過原來的運動能力。」所謂「物理制約」,用於舞蹈則是一種數學儀式;古希臘舞蹈動態的身體在空間中就是一種幾何學,賦予了抽象的能力,並且可以把舞蹈視為柏拉圖式的哲學,將形式發展到極限的純粹化,反而讓抽象統制了情感。

THE_GREAT_TAMER_by_Dimitris_Papaioannou_
Photo Credit:Julian Mommert攝/國家兩廳院提供
帕派約安努的劇場作品在舞台設計、肢體表現、舞台裝置極具巧思,作品中挑戰傳統舞台的限制,從平面到立體,在視覺上帶來相當大的震撼。

身為希臘人的帕派約安努在《馴服者》中對撕裂的斷肢有很深的迷戀,這不僅僅是動作技藝的呈現,更是在流變的精神世界裡,各種形形色色的形式都歸諸於精準的測量。如劇中萬箭齊發的奇觀場面,到後面膠毯的隆起形成洞穴,人從裡面鑽出來,插在洞穴週邊的萬箭,這時竟一轉而成為一片荒漠的意象空間。導演通過這樣單一純粹、卻又具有多重複合意味的場面,進而表現現代性中有一種孤獨的莊嚴感,這不得不歸功於劇場裡原本具有幾何學的數學要素,並配合了藝術精細的技藝表現,兩者相互融和建構出劇場作為一個表現的平面世界,是一個有秩序的整體。

看了《馴服者》讓我感慨碧娜.鮑許創造的舞蹈史真正告了一個段落,繼起的歐洲劇場充滿這種痙攣式身體此起彼落,正反映我們置身於現代性的科技社會中,跟精神性無關,跟自然更無關,因為神已不在現場。然而,即使劇場反映的現實是一個如此夢魘化的世界,然其敘述的脈絡又可視為神話般的壯大史詩,正因為是背後歷史將其脈絡撐托起一個人類的視野。從包浩斯到碧娜.鮑許這個歷史脈絡,給了帕派約安努更穩定的倚靠,這也讓我想到「野口體操」在日本「暗黑舞踏」的動作脈絡中所佔的重要位子,使得日本舞踏一樣有一個穩定的倚靠。我要問的是:那麼我們的身體論脈絡如何被建構呢?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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