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篇】故事真偽:《教父》和意大利黑手黨

【後篇】故事真偽:《教父》和意大利黑手黨
Photo Credit: Godfather / thequizandquestions Youtube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後篇作者交代意大利西西里「黑手黨」(Mafia)與電影《教父》之間的關係,以及它較整全的意思應如何理解。

誤解了,《教父》劇情算不上「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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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記得中國內地有一篇文章,看來鉅細無遺地拆解《教父》的劇情,而且開宗明義稱電影困在一種封閉的氣氛,指那個世界儼如只有教父那一幫人,每一點都在演繹意裔美國家族的故事。不過,如此說《教父》的框架封閉,仍是有點不盡不實。

其一,劇情其實有交代教父與其他幫派的關係,教父一直只經營「黃賭」生意,不贊成碰毒品,其他幫派的老大卻逐漸在「販毒」發財,見教父不願意合作把生意一起「做大」,就終於觸發嚴重衝突,家族亦開始中衰。(家族中衰的象徵,從第一集起初部分,Luca Brasi感謝教父邀請他到婚禮,更見家族開始欠缺人手,預計必要時找他幫忙)

其二,《教父》第二部曲有交代教父「當年」如何從西西里流落到美國生活,如何以新移民的身份建立自家幫派。

其三,教父兒子米高(Michael)被迫出席聽證會,政府當局意圖檢控柯里昂(Corleone)家族犯下多年罪行,並傳召證人出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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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上述一幕幕的故事鋪陳,一點不封閉,編導經已用心反映柯里昂家族置身時代社會脈絡。這些脈絡包括,美國黑手黨與意大利西西里有若干歷史淵源;即使純粹談論美國黑手黨本身,經營不同生意的美國幫派(部分同屬黑手黨,部分不是),勾心鬥角,以多欺少,均屬於美國幫派文化一個時代的寫照。

固然,不管是否改編自小說作品,電影作品向來必有其誇張成分,這一點無須挑剔,我們稍後便知道劇情與真實的差距在哪裏。

意大利人看「親吻教父手」一幕,感覺浮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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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Godfather / MovieClips

有趣的是,雖然《教父》在影壇升上了神檯,各地人的觀後感卻有頗大文化差異。在1972年,當電影在意大利上映之後,西西里人尤其不滿,看到首集最後一幕,兒子Michael繼承了教父位置,眾門生逐一親吻他的手作為儀式,這種情節在他們眼中,不得不謂浮誇。

而比較歷史,意大利西西里與美國紐約市的黑手黨,嚴格而言並無直接聯繫,充其量是一些間接的生意來往,兩邊組織亦各自獨立不從屬對方,更重要的是,意裔美國人成立的黑手黨,僅是紐約其中一方勢力,絕不是隻手遮天那種。電影的鋪陳效果,令人感覺教父是多年霸主,長年無人能夠動搖,只是年老時期家族才衰落,是故事醉人的威力令我們有此印象。

不過,意大利人並不否認,即使戲劇色彩稍為濃厚,《教父》還是概括了黑手黨多年來鮮為人知的形象,甚至有一段時期,部分人認為黑手黨只是一種迷思、一種傳說、一種陰謀論,相信並不存在黑手黨,既沒有領袖也沒有組織。(請緊記:歷來確有相當多陰謀論是虛假的,不斷謠傳又謠傳,千萬別基於黑手黨的事跡,便硬套在其他事上)

直至90年代初,一些重要成員被捕曝光,甚至向當局交代了入會儀式、組織基本架構,以及勢力如何影響意大利政要,以及威嚇司法人員,黑手黨具體事跡才陸續得到認識。

「黑手黨」並非特定組織名稱、成員叫「君子」,入會有那些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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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為了簡便起見,筆者將「黑手黨」(Mafia)一詞較為整全的意思,在文章最後部分才交代,此處暫不詳加定義。

總之,Mafia一詞並非真的指一個特定組織和黨派,它只是源自意大利西西里鄉下人士形容一些人擁有的榮譽感,像中世紀說某人有了「騎士」身份,擁有「騎士」而來若干精神和守則,Mafia正是一個身份的象徵字詞。

所以,真正各自有領袖的一些組織幫派,最經典的一個大派別名叫Cosa Nostra——「我們的事業」(Our thing),其餘還有兩大派別:「恩德朗蓋塔 / 光榮會」(Ndrangheta)、「卡莫拉」(Camorra)。

一位遊走在那些黑手黨組織的前成員布西達(Buscetta), 向法官法爾科內(Giovanni Falcone)表示組織有嚴密的金字塔式架構,最底層單位由一個小頭目帶領十人,而小頭目又跟隨一位中層「老板」,這位老板由組織最核心的成員選出。而一些最重要的任務也不能由中層老板擅自決定,譬如,一旦組織決定要謀殺一些重要人物,中、下層成員不可擅自行事,必須遵從最核心成員的決策行事,然後徹底執行,這樣也有助秘密行動可以保密。

另外,這類黑手黨組織最基本的成員名義一般通稱「君子」(men of honour),他們宣誓效忠組織時,會焚燒一幅「天使報喜圖」。迪基道:

「他們的入會儀式表明,榮譽是一種必須努力才能掙得的地位。在成為『君子』之前,申請入會者必須經受嚴格的觀察、監督和考驗;殺人幾乎總是入會的前提條件。在預備階段,他不斷被提醒在入會之前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一種『虛無的存在』。舉行入會儀式往往是黑手黨成員生命中最為重要的時刻。聖像的燃燒意味著他作為普通人的死亡和作為『君子』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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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這些內情可歸功於法爾科內的催迫得來,多年打擊、查探黑手黨取得更多犯罪細節,並促成1987年的巴勒莫「大審判」,裁決數百名來自不同組織的黑手黨成員,是當年非常震撼的壯舉。

只是數年之後,1992年5月,法爾科內被教父級大佬「里納」(Salvatore Riina)指示手下設置遙空炸彈,將他炸死。從80至90年代,意大利黑手黨跟這些少數「反黑手黨」的法官、警官連番衝突,可謂引發一場場大戰。他們深諳黑手黨勢力已滲入了政府與議會,甚至私下跟部分法官有所聯繫,可是,以法爾科內為首的少數力量,還是堅決要對付黑手黨成員,參與之初已有心理準備隨時被暗殺,部分人當街飲彈而亡;一至兩年之內,累計死亡數字近千人,站在幫派與警官衝突來說,是頗震撼的的傷亡數字,「我們的事業」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電影《教父》男主角的原型來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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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最近「里納」逝世,可能令部分人聯想,電影《教父》的首集主角,是否按照里納的形象,由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飾演教父角色——維托.柯里昂(Don Vito Corleone)?其實,最貼近電影教父的原型,是比里納更老的老大哥「盧西亞諾.利吉奧」(Luciano Legg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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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uciano Leggio / Wikipedia

而現實版教父利吉奧,接觸過他的人感到不寒而慄,擁有一張狂傲且令人望而生畏的臉;絕非電影中柯里昂那頗具親和度的臉龐,看上去感情豐富。

是故,不但《教父》(包括小說)的角色並非取自正式的美國黑手黨,而不少文化細節也是依從意大利西西里島、巴勒莫省的「科爾萊奧內」(Corleone)市鎮作為重要參考。事實上,意大利西西里黑手黨跟美國黑手黨沒有直接聯繫,也互不從屬,可以各自獨立的組織去看待,他們「充其量」只有很間接的生意來往。

美國黑手黨從沒有「隻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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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在18世紀已陸續有西西里人移民到美國生活,到了1901至1913年間,110萬西西里移民之中,前往美國的佔達80萬人。根據記錄,在1905年紐約市的伊麗莎白街的西西里社區中心,便住了八千多意大利人(有些美國人稱呼意大利人作「靴子」)。

隨後的數十年,美國黑手黨僅是紐約市局部勢力,當中不少集中在鄰近碼頭等地方,美國太多不同「土炮幫會」和勢力,黑手黨實際不可能構成壟斷性影響力,這跟電影改編的想像有不少差距。而滋長美國不同幫派勢力的因素,也不能簡單指向複雜的新移民,同時可以訴諸20世紀初美國「禁酒令」,官方禁令簡直就送了一份大禮、一塊肥豬肉讓幫派進行黑市交易,社會上下只會更加容忍各路幫派的存在,至少讓眾多美國男人都方便取得酒精飲品。

至於20世紀初令美國黑手黨「揚名立萬」的事,可謂「木桶裏的屍體」一案。當時在紐約某製造廠外,一名婦人碰巧發現了木桶藏屍,死者遭謀殺致死,頸部發現有18處刀傷,喉嚨被深割一刀,屍體頭部幾乎要斷掉,手段殘忍,死者慘狀觸目一時。

事件被認定是出自黑手黨所為,而他們除了繼承一些西西里組織謀殺傳統之外,在寄送恐嚇信方面也令美國人相當深刻。無論意大利抑或美國黑手黨,他們都成功建立了嚴謹又保密的組織機制,勢力最大的時候如獨立王國,有時調停社會上其他小組織徵收保護費紛爭,而黑手黨甚至可獨吞雙方利益,即向所有人也徵收保護費,旨在平衡紛爭和陣營。

透過迪基的回顧,引述意大利人看《教父》劇情,對於恐嚇與謀殺的部分,他們會感到平淡無奇;此外,更會認為電影中男主角的處事和性情,相比現實世界,顯得親切得多,像是人們對黑手黨眾多想像之中,電影劇情塑造了黑手黨夢寐以求的正面印象。

Mafia的概括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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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最後,補充「黑手黨」較為整全的意思。「黑手黨」三字只是「後來」演變成對西西里文化普遍犯罪組織的「泛稱」,儘管它這層意思源出Mafia一字,但不一定指「黑手黨」,倒是華文世界簡單把Mafia聯繫上述幫派勢力譯成「黑手黨」勢力;勉強要進行類比的話,情況類似中國人喜歡通稱某圈人為「XX幫」,那些人擁有特定成長文化與凝聚力,僅屬一種含糊的泛稱,不過Mafia多重文化語意比較浪漫。

實情,不同來源記錄Mafia一詞包含文化信仰,這一語詞充滿歧異, 有點眾說紛紜。例如它曾被用以象徵一個人擁有「美麗、優秀、完美、野心、霸道、驕傲(或自負)」等等特質。

而英國歷史學者約翰.迪基(John Dickie)則在著作中,交代Mafia對於西西里人來說,它更似是他們形容擁有一種榮譽「身分」,像中世紀作為「騎士」有他們背後一套崇尚的精神(現代人可能看作某些「尊貴會員」資格會更容易理解,就是加諸身上的身份名牌);按照迪基的剖析,若說Mafia代表北方人傲慢自大的性情,象徵意義如此負面,固然不列入榮譽的特質,說法不妥。

自然,它除了包含「優秀」之類的正面象徵作為形容Mafia一員,同時意味崇尚強烈的絕對忠誠,亦形容他們擁有「勇敢和忠誠」的特質。至於另一個字詞,更直接代表相關匪幫的,稱作「黑手」(Mano near or Black Head),主要以不同地域流行的程度來看待了。

說到底,黑手黨榮譽文化跟西西里傳統密不可分,當地人歷來面對政府腐化、貧窮,對政權與外人並不信任,從歷史中練就倚靠親族團結解決一切難題,亦因此萌生出有別於正式政權,卻懂得好好維繫族群的一方勢力,百年來在意大利與美國寫下了他們獨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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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dfather / IMDb

延伸閱讀:

  1. 【前篇】今時今日還有後生仔女看《教父》嗎?

參考資料:

  • 約翰.迪基(John Dickie)著:《意大利黑手黨的歷史》(Cosa Nostra:A History of the Sicilian Mafia),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4月。
  • ‘Cosa Nostra: A History of the Sicilian Mafia’, By John Dickie.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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