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劇場與作家的思想對話:關於《另一件差事》

【鍾喬專欄】劇場與作家的思想對話:關於《另一件差事》
Photo Credit:差事劇團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妨想像,如果胡心保這個小說中的人物,不願被小說家陳映真寫成「自殺」的人物。他活了過來,回來找作者,詢問為何要被判定為自殺?這戲會如何進行?又得如何進行?我用《另一件差事》這齣戲,嘗試回覆這些惱人的疑惑。

從事民眾戲劇這一件差事,回想起來,匆匆已有27年。現在回顧,我是那種主張劇場要讓觀眾從觀眾席上站起來,思索戲劇行動之於社會改造可能性的劇場人;按理說,也就是要一心擺脫戲劇的「移情作用」的人。但,就像多數劇場裡的觀眾一般,我卻又那麼易被劇情的巧思安排所感動。當然,這於首先對亞理士多德的「詩學-移情作用」展開「哥白尼式」批判的德裔劇作家布萊希特(B.Brecht)而言,也並非一件太不合常理的事!我倒想談談如何在作家陳映真集思想與創作為一爐的作品中,進行劇場對話的一件往事。

2009年,恰逢陳映真創作50週年,我所主持的「差事劇團」創作了一齣延伸自陳映真小說《第一件差事》的戲碼《另一件差事》。猶記得當時,為了紀念在病中渡過50周年創作生命的陳映真,我寫下過這樣的話語:

他的首篇作品,至今仍令人回味無窮、帶著濃烈人道關懷的短篇〈麵攤〉。回想1959年,那個二戰後冷戰氣焰高張、內戰餘烽仍交織未斷的年頭,在我們生活小島上窒悶的社會角落裡,有一雙抑鬱且忿然的目光,以入世的梭尋,轉化為一篇篇文字風格詩意的小說,凝視著荒蕪時代下生命的喟然與苦索。這雙眼睛所拋出的目光,是青年陳映真穿透牢牢防固的國家機器,所形成的獨樹一幟的視線。至今,依稀無從輕易地被抹去。50年歲月過去,昔日青春的逆風而行,於這人而言,至今不變。只不過,風中踽踽而行的他,於今,已成文藝思想界集左翼思想與創作於一身的老靈魂了。

如今想起,感觸猶深。近時,我常想,雖然陳映真先生已告別人世,而他的靈魂卻始終凝視這傾斜的世界,深深憂懼我們腳踏的島嶼,在傾斜中愈不自知而陷於沉淪。我便也聯想,靈魂老與不老,到底沒比世局變遷如何遺忘老靈魂,來得令人深思。但速度未免太過於驚人了吧!

19歲那年,頭一次似懂非懂的讀到小說《第一件差事》,青春年少的激動,至今難忘!這並也讓我想起,2009年創作《另一件差事》這齣戲的點滴回憶。確切的說,《另一件差事》並非改編自小說,而是想與小說作品裡的角色,產生對話的關係!因此,小說中的人物從紙上出走,重新面對關於他自殺後遺留下來的懸案。編導此劇時,我只是想讓觀眾重新睜開眼界,再度探看翻飛在作家陳映真文學創作中,那靣夾雜著烏托邦、幻滅、死亡、瘋狂等多重面貎的理想主義旗幟!

小說《第一件差事》描寫1949年後流寓異地的外省人-胡心保;劇場《另一件差事》裡,胡心保從文字中出走,來到排練此一小說的戲劇場景中,遇上了攜帶著自己情人骨灰逃跑的外傭-燕子。時間交錯,虛相與實相交互登場,一切只為探索流動者的身影。如此,民眾劇場再度披上魔幻外衣,這一次,是藉文學中的陳映真,力圖在民眾劇場的途徑中留下足跡。當時,我的假設是:時間並沒有沖淡外省人記憶中的移動與流離,那麼,小說人物如何與當下時空的新移民在劇場相遇,是迫不急待的一件「差事」。

  • 《另一件差事》 在2009年演出,劇中將原先小說中自殺的胡心保復活以重新尋找自己的命運。

時間冲刷著這樣或那樣,看似尋常又有些不尋常的際遇。數十年時間過去,我仍詢問,如果說,出現在《第一件差事》主角胡心保身上的是外省人的「游移」;我們如何在當下時空的外傭或移工身上,找到類似的「游移」呢?當我下手開始編劇後,我找尋到的,竟是比小說中的人物更形流離的情境與內涵。

小說中,胡心保一開頭就自殺了,留下了羅生門似的懸案,辦案的杜警官聲稱:我的「第一件差事」調查下,僅以「厭世」或「迷惘」一類訴諸感情用事的話語來結案。重要的是,胡心保跟隨國民政府的權貴二代來到台灣,在他身上,有著源自於國、共內戰後,踉猖敗逃的踉猖遺留下的省籍隔閡;但就階級的角度而言,他的「厭世」或「迷惘」,似乎還帶著某種自我救贖的況味。這樣的提問,在《另一件差事》的演出中,成了劇本的軸心。

我們不妨想像,如果胡心保這個小說中的人物,不願被小說家陳映真寫成「自殺」的人物。他活了過來,回來找作者,詢問為何要被判定為自殺?這戲會如何進行?又得如何進行?我用《另一件差事》這齣戲,嘗試回覆這些惱人的疑惑。

歷史,是活著的記憶。而不是躲在暗幽角落裡停止呼吸的文件。然則,記憶要活著,便得想盡辦法穿越時空,出現在下一輩人的眼前,而不是背後。這樣子想,便讓陳映真的思想意識和小說藝術,相輔相成,有機地在劇場的時空中發酵。嘗試重新翻開文學到戲劇的另一頁。從而,前輩文學作家便不只成為題材供應者,更成了後學劇場人,思考並感受其靈魂重量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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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差事劇團提供
陳映真的《第一件差事》揣摩外省人胡心保在戒嚴時期、省籍隔閡下的流離心事,道出當時社會的無奈與無解;2009年的舞台劇《另一件差事》重新給了主角胡心保一絲希望,尋找另一個支撐下去的力量。

魯迅在〈墳〉這篇散文裡提到:「......我是那橋上的一石一木。」於我而言,陳映真是橋,他創作及思想世界的一石一木,都啟蒙著我看見:「從何而來、為何而在、又該朝向哪裡去。」回顧當時,我用身份的「游移」與「定著」的觀點,在劇場中速寫小說中的核心人物胡心保。詩意中是有議題的。然而,感性的修辭雖美,亦添加了一種霧中風景般的意境。霧裡看花,雖美卻不一定真,也容易模糊了陳映真的高度。

2013年,趙剛在寫陳映真論述的《橙紅的早星》一書中,有一篇評論是針對《第一件差事》寫的。現在讀之,反思過去,更應證了我的戲劇,雖說是新創的,思想高度卻嫌不足。關於這篇小說,他論得深思而俐落。深思的部分是說:「那種胡心保式的被國族政治硬是斷根截斷的恐懼是暫不再有了,但是,新的國族政治截斷歷史意識所造成的不自覺傷害,卻是從來沒有的巨大。」;俐落的部分,則在他的文章中接著寫到:「胡心保的意義在於他的認真,認真面對他的存在。胡心保若再生,他應是來質問我們:你們認真了嗎?」

是的。胡心保是活過來了,在《另一件差事》這齣戲中,短短地,有一段對白是胡心保和他妻子之間,這麼說著:

胡心保(讀著剪下的句子):那座橋兩頭兒有燈,一邊的燈壞了,一邊的還亮。
許香:這邊的壞了,暗著,那邊還亮。小說中寫著的,你別想改了。
胡心保(揉掉手上的句子):那是過去......難道,我就不能有今天?
許香:今天的事......昨天就都預定好了!
胡心保:那是小說,不是現實......。

劇作者沒有延伸的,恰恰是趙剛所說的,胡心保對我們的質問。我們有沒有認真質問過自己:冷戰/內戰下的民族分斷,豈只是一座橋的別離所帶來的離散而已。重要的是,在這分斷下所形成的戰後台灣社會,我們如何複製著美日資本主義的「普世價值」。並大言不慚且自視真理地,以文明的自由/人權觀,扭曲著歷史帶給當代的反思。我想,是在這樣的進步世界觀底下,陳映真讓他筆下的人物胡心保自殺以自明:「賴活,不如好死的。」

所以,劇中的胡心保說:「那是小說,不是現實......。」等於是自打了嘴巴!因為,陳映真筆下的胡心保,從在小說中自殺以來至今,仍以他帶著末世頹然,像符咒般的一雙眼睛,凝視著當下的現實,緊緊不曾鬆手!於我想,這便也是左翼青年陳映真,以全身創作者的姿態,透過穿透鏡似的進步思想,和一整個壓殺的戰後體制搏困,讓我們得以重訪他作品中的後街,如趙剛所說,凝視1960年代:「陳映真式的左翼,宗教與性。」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