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二)︰權力無處不在,所以革命也無處不在

後結構主義的無政府主義(二)︰權力無處不在,所以革命也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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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真正的改革是怎樣的一回事呢?後結構主義認為,這裡沒有「大佬」,政治改革也不可能有「綱領」。我們就只能從各種殊別行為、關係裡的權力與壓迫中開始解放。

作者︰豬文

「我的想法不是一切都是壞的,而是一切都是危險的。壞與危險不完全是同一回事。如果一切都是危險的,那麼我們便總有事情要做。所以,我的立場並不導向政治冷感,而是一種悲觀的行動主義。」——傅柯

上回解釋了後結構主義對社會、權力、人的理解如何與傳統無政府主義有所分別,今回希望說明後結構主義按照這種社會圖像,如何看政治介入與社會變革。

微觀政治與宏觀政治

搞清楚後結構主義的理解之前,必須說明它如何解釋所謂微觀政治(micropolitics)與宏觀政治(macropolitics)。

後結構主義其一中心思想,是對各種殊別的行為、關係、現象作系譜學式歷史研究。順之,後結構主義對政治的分析也是一種「微觀政治」 ——它關心的是各種殊別的政治行為、關係、事件,例如監獄的設計、教會的告解文化 ——而不只是這些比較能夠安頓在大故事(grand narrative)之中的「宏觀政治」,即那些所謂根本、決定性的政治結構,如經濟生產模式(對馬克思主義而言)或者國家體制(對傳統無政府主義而言)。

換句話說,後結構主義除了關心經濟、國家之外,也關心語言、文化、性、宗教、醫學、心理等各種領域。這些領域互相交疊,亦有其不能還原的內在特性與歷史。因此,它們不會再只是一些被經濟或者國家決定的「上層建築」,反而與經濟和國家一樣,是構成整個社會的部分。

雖然後結構主義特別關心微觀政治,但後結構主義也不可能否定那些所謂宏觀政治的存在。例如,沒有人能夠否定資本主義、主權國家這些「大結構」在當前社會扮演的重要角色。可是,若果資本主義、主權國家這些宏觀政治確實存在的話,後結構主義的政治哲學中,會如何理解微觀政治與宏觀政治之間的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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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一如後結構主義的理路,後結構主義會強調這些宏觀政治雖然在社會有很重要的角色,但不是一些超然的存在。相反,這些宏觀政治源自於個別的行為、關係、事件。例如資本主義這個宏觀結構,也是從個別、具體的行為而來,像我們稱呼手裡的一張紙作「錢」,拿着它去買東西等。所以,傳柯認為這些看似決定性的宏觀政治都可以追溯至殊別的行為。甚至,我們一定要以那些殊別的行為為基礎,來理解宏觀結構。

然而,另一方面,後結構主義也反對我們將宏觀政治還原成微觀政治,因宏觀政治乃各式各樣的殊別行為所交織而成的結果。例如剛剛提到的資本主義,它當然不只是因為你一個人稱呼手裡的一張紙作「錢」拿去買東西便出現。要研究資本主義,不可能只研究你這個殊別行為。資本主義的出現,還需要千千萬萬個你,以及千千萬萬各種不同領域的不同行為才得以可能。當中或者牽涉到我們逛藝術館的方式,對待父母的態度等等。

經過如此眾多的殊別行為交織之後,那些宏觀政治已是獨特不能還原,甚至有能力創造出新的行為(例如資本主義之後創造出的「陪老闆吃飯」等各種新行為與新關係)。

簡言之,雖然宏觀政治因微觀政治而起,但宏觀政治並非只是微觀政治疊加出來的總和(sum),卻是各種微觀政治互動交織之後的整體(whole)。各部分的微觀政治當然有自己的運作方式,但當它們之間又會互動,才再構成更大的宏觀政治。各種微觀政治的研究,並不包括它們之間的互動,所以對整體宏觀政治的研究,並不等同於各種微觀政治研究的總和。關於宏觀政治的研究,微觀政治的研究不能取而代之。

總的來說,後結構主義認為︰宏觀政治(大結構)與微觀政治(殊別行為)不能互相化約。殊別行為生出大結構,微觀政治不能還原為宏觀政治;大結構由殊別行為層層交遞而成,宏觀政治也不能還原為微觀政治。德勒茲甚至曾說︰「一切都是政治。但一切政治同時都是宏觀政治與微觀政治。」

沒有烏托邦

按這種對社會的理解,後結構主義所談及的政治介入,便與傳統無政府主義的圖像很不一樣。後結構主義基於上述宏觀政治與微觀政治之間關係的理解,認為傳統無政府主義,以至馬克思主義的政治計劃註定失敗。亦即是說,後結構主義認為一勞永逸式的烏托邦實現計劃並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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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圖書館展出的《鳥托邦》

一來無論巴枯寧主張的人民由下而上的革命,抑或列寧主張的由工人組織帶領的革命,他們都預設了我們眼有一個「大佬」(「老大」)要解決。革命的一切和唯一目標都是要打倒這個「大佬」。巴枯寧眼中的是「國家」與「權力代表」,列寧眼中的是「資本主義」。

可是,就後結構主義者而言,他們都漠視了十分重要的一點 ︰這些「大佬」其實都是微觀政治的產物。單單盯着這些「大佬」,而看不見生成這些「大佬」的殊別行為、關係,顯示了他們以為微觀政治能夠還原成宏觀政治 ——只要解決了宏觀政治問題,一切微觀政治問題都不復存在。這種認知錯誤下,政治改革計劃註定不能成功。

二來後結構主義並不相信權力與壓迫會有完全消失的一天。正如上回所講,權力與壓迫並不是獨立的關係,無所謂「壓迫 ——被壓迫」的關係本身,更不可能把這種關係等同於「統治者 ——被統者」或者「資產階級 ——無產階級」。權力與壓迫就在我們生活裡的各種關係裡。

如是,無論在無政府的世界也好,抑或是社會主義世界也好,都總可能出現壓迫。因為在這些所謂烏托邦世界裡,雖然我們消除了「統治者 ——被統者」或者「資產階級 ——無產階級」這些關係,但依然會有「同事 ——同事」、「父母 ——子女」、「老公 ——老婆」這些能夠衍生壓迫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