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如何成就「冰島與世界」的寬闊視野?

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如何成就「冰島與世界」的寬闊視野?
圖為冰島首都雷克雅維克|Photo Credit: Andreas Till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館方只是靜靜地引發參訪者自行產生歷史反省的視野,看從過去到現在,冰島社會文化並不像大家理所當然認為那樣,是開放性的「跨國主義」,而是大家潛意識裡還是有著心照不宣的種族偏見。

文:花亦芬

世界地圖裡的冰島:不在中心,從一名外國音樂家開始介紹

位於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的「國立博物館」有一個常設展,主題是Iceland in the World, the World in Iceland。這個展覽可說是瞭解冰島官方介紹自己國家近現代歷史最好的窗口。 在這個常設展的入口,參訪者會先見到,策展構想說明板上寫著:「從過去到現在,冰島,就像一些其他國家那樣,一直被視為屬於『跨國主義』(transnationalism)的國度。」

因此,好幾個世紀以來,冰島的存在一直被視為是人群移動以及思想流通脈絡下的一部份。當今之時,這樣的認知需要好好被強調。因為現在常常流行一些說法,認為在過去,在世界各區域,不同的人群各自孤立地生活著,彼此間沒什麼往來。在冰島社會裡,也有不少偏見,例如,幾個世紀以來,冰島也受到流傳全世界的種族(race)思想所影響那樣。」走進這個常設展,一眼就可以看到展示牆上的世界地圖。冰島位於地圖偏左方,並沒有被放在世界地圖的中心。

從左上角開始,最先介紹的是:「外國音樂家改變了冰島樂壇」(Foreign musicians transformed the music scene in Iceland)。在這個小子題下,介紹的是來自維也納的鋼琴家卡爾・碧立希(Carl Billich, 1911-1989)。碧立希於1933年跟維也納三重奏第一次來到冰島演出後,便留了下來。1940年,英國軍隊攻佔冰島時,碧立希被當作德語區戰俘,送到曼島(Isle of Man)拘禁,直到1944年才透過戰俘交換,重回維也納。1946年,他的冰島籍妻子把他接回冰島,從此定居於此,並擔任國家劇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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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冰島國立博物館Iceland in the World, the World in Iceland 常設展 National Museum, Reykjavík, Iceland

為何這個關於「冰島與世界」的常設展,一開始是從介紹音樂家開始的?

破產之後唯一的公共建築,冰島復甦的象徵

這與冰島非常重要的文化地標——Harpa(音樂廳兼國際會議中心)應該有關。Harpa位於雷克雅未克港邊,是商業精華區的中心。這座音樂廳的建造,本身深具歷史意義。

它是在2008年冰島爆發嚴重的金融危機、與2010年大規模的火山爆發災難中,冰島政府排除一切困難努力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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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位於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港邊的音樂廳Harpa。

換句話說,從2008年的財政風暴以迄2011年5月這座國際級音樂廳開幕啟用,在這段冰島風雨飄搖不止的三年艱困歲月裡,冰島政府唯一咬緊牙關出資興建的公共建築就只有Harpa這一棟。因此,Harpa不僅被視為「冰島復甦的象徵」(Iceland's symbol of recovery),而且也在2013年獲得歐盟當代建築獎(Mies van der Rohe Award),以優質文化贏得的榮耀來撫平前幾年大家一起同舟共濟、沒讓國家崩解的驚駭記憶。

然而,面對這座代表冰島重新站起來的文化地標,冰島國立博物館卻希望大家瞭解,二戰之後,冰島之所以會有豐富的音樂文化,要感謝的是外籍移入的鋼琴家卡爾.碧立希奠定下來的深厚基礎。

藉由兩封信說明貧困的冰島向外移民

這個展覽藉由19世紀末兩封冰島人寫的信,說明當時的冰島因為生活相當困苦,國民紛紛向外移民,尋求比較好的機會。

左邊展示牆上展出的第一封家書,是一位正在候船,想移民到美國的人寫的:「我現在坐在這裡,跟很多人一樣,在等Camoens這艘船。我開始覺得,我等船等得有夠久了 我從不覺得移民到美國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選擇移民美國,其實是我下過最困難的決定,讓我最感痛苦揪心的事,但我覺得一定得走 至少一定得找個可以去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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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冰島國立博物館Iceland in the World, the World in Iceland 常設展 National Museum, Reykjavík, Iceland.

繼續往下看,可以看到展示牆上有一個小說明,提到19世紀末,冰島約有80,000人口。但在1874-1914年間,移民到美洲的人數就有16,000。

在展示牆左下方,展出第二封信。

這是一名叫克里斯提安(Kristján)的冰島人,於1873年12月從巴西里約熱內盧寫給住在丹麥哥本哈根的冰島籍神學家馬格努斯 (Magnús Eiriksson, 1806-1881)的信。克里斯提安在信中寫到:「我及家人(太太及小女兒)在此一切都好,身體也健康。小女兒是個很棒的孩子,今年7歲了。我太太是德國人,是一位優雅的女士,而且受過良好教育——除了德文外,她也能說英文、丹麥文、葡萄牙文。我很高興有她為伴。過去一年十分忙碌,也聘了許多人來幫忙——在這裡,只要肯做事、有技能,不怕沒工作 。」 由左往右看,展示牆上的地圖在德國與中東歐部分寫著:「1949年,有超過300名德國人移居到冰島工作,其中超過200名是婦女」。

移居到冰島的外國人

針對這個部分,國立博物館以Eva Maria (1929-2010)為例,說明這些在二戰後從德國移居到冰島的人——個人生命經歷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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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冰島國立博物館Iceland in the World, the World in Iceland 常設展 National Museum, Reykjavík, Iceland.

Eva Maria的爸爸與哥哥在二戰期間都被徵召去服兵役,但爸爸卻在前赴東線作戰時,永遠失去了音訊。Eva Maria於是跟媽媽帶著證件與幾張相片,開始逃難。Eva Maria原本希望能上學讀書,但戰爭時期,學校都改做醫院。最後,她選擇逃到冰島工作,不久後在此地結婚,一共生育了9個孩子。

在世界地圖靠近亞洲的部分,展示牆先作了這個部分子題的說明:「直到20世紀末,冰島主要移入的社群是丹麥人。」這是因為在1944 年冰島獨立建國之前,它是丹麥殖民地,因此彼此的國民都可獲得對方的公民權。

在亞洲部分,這個常設展介紹的個人生命史是Ebba(1912-2004)的故事。Ebba的爸爸是丹麥人,媽媽是泰國人。Ebba的爸爸在丹麥東印度公司服務,因此她是在曼谷郊區出生,童年也在曼谷度過。8歲時,Ebba才被送到哥本哈根的姑姑家,接受丹麥教育。17歲時,她重返曼谷,隨後跟全家人一起搬回丹麥。1938年,她嫁給一位冰島人,從此成為冰島公民。

透過介紹Ebba的生命史,這個展覽希望參訪者瞭解,冰島外來移民人口結構在過去20年間有著重大變化:1996年時,冰島的外來移民只佔2%,其中斯堪地那維亞國家移入的佔30%,歐洲裔佔40%,波蘭裔佔6%。換言之,20世紀末,冰島的外來移民絕大部分都是歐洲及其週邊國家。但是到了21世紀,情況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從2015年的統計資料來看,冰島的外來移民佔總人口的9%,其中波蘭裔佔了38%,立陶宛裔佔了5%,菲律賓裔佔了5%。

反省「種族偏見」的過往

面對人口結構開始產生明顯變化的多元文化社會,冰島國立博物館在介紹「冰島與世界」時,並沒有高舉什麼誇炫的口號來展示冰島在社會文化融合上的成就。反之,他們透過切實的反省,點亮望向未來的燈火。

在地圖展示牆的背面,《冰島與世界》策展團隊安放了一個展示櫃,透過冰島著名童書繪本畫家Muggur(本名:Guðmundur Pétursson Thorsteinsson, 1891-1924)的作品省思長期存在於冰島社會文化裡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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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展示櫃裡放著兩本童書:一本是Muggur為自己姪女寫的《小公主狄瑪琳的故事》(The Story of Dimmalimm, 1921年初版),另一本是他為美國童謠集《黑人男孩》(The Negro Boys)繪製的插圖(1922年初版)。 在《小公主狄瑪琳的故事》裡,我們看到書中女主角是個白白淨淨可愛的小女孩,與她相關的故事都是那麼討人喜愛。

然而,在《黑人男孩》裡,Muggur卻下意識地用負面、調侃的筆調畫出黑人小男孩種種可笑的行徑。這種差別化的表現方式,不僅跟 Muggur筆下的白人小公主大異其趣,也成為當時冰島大眾文化相當喜歡用來作為訕笑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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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ggur繪製的《小公主狄瑪琳的故事》(Sagan af Dimmalimm. Bókabúð Kron, 1942)。

冰島國立博物館之所以特別舉出Muggur的作品為例,來反省冰島過去普遍存在的種族偏見問題,不僅清楚反映出,2007年當冰島一家出版社重新出版Muggur的《黑人男孩》時,引發了社會大反彈的事實;而且,也透過社會當時對這個爭議繪本的激烈討論,檢視了冰島的兒童讀物至今仍存有若干種族偏見,並藉此提醒大家注意,這個現象不該繼續被漠視下去。

知道反省,才能清楚看見,真的能走得長遠的路該從哪裡起步,而不要再重蹈覆轍。畢竟多元文化的社會,不是口號喊出來的,而是要先找出過去的錯誤,不斷互相提醒,才能真正打造出互相尊重的社會底蘊。

誰是「我們」?

「冰島與世界」這個常設展最後在展覽廳後面的圓形牆上,列出6個冰島新世代公民的生命故事、以及他們與冰島這個國家的連結關係。由左至右,這六個年輕人分別是:

  1. 來自肯亞的Sonia(1979年生)。她在1999年先以交換生身份到冰島求學,後來在2006年取得公民權,目前是「冰島——肯亞協會」的主席。
  2. 來自波蘭的Lukasz(1985年生)。他透過閱讀許多跟冰島地理相關的書籍,對冰島產生濃厚興趣。後來到冰島的大學就讀森林系,目前在冰島工作。
  3. 來自菲律賓的Marvi(1972年生)。自2007年起,她在冰島國立大學附設醫院擔任護士。Marvi 的母親在菲律賓是醫院院長,但她個人喜歡寫作,不想按照母親的願望只是留在醫界發展。她努力將自己在心理治療領域的醫護心得與寫作結合起來,在冰島發表了不少作品。
  4. 伊朗難民Nazanin(1988 年生)。Nazanin原本在德黑蘭讀英國文學。2009 年,她原本滿心期待,總統大選可以為伊朗的民主政治帶來曙光;但沒想到,因為選舉不公,Nazanin跟同學上街抗議時被逮捕。Nazanin的爸爸付出了大筆贖金,讓人蛇集團將她帶往加拿大。沒想到,經歷長達兩年躲躲藏藏的日子後,她最後被丟包在冰島的機場。後來她取得冰島的難民庇護資格,因而能留在冰島定居。
  5. 來自立陶宛的電器技師Algirdas(1975年生)。Algirdas的妻子是立陶宛職業手球選手,她先來到冰島定居,Algirdas隨後跟太太搬到冰島居住,並在這裡組織籃球隊與足球隊。
  6. 從冰島移民到挪威的Jói(1983年生)。Jói原在雷克雅未克的廣告公司擔任攝影師,但2011年受金融風暴影響被解雇。他後來跟女友搬到挪威奧斯陸,努力賺錢還債。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適後,他已經在奧斯陸展開了快樂的新生活,之前在金融風暴欠下來的債也還清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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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志銘
「冰島與世界」這個常設展最後,列出6 個冰島新世代公民的生命故事、以及他們與冰島這個國家的連結關係。包括來自肯亞的Sonia、來自菲律賓的Marvi、伊朗難民Nazanin等等。
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如何打造「冰島與世界」的寬闊視野?

2008年冰島瞬間爆發的金融泡沫化,不僅造成嚴重的國家危機,更被視為人類史上少數極為嚴重的國家財政風暴。當時,冰島全國上下總計欠下850億美金外債,全國32萬居民中,也有5萬人破產,四分之一有房產的人頓時成為銀行斷頭戶。然而,冰島只花了3年時間就走出風暴,順利開創經濟復甦的新局面,這個成就也創下了世界史的新紀錄。

誠如德國《明鏡週刊》的專題報導指出:

冰島的財政危機與復甦可被視為人類史上代價最慘重的群體治療。冰島人花了5年時間團結在一起,他們好好問了自己:我們是誰?我們在世界上要以什麼立足?

〈從冰島的復甦學習經驗〉這篇專題報導訪問了金融風暴前,一位在冰島三大銀行之一擔任高階主管的阿思給的看法。阿思給在金融危機爆發前好幾年,就非常反對冰島透過吸引外資來玩高獲利金錢遊戲的作法。針對冰島該走什麼樣的路,才是長遠之道,阿思給說:「勤奮工作的國民。健康的民主。高水準的教育。觀光。天然資源,例如風力、水力和地熱能源。還有漁業。沒有漁業的冰島算什麼?」

這是一位冰島國民在經歷巨大風暴後,對自己國家的重新定位。他重視的,不再是虛浮的成就表象,而是真正有質感、小而美的國家發展。一個國家要有多少國民有這樣深刻的自我覺醒,才能像冰島這樣,從走出金融風暴後,不僅在幸福度的全球排行榜上,一直名列前茅;而且是自由民主國家裡,國民對法律與社會秩序最有安全感的國家。

根據2017年蓋洛普民調公佈前一年對「司法與社會秩序」(Law and Order)的調查,冰島排名第三(92分),僅次於新加坡(97分)與烏茲別克(95分)。但相較於前兩名國家並非真正自由民主國家,維安是透過不少嚴刑峻法來建立,冰島國民在民主開放社會裡,能享有高度法律與社會秩序安全感,非常值得注意。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絕對不適透過空言夸夸與浮濫不實的業績吧?

作為現代國家,冰島國立博物館透過介紹了移入冰島的人、與從冰島移出的人各種不同的生命故事,來探討「冰島與世界」的主題,並由此啟發冰島國民重新思考「我們是誰?」「我們該如何立足於世界」的問題。

透過參訪這個小型的常設展,我們會發現,館方並不想給參訪者任何明確的答案。他們只是靜靜地引發參訪者自行產生歷史反省的視野,看從過去到現在,冰島社會文化並不像大家理所當然認為那樣,是開放性的「跨國主義」,而是大家潛意識裡還是有著心照不宣的種族偏見。然而,交織在這個種族偏見的歷史現實之中的冰島,其實曾經是極為窮困的國家。他們有相當比例的人口,在19世紀曾因忍受不了此地的困苦,被迫離鄉背井,到外地求生。到了21世紀初,即便冰島的經濟大幅改善,但卻也曾因為金融嚴重泡沫化,又再度促使自己的國民離鄉背井,到國外尋求其他發展。

但是,與這個貧窮的軸線交錯的,在冰島近現代歷史上,也有一些人,因為戰亂、因為貿易、因為對冰島充滿好奇,選擇離開自己的家鄉,來到冰島這個國家,跟先前定居下來的居民,一起面對不時而來的巨大困難,一起面對常常不定期爆發的火山威脅,他們選擇咬緊牙關一起努力解決問題,也透過不斷地反省,看到自己須要確實改善處,願意好好面對真實,一起打造世界上眾人稱羨的幸福國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像海洋一樣思考:島嶼,不是世界的中心,是航向遠方的起點》,先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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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亦芬

台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寫給台灣的啟發之作。特別挑選18幅齊柏林導演空拍台灣海洋的精彩攝影作品,以翱翔的眼睛,重新看見台灣航向世界的無限開闊。

繼台灣第一本德國轉型正義專書《在歷史的傷口上重生:德國走過的轉正義之路》後,台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以鑽研世界史30餘年的涵養與視野,與讀者一同思考、探討台灣如何以開闊的歷史視野省思過去、走向未來。

台灣不曾是世界的中心,但也並非以「東亞」為限的「帝國邊陲」。從海洋看台灣,看到的從來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台灣的國際處境雖然不容易,但也應擺脫對世界局勢的不成熟認知,不要每每聽到「外國」,就只會不以為然地說「但是台灣不一樣」,或者繼續讓自己自外於國際民主人權價值。

健康開闊的台灣意識不是內向性的國族思維有能力打造,也不是歷史悲情打得開局面的。在這個過程中,必須要好好打造具有普世價值意義的國民教育,不該再繼續用意識形態的對抗來羈絆早該破釜沈舟好好推動的教育改革。是的,台灣不曾是世界的中心,只有當我們瞭解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懂得從「小國」的立場重新思考如何走向世界。當我們認清自己是「小國」,也才知道如何打造連結台灣與世界的優質知識,做為積極與世界交流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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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先覺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