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義民粹主義:為何川普和桑德斯對美國如此重要?

定義民粹主義:為何川普和桑德斯對美國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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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義是一種語言,使用這種語言的是一般民眾。他們是不受限於狹義階級的高貴集合體,將他們的對手——菁英——視為追逐私利和反民主的群體,並且尋求動員一般民眾來對抗這些菁英。

文:約翰・朱迪斯(John B. Judis)

定義民粹主義

當政治學者提到民粹主義,就如同對待像是熵(entropy)或光合作用(photosynthesis)這樣的科學名詞,通常從定義民粹主義開始。這是一個錯誤,因為不存在一組特徵能完全定義運動、政黨和民粹主義者——從俄國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民粹主義(Narodniks)到龍恩(Huey Long。譯註:美國民主黨員,一九二八年擔任路易斯安那州長,一九三〇年擔任參議員,一九三五年遇刺身亡),以及從法國的雷朋(Marine Le Pen)到已去世的美國眾議員坎普(Jack Kemp)。使用大眾語言、甚或是使用一般的政治術語,被稱為「民粹派」的個人和政黨,雖然個別彼此之間都有相似的地方,但對他們整體而言,並不存在一組共同的特徵。

然而,源自於十九世紀美國的某種民粹政治(populist politics),延續到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並在一九七〇年代傳到西歐。雖然拉丁美洲的民粹政黨和運動有時會嘗試顛覆民主競爭以取得政權,但美國和西歐的民粹運動和政黨卻欣然接受民主政治。在過去數十年,這些運動和政黨所關心的事物逐漸相近,並在金融海嘯之後爆發出來。本書的主題:我想要介紹這種民粹政治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民粹政治包括川普(建制派)、法國的民族陣線和西班牙的我們能黨(Podemos)。

首先,這種貫穿美國歷史、又被移植到歐洲的民粹主義,不能以右派、左派或中間派來加以定義,因右派、左派和中間派都有民粹政黨。它不是一個意識形態,而是一個政治邏輯,是某種思考政治的方式。在歷史學者卡津(Michael Kazin)所寫關於美國民粹主義的一本書《民粹信仰》(The Populist Persuasion)裡,有著和前述論點類似的觀點,他寫道:「民粹主義是一種語言,使用這種語言的是一般民眾。他們是不受限於狹義階級的高貴集合體,將他們的對手——菁英——視為追逐私利和反民主的群體,並且尋求動員一般民眾來對抗這些菁英。」

上述是一個好的起點。它並未提到諸如雷根(Ronald Reagan)或普亭(Vladimir Putin),這兩位有時也被稱為「民粹主義者」。取而代之的是,它描述從一八九二年美國人民黨到二〇一六年法國民族陣線雷朋的政黨、運動和候選人的邏輯。然而,我會將卡津對民粹的特性描述再往前帶一步,並對左派民粹主義者(如桑德斯或我們能黨的伊格萊西亞斯〔Pablo Iglesias〕)和右派民粹主義者(如川普和民族陣線的雷朋)加以區分。

左派民粹主義者支持民眾對抗菁英或建制派(the establishment),垂直整合下層和中產階級對抗上層階級。右派民粹主義者支持民眾對抗某些菁英——這些菁英被控過於偏袒諸如移民、穆斯林或美國激進黑人等第三團體。左派民粹主義是對偶的;右派民粹主義則為三元的,因為它向上看,同時瞧不起「外團體」(out group)。

左派民粹主義,在歷史上和社會主義者或社會民主運動是不同的兩件事;它不是政治上的階級衝突,且不必然尋求消滅資本主義,也不同於尋求調和對立階級和團體利益的漸進或自由政治。左派民粹主義假設民眾和菁英之間存在根本性對立,這是它的政治理念核心。另一方面,右派民粹主義和保守主義的不同之處,在於保守主義認同商務人士對抗位階在他們之下的批評者和對手;右派民粹主義也和獨裁保守主義不同,因為獨裁保守主義意圖顛覆民主,而右派民粹主義是在民主脈絡下運作。

就如同不存在共通的意識形態可用來定義民粹主義,也不存在由「人民」所組成的同質選民;人民可以是藍領工人、店員或背負學貸的學生,也可以是窮人或中產階級。同樣地,「建制派」也不存在共同的特點。民粹主義還有以下變型:從民粹主義者過往使用「金錢權力」(money power)來責難華萊士(George Wallace)的尖頭知識分子(pointy-headed intellectual),到我們能黨對「階級」(casta)的攻擊。對何謂「人民」和「菁英」的精確指涉,描繪不出何謂民粹主義。定義民粹主義的是兩方之間的衝突關係——或就右派民粹主義而言,則是三方之間的衝突。

衝突本身取決於民粹主義者對菁英的一些要求。民粹主義者認為,這些要求不是可以立刻協商的一般要求。雖然這些要求是有益和符合公義的,但他們不認為建制派會同意這些要求。桑德斯想要「讓所有人都有健保」,以及每小時十五美元的最低工資。如果他想要的是讓平價醫療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將助聽器納入給付,或是將最低工資調高到每小時七.七五美元,則不會構成人民和建制派之間的衝突。如果川普想要的是增加在美墨邊境的巡查人員,或丹麥人民黨想要的是降低獲得政治庇護的人數,這些都不會造成人民和菁英之間的巨大鴻溝。然而,承諾會讓墨西哥政府為美墨邊境高牆支付費用,或完全停止接受移民,確實將導致爭端。

這類要求,注定讓人民和建制派之間發生衝突。如果被完全接受、甚或部分接受,例如,民主黨人在一八九六年採納人民黨對銀幣自由鑄造的要求;或因為該要求目標過大而放棄,例如,希臘激進左翼聯盟要求重新協商希臘債務,那麼民粹運動可能消散或是轉化為某位正常的政黨或候選人。在這種意義下,美國和西歐的民粹運動,應當他們在反對方的角色時興盛茁壯,一旦他們掌握政權時,有時便發生認同危機。

民粹主義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