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下):在景氣寒冬中拚轉型,破除街賣的「都市傳說」

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下):在景氣寒冬中拚轉型,破除街賣的「都市傳說」
巨輪街賣者|Photo Credit: 台灣新巨輪服務協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街賣是在賺暴利!」、「街賣者是被強迫工作的!」、「街賣組織不思進取,只想消費憐憫與愛心!」社會上存在許多對於街賣的質疑,但是現況究竟是什麼?我們拜訪成立10多年的街賣組織「新巨輪協會」,卻發現事情沒有上述輿論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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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巨輪協會創辦人(上):從創業到無家,他負債撐起身心障礙街賣者的窩

坊間偶爾會傳出對「街賣」的各種臆測,像是:「街賣是在賺暴利」、「街賣者背後有集團控制」等。另外,由於他們是在街上「拋頭露面」,街賣者平時還需直接面對社會上各式的輕視與傷害──輕則被忽視被瞪,重則被罵甚至被打;而間接、內在的歧視與汙名,更是如影隨形般影響著街賣者們。

至於在街賣商品部分,一些人會詬病價格過高、種類變化不大,或批評街賣組織不思進取,只想消費憐憫與愛心。但街賣組織都不曾反省嗎?而改變的過程,是否又如一些旁觀者所想的那般容易?

破除街賣的「都市傳說」:街賣是在賺暴利、街賣者會被強迫工作?

是因為要吃飯,所以才去做街賣。這種去跟人家「點頭」、拜託的工作,收入只要夠吃就好,根本就不需要賺更多。而且我們就一個人,存了錢將來能留給誰?像我們這種身體,搞不好明天說走就走⋯⋯。

而有一位曾是無家者的協會成員,認為新巨輪像一個家,除了能讓他不用繼續在外面漂泊,還能選擇早上去做街賣,其餘時間則自由活動,並非如謠言所傳會被強迫工作。而「工時安排彈性高」,正是一些街賣者的考量點

巨輪內看電視
Photo Credit: 游家權

以往社會對街賣的污名過於沉重,伴隨街賣者的常是自卑。擁有十五年街賣經歷的陳安宗,回憶起過往從事街賣的感受時,難掩悲觀:「做街賣這份工作,覺得很抬不起頭,所以當時也是斷斷續續在做,因為這是份很讓人掙扎的工作。只要我生活可以過,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如果不是為了生活,根本就不需要出去拋頭露面。」

與陳安宗長年並肩作戰的小茹姐也說道:「以前外界都誤會我們是詐騙集團,然後政府又沒什麼補助,有時候出去賣還會被客人打⋯⋯『滾開啦!』什麼話都有。受多了委屈就會想放棄⋯⋯。」

隨著近年來為街賣者平反的報導稍微增多,新巨輪的街賣成員才逐漸覺得:「要讓大家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怎麼生活,因為以前我們都沒有辦法去講。

而街賣的地點選擇和交易過程的互動,也一直苦惱著陳安宗:

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街賣者繼續維生,也不讓社會大眾在面對街賣者時感到尷尬,想避開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因社會變遷而調整的街賣地點:從小吃店到捷運站外

北部夜市、海產店和小吃店生意逐漸變差,過往常去這些區域販售的街賣者們感受深刻。除了因景氣持續低迷、勞工階級薪資久無起色的影響外,現代人的飲食習慣快速轉變也是主因──人潮與錢潮逐漸向西式、連鎖餐飲店湧入,從百貨公司美食街於近年的蓬勃發展可見一斑。而傳統和現代餐飲區內的人群,應對街賣者的部分差異,也可在林立青這篇文章中略知一二。

此外,近期新巨輪的街賣者逐漸減少到餐廳內推銷,除了上述原因外,主要也是認為長期下來太叨擾用餐的客人,「所以我們後來改到捷運站外的路上,利用幾十秒的紅綠燈轉換時間來販售。」陳安宗認為,「這是一種碰運氣的方式,比較不打擾社會大眾,同時也較安全」,因為以往街賣者在一般道路上行走兜售時,「其實遭遇過幾次大大小小的車禍。」

但是,在這人群匆忙交錯的幾十秒內,能講到幾句話、有多少互動呢?又有多少人會因此駐足?所以他們也希望「未來能有個安全的街賣範圍或街區。這其實會照福很多人。」而在街賣商品部分,也是個有待突破的點。

街賣方式與商品:如何擺脫「一成不變」和「消費愛心」的困局?

不像《大誌》、「地瓜媽媽」或販售各式小吃的攤販,人們對於在街頭購買日用品和零食的需求性不高,且密集林立的連鎖超市,也造成了直接比價的效應。而其他CP值高的實用產品,如果沒有大量批貨,利潤將因進貨成本高而大大限縮,難以維持街賣者生計和協會的共同開支。即使新巨輪進再大量,折扣也比不上連鎖商店。有些消費者會抱怨街賣商品價格稍高,部分苦衷也在於此。

陳安宗補充:「我們沒有辦法賣像三菱(Uni)那種一隻要三十幾塊的筆,連想都不用想。但我們對自己賣的筆有信心,它們算是好書寫。客人買到瑕疵品時,也可以來找我們換,甚至退錢。」

但全台北有著眾多街賣者,商品的種類參差不齊,光筆就有一、二十種。因此,新巨輪的商品有個專屬的標籤以做區隔,「我們對賣的產品要有一個責任在,這也是後來要成立合作社的原因之一。」陳安宗說,

我們要讓新巨輪的商品有公信力,把產品的資訊和成本、街賣者的獲利與用於協會運作的分配,都公開透明。這就是我們未來要做的,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說:「求求你、幫幫忙」。

陳安宗明白社會大眾多少已把他們定型在「用類似乞求方式在做的生意」。因此,他們一直努力找尋新產品,讓消費者對街賣者改觀,「也能讓購買者和銷售者的眼光慢慢拉平」。

巨輪內1
Photo Credit: 游家權
陳安宗和正在包裝街賣品的新巨輪成員。

此外,陳安宗認為「有收藏價值的文創商品」,是另一個開發新產品的可能方向,因文創這類「感性消費」取向的商品,能使人們較不拘泥於價格,帶來稍多的利潤。

「但我們已經背負了很多的汙名,沒什麼機會可以認識文創工作者。」陳安宗嘆道,「我們也很想往這個方向去走,但這需要時間。」且各式資本與曝光度不高的街賣者們,要接觸到這些人脈、資源談何容易?

而要推銷新商品,後續也還有許多挑戰,陳安宗舉例:「有些商品,街賣者拿在手上也不太會介紹,介紹新產品要有一套術語,還有些東西也不太好保存。」

要能簡短且清晰地對來去匆忙的都市人介紹陌生街賣品,絕非易事。「每次有個新產品要放在街賣籃子內,去外面試試水溫的時候,都好像是革命一樣。」而所謂「革命」的背後,是協會內不少年長身心障礙者或曾經的無家者,因長期備受歧視和孤立,而難以立即跨越之處。

街賣寒冬的「大紅包」與「天賦計畫」

經營維艱,對深受近年蕭條景氣影響且有龐雜固定開支的新巨輪協會來說,更是如此。老闆娘小茹姐在談到協會面對的沉重財務壓力時坦言:「有時天氣好、業績好,就多賺一點;遇到梅雨季或冬天,收入是負數阿!還要到處去借錢來貼這個廠房的房租。所以,我常要宗哥關掉新巨輪不要再做了。直到人生百味來的時候,他答應我再撐半年,因為真的太累了⋯⋯。」

在三年前的「檢舉事件」與媒體曝光後,曾推出街賣相關募資計畫「人生柑仔店」的「人生百味」,開始拜訪新巨輪協會。起初,由於「檢舉事件」在成員們內心震下的餘波未了,當下陳安宗也以為是社會局的人再度來查訪。但隨著「人生百味」持續前來協會,成員們才逐漸卸下心防。

今年初,人生百味與新巨輪協會合作推出「紅包的逆襲」,意外激起了一小波熱潮,新巨輪協會也算是收了個新年紅包。陳安宗回憶,那時許多人主動來找街賣者購買,這是以往很罕見的情形,但有些方案的效果似乎不如預期(詳見該文文末)。而近期由點點善、人生百味與新巨輪協會共同策畫的「天賦城市」,則是另一個欲突破街賣困境的創新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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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賦城市」募資計畫
新巨輪協會與成員的未來:年長多病的身障街賣者,以後該何去何從?

雖然近期協會的財務仍舊吃緊,但偶爾會有一些支持適時出現:

在精神層面上,我們是得到很多鼓舞。因為大家去外面工作,回來後會彼此分享今天碰到什麼樣的人,而我們其實有看到改變,有看到善意和支持。

以寧夏夜市為例,我們是賣給客人居多,老闆多年來不太會主動捧場,因為夜市裡有很多街賣者來來往往,所以他們自然是習以為常。但這陣子老闆他們會買,還會說:「唉⋯⋯你們辛苦了!」就是因為這些鼓勵,才讓我們消除了一點財務帶來的壓力⋯⋯。

此外,新巨輪協會在去年正式立案,陳安宗說:「跟以前比起來舒服很多,不再像是做賊一樣。」但經年累月的污名與標籤,多少已深藏於身障街賣者內心,難以抹去忘卻。他感嘆道:「有時候我寧願不出門,因為會自卑。這種自卑感在我心中,其實從來沒有放掉過,我一直沒有辦法擺開這個陰影。」

而在新巨輪協會這個「共生」的空間裡,身心障礙街賣者們可以較舒適地整理與抒發生活、工作上的喜怒哀樂。陳安宗說,「我們在溝通上會互相理解,有些社員是精障者,有些則是需要不斷去溝通、提醒的,要很有耐心的讓他把話講完,讓他感覺到有被尊重。」

除了心理層面的相互支持外,成員們遭逢緊急狀況或經濟困難時,新巨輪也常會提供協助。陳安宗說,「這麼多年來,社員有一些傷病、住院的醫療費用,很多都是協會代墊,」這些錢,是等他們復工後再慢慢歸還。「當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沒辦法跟銀行借到一塊錢,外面的社會是這麼現實。但我們對待他們不是這樣,我們知道社員可能隨時都會有狀況在。

協會裡最年長的成員七十一歲,但他自認還可以工作,不需要靠兒女。而大夥的平均年齡也已五十幾歲,多半身有病痛,且沒有家人或已失去聯繫。因此,在這次訪談的尾聲,陳安宗略帶擔憂地說道:

大家漸漸的老,到底還能從事街賣幾年?未來怎麼辦?最後一步是找社會局,但還沒有走到這步之前,我們能做什麼?這是協會未來努力的方向。

而大家能開始為自己規劃每天的生活,其實就是新巨輪最大的初衷。只是還沒找到方法說服大家存一點錢,將來老了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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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