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上):從創業到無家,他負債撐起身心障礙街賣者的窩

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上):從創業到無家,他負債撐起身心障礙街賣者的窩
陳安宗與小茹姐|Photo Credit: 台灣新巨輪服務協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街賣組織時常被認為是黑道在控制,究竟背後的「黑道老大」是誰呢?我們實際前往板橋,拜訪新巨輪協會的創辦人兼理事長陳安宗,請他談談這個容納眾多身心障礙者的街賣組織,以及他的人生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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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身障者的黑道、行騙夜市牟取暴利的不法集團!

三年前一個突如其來的檢舉,成了街賣組織台灣新巨輪服務協會(下稱新巨輪)的轉捩點。經過聞檢舉消息而來的幾大媒體報導,後來社會局也曾派人來訪查。

訪查當天陰雨綿綿,新巨輪成員們無法外出街賣,便聚在一起小酌聊天,結果被認為「你們在做街賣有收入,又有辦法喝酒,這是一種奢侈行為。」不久,新巨輪的理事長陳安宗和另外兩位街賣夥伴八千多元的低收入補助,因此被取消,直到去年才陸續申請回來。

位在板橋的新巨輪,容納了30位左右的街賣相關工作者,成員大致包含:小兒麻痺患者、精神障礙者、腦性麻痺者、智能障礙者、曾經的無家者,以及因年長或車禍而行動不便者。

其中有一位來自嘉義的成員,是生於清寒家庭的腦性麻痺患者,曾經從事燙衣服的工作約十年,但因長期使用固定動作,導致手部的職業病發,被辭掉後轉當麵包學徒。由於擔心失去補助,他和麵包店老闆協議不要報稅,但在工作三年後某天,突然因為被報稅而喪失補助。後來,他在村裡撿回收,一天賺不到八十元。經朋友的介紹,他北上從事街賣,每天外出工作兩趟,除了養活自己外,還能存到三、五千元給母親。

「雖然他因為喜歡喝酒,而且是喝不好的酒,造成肝有一些問題,從臉部就看得出來,加上他沒辦法控制顏面神經,所以外表給人的印象有點不好。但他的心是好的、是善良的,」陳安宗補充,而他正是當初社會局來訪查時,因喝酒而被砍補助的其中一員。

說到這,陳安宗突然升高音調,以罕見的憤怒語氣接著說道:「你要砍他補助之前,要先確定他的生活真的可以過,而不是覺得他從事街賣、有收入就砍!你知道他一天可以賣幾包商品,賺幾個便當嗎?他不是天天在做街賣,要看身體允不允許,加上台北的氣候有幾個月是沒辦法做的。」講完這段話,陳安宗的聲調倏地放低:

沒有出去做街賣的時候,他的吃從哪裡來?不只是吃而已,他還有醫療⋯⋯很多情形是外面看不到的,但我們真的是看很多⋯⋯。
身障街賣者的種種辛酸:年老多病的身體、充滿障礙的環境、求職和租屋不易

一年中百餘天下雨的台北,直接侷限了能出外街賣的天數,且街賣者多屬中高齡,身上通常還帶著種類、程度不一的疾病,除了炎夏寒冬不適合外出工作,更需要不定期回診與休息。

如陳安宗所說:「不少身障成員的心臟較容易出問題,所以有些成員一週工作不到三場(筆者註:一場大約是四至八小時,主要依據身體負荷和電動車的電力限制)。」像是新巨輪的成員邱大哥,他的心臟即開了三次刀。

在無障礙設施不普及的台灣,身障者們甚至要時時面對車禍的風險。以陳安宗為例,去年他因一輛小貨車的視線死角與疏忽而被撞傷、拖行,手部的骨刺因此惡化。因為這場車禍,陳安宗後續上法院與就醫的時間,前後花了他將近一年,其中有八個月在休養。期間陳安宗所負責的開車、裝貨等工作,只能先支薪外包,後續繁重的補償事宜也折騰他多時。

另外,一位新巨輪的阿伯某天做完街賣生意要回協會,因為「部分騎樓有無障礙設施可以上去,卻沒有無障礙坡道能下來,所以有時只好繞過騎樓、人行道,去走外面的馬路,人車爭道。」結果那位阿伯後來遭機車追撞,因為他占用機車道,最後也不了了之,得不到理賠。而電動輪椅的修理花了一萬八千元,後來是新巨輪先幫他代墊,之後再請他分期還掉。

陳安宗因此感嘆:「有很多情形是類似這樣,但我們自己認了就算了,講不完啦!大大小小的問題都有。唉⋯⋯」

訪談過程中,另一位當初被砍補助的大哥剛好下班回到協會。這位大哥屬於多重障礙者,有一隻眼睛失明、各一隻手腳不方便,且有嚴重駝背。而他這兩天的街賣收入約是一千元。

新巨輪內的身障街賣者們,大部分是從中南部北上打拚,且多半學歷不高、沒有家庭支持。對於求職不易、薪資不高,且大多有疾患在身的他們而言,生活、租屋和醫療等基本費用是很沉重的負擔,「如果在台北有個好房東願意租一樓雅房給他,但他沒有工作的話,真的沒辦法養活自己。」陳安宗感嘆道。更何況是失去了原本就不多的補助。

身障者們光是「租屋」這點就極為艱辛。由於適合他們入住的房間稀少(位處一樓且有基本的無障礙設施),加上一般房東也不太願意租給身障者。因此,同為身障者且有十五年街賣經歷的陳安宗,在十幾年前便決心創立一個屬於身障街賣者的「家」。

陳大哥3
Photo Credit: 陳佳恩
從創業到成為街友,「黑道老大」陳安宗的過往

53年次的陳安宗成長於嘉義,高中肄業後,他做過許多工作,還曾和朋友合夥創業做代工。年輕氣盛的大夥們因好高騖遠,相關專業和經營知識也不足,最後以負債收場。後來陳安宗還被法院判決強制離婚,小孩歸母親照顧。而他雖與前妻雖有互相諒解,但陳安宗不想因債務連累妻兒,後來便前往台中謀生。

到了台中,陳安宗白天在造紙廠工作,晚上則去飯店當櫃臺人員。除了上述的兩份工,他還曾經嘗試了第三個工作:洗車。然而,原先認為能駕馭這個職務的陳安宗,上工後才發現結果不盡如人意。

因幼時盛行的小兒麻痺後遺症影響,陳安宗無法久站且半身不便,「許多一般人看起來很簡單的工作,我們做起來特別困難。我手是抅得到車體的高度,但是洗車用的噴槍就沒辦法,以前的噴槍不像現在這麼迷你,打開水柱的後座力很強,因為我們的腳沒有力,就會後退好幾步,然後握噴槍的手會鬆掉。像使用洗車噴槍這種情形,一般人兩隻手握著就沒事了,但我們就是沒辦法去控制它。」陳安宗繼續說道,「第一次老闆看在你很有心想兼差,會給你機會。但到第二次有誰會受得了?第三次不用人家講,我們就自己要走人了⋯⋯。」

此外,由於陳安宗的身體逐漸吃不消兼做兩份高勞力工作的龐大負荷,後來也辭去了白天在造紙廠的工作。

民國88年,九二一大地震重創了中台灣,當時飯店業遭到嚴重打擊,原本是櫃台人員的陳安宗因此被迫離開台中。「後來我輾轉來到台北,幾乎是舉目無親。」而台北的飯店業需要具備專業的服務訓練和外語能力,加上身體上的限制,陳安宗能找尋的工作頗為受限,故屢次求職屢次失利,後來還曾到萬華當無家者。

在萬華熬了大約半年,陳安宗發現街賣者這份工作「可以馬上解決你的下一餐」。在沒有任何親友可以投靠的情況下,他還參與了一個有提供住宿的街賣團體。而該團體其實沒有如坊間謠言所傳的綁約或強制工作等限制。

「但有一個比較讓人不舒服的點是,它沒有為身障者考慮環境空間,休息的地方能擠就擠,也沒有考量你的障別是如何。」故陳安宗開始萌生一個念頭:

創造一個更適合身障街賣者生活的空間與團體。
一波三折的街賣團體建立之路:多方籌錢所建的新家,遭遇無名大火

後來陳安宗在中和的巷內,承租了一個約二十坪的空間,而建造過程中得到了許多人的協助。當時陳安宗剛好認識一位從事裝潢業的朋友,而他身邊有不少建築、水電相關的人脈,更通融陳安宗分期支付工錢。

此外,一位街賣夥伴的家人也借了陳安宗一筆錢,讓他能夠買輛二手車,方便批貨、代步,和再去當鋪抵押周轉現金,以便支付廠房的租屋費、建材費、批貨成本和街賣相關工作器具等費用。陳安宗回想當年,那時光是繳當鋪的利息就足以讓人數年無法喘息。

後來房東問他們:「為何當初承租房子時,裡面連個家具、床鋪都沒有,就要當晚馬上入住?」陳安宗則說道:「因為這是我們第一個承租的窩,也算是家。」

這個空間後來設置了身障廁所、輔助用握把,以及個人隔間,一些身障街賣者正是因著這些設計而前來投入。隨著成員漸增,原有空間不敷使用,於是他們搬遷到更大的地方。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把他們住不到一年的新家夷為平地──「連一針一線都找不到」。唯一幸運的是,當時協會內的街賣者幾乎都已出外打拚,沒有人傷亡。

起火原因是有人在附近燒枯枝落葉,後來火勢伴隨秋風蔓延到他們的房子。而因為監視器的死角,沒有明確拍到縱火者,加上身障街賣夥伴們認為「自己平常在賣日用品,其實讓社會覺得很不齒。所以我們本身有種自卑感,也不敢去找誰幫忙。」最後,他們沒有得到任何補償。

「當時是想先安撫大家的心,讓大家有飯吃、有地方可以休息。」而陳安宗後來則趕回南部求援,但無功而返。在走投無路時,最後是尋求街賣品廠商的協助,請他們延後貨款,「讓我們可以喘氣。只要有地方住,我們就有辦法去賣,然後把貨款慢慢還完。」所幸,廠商給了他們兩個月的空檔。

另外,經由前一個廠的仲介推薦,且在不收仲介費並協助壓低房租的條件下,大夥們轉戰到了目前這個位處板橋大觀路上、台藝大旁的廠房。雖然建築物仍是成本較低廉的鐵皮屋,但新巨輪有盡力做好消防安全,並於內部裝設許多感應器,且配合定期的安檢。

而重建新家的工程,是再去請同批營建人力協助,工錢用分期償還。但建材等的費用,則是靠跟陳安宗共同奮鬥約十年的小茹姐,去標會而來的;而許多家具,是當時陸續去外面載回他人汰換掉的二手品。其餘的經費缺口,則向地下錢莊借急。

重建之路步步艱辛,陳安宗倒抽一口氣後說道:「那時候是這樣活過來的,所以我們都很堅強,畢竟都曾經沒有家了⋯⋯。」

然而搬到新家之後,仍有重重挑戰等著新巨輪和街賣者們。

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下):在景氣寒冬中拚轉型,破除街賣的「都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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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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