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禍而非天災:揚棄河川整治工程,重拾「與洪水共存」的環境哲學

是人禍而非天災:揚棄河川整治工程,重拾「與洪水共存」的環境哲學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照理說,政府願意花錢解決水患問題應是好事一件,但卻反而讓人更憂心,因為數不清的河川工程將把台灣的河川從下游到上游徹底水泥化,河川生態被徹底毀滅是可預見的後果,其減災效益也讓人無法期待。

文:廖桂賢

【都市水環境】歐美 vs. 台灣:從河流整治到與洪水共存

客居異鄉的那些年,也許是因為與家鄉台灣隔了一段遙遠的距離,在國外所看到的台灣新聞更容易牽動心情。

當那些烏煙瘴氣的政治新聞被國外媒體過濾掉之後,我能看到的台灣新聞竟多是災害的畫面,尤其是剛到美國的那幾年,台灣島上的水災、土石流一個接一個發生:

2001年的桃芝和納莉、2003年的米勒、2004年的敏督利和艾利等颱風重創台灣……那些家破人亡的畫面,對離鄉背井的我來說分外深刻,讓人在地球的另一端乾著急。

這幾年我也發現,台灣並不孤單,即使連水利工程相對先進的歐洲,也飽受洪水之災。

2002年8月,多瑙河和易北河沿岸爆發大規模的水患,影響範圍廣及俄羅斯、奧地利、捷克、德國、羅馬尼亞、西班牙、斯洛伐克等眾多國家;光是在德國,約有100人死亡,境內受影響的人數更高達400萬人。

2005年8月,歐洲再度遭受大規模水患侵襲,包括瑞士、羅馬尼亞、德國、奧地利等國受到嚴重影響,造成共42人死亡、數千人被迫撤離家園的狀況。

過去幾十年來,水患已經成為歐洲最主要的「天然」災害。然而,專家學者檢討近年歐洲水患的成因卻發現,對土地及河流的不當治理和使用等人為因素,才是造成水患加劇的原因,而且一連串大規模的水災,反映出工程治水的不管用。

防堵式的河川工程,雙輸是必然的!

雖然人們認為河川氾濫是造成沿河地區水患的原因,但河川氾濫的本身並不是災害,而是河川自然現象的一環,也是維持河流生態系統健康的重要機制。若不是人們與河爭地,選擇居住河道旁低窪的洪氾平原上,洪水也不會造成災難。

為了希望安穩地住在洪氾平原上,人類想盡辦法以工程來整治河川以控制洪水。不過,包括堤防、疏洪道、河岸水泥化,以及水壩等防洪工程,不僅對河川生態造成嚴重的破壞,也沒能解決水患。

年復一年,在颱風暴雨的侵襲中,水患仍不斷發生。用硬體工程來整治河流給了我們雙輸的結果:不但生態環境遭受徹底的破壞,人們仍然飽受水災之苦。

為什麼會這樣呢?防洪工程會造成生態破壞,這不難理解,但是一般人不解的是,為何防洪工程無法提供人們所期待的安全保障?

防洪工程最重要的目標之一,就是增加河道的排水效率。河川廊道中的任何植物都被認為是排水的阻礙,所以去除這些障礙、甚至將河道整個水泥化,是增加排水效率的最好方法。不過,排水效率的增加也表示洪水流速的增加,洪水流速愈快,其沖擊的力道也愈強,反而增加了潰堤的危險。

堤防的用意在於阻擋洪水流向原本的洪氾平原,但也一併攔阻了挾帶在洪水中的沙石。當沙石無法溢散到洪氾平原上而被困在河道中,經年累月下來河床就會升高。當河床的高度太高以致河水水位甚至高於堤防內的聚落時,一旦遇上颱風暴雨,洪水很可能溢過堤防,以高速沖進聚落,造成更嚴重的災難。

這些都是防洪工程沒有考慮到的致命缺失,不但沒能解決水患,甚至會讓水災更嚴重。防洪工程另一個嚴重問題,在於其所創造的「堤防效應」(levee effect)。研究發現,堤防等防洪工程給人一種錯覺,以為一旦有了這些硬體設施的保護就能「永久免除水患威脅」,因此鼓勵了更多的水岸開發,吸引更多的人口居住。世界各地的許多政府,包括台灣,基本上都用防洪工程來鼓勵土地開發。

但是防洪工程有其局限,只能抵抗特定規模以下的洪水(例如,台北地區防洪計畫的設計,就是抵禦一年中發生機率是0.5%,或是重現期距200年的洪水)。因此,若颱風豪雨帶來的是超過設計標準的洪水,因為會發生溢堤甚至潰堤,所造成的生命財產損失就更加嚴重。

在現實世界中,堤防效應造成的災難不計其數。在台灣,過去每逢颱風必淹水的汐止即為一例;在美國,2005年8月卡崔娜颶風(HurricaneKarina)重創紐奧良,淹沒80%地區,造成全城居民撤離,是血淋淋的教訓。

紐奧良位在密西西比河(Mississippi River)出海口的大三角洲上,原本就是水道縱橫、地勢地窪,會週期性氾濫的地區;過去因圖航運樞紐位置而在此建城,用重重的堤防來阻止氾濫。

堤防的保護讓紐奧良得以繁榮發展,許多低於海平面的區域也聚居了大量人口。但颶風不長眼,原本該淹水的地方就是逃不開泡在水中的命運。因為城市建在不該建的地方,釀成了美國史上最慘痛的災禍之一。

然而放眼世界,許多國家都不吝於投注大量金錢在防洪工程上。台灣在這方面更是慷慨,2005年通過1,400多億台幣預算的「易淹水地區水患治理計畫」,接下來幾年,又以兩個「特別條例」加碼治水經費,要以大量的硬體河川工程徹底整治全台灣的河流。

照理說,政府願意花錢解決水患問題應是好事一件,但卻反而讓人更憂心,因為數不清的河川工程將把台灣的河川從下游到上游徹底水泥化,河川生態被徹底毀滅是可預見的後果,其減災效益也讓人無法期待。

硬體防洪工程在解決水患問題上的失敗,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台灣為何還要付出生態破壞的代價,繼續重複著過去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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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無法控制也無法避免,學習與洪水共存

歐美國家卻早已意識到防洪工程的問題,在硬體工程之外也實行「軟體」的洪災應變策略,例如,水災保險、災難救助基金、水災預警系統等。他們漸漸體認到,人類永遠都無法完全控制洪水,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水患,所以也展開了治本工作,訂定相關法令嚴格限制洪氾平原的土地開發,以避開水患風險。

今天,不只水利大國荷蘭已改變治水觀念,其他飽受水患威脅的歐洲國家如英國、德國、法國、比利時等,也漸漸揚棄工程防堵的治水手段,改以尊重河流的方式來減低水患威脅。

過去十年來,一個與河川整治完全不同的環境哲學「與洪水共存」(living with flood)觀念慢慢浮現,不再一味講求控制、抵禦洪水,而是試圖與洪水和平相處,以更細緻的配套措施來減輕洪水對人類造成的災害。

「與洪水共存」並非新觀念,事實上,過去在防洪技術不普及的情況下,許多人類社會都演化出與洪水共存的生活方式。今天,世界各地的原住民部落以及某些偏遠鄉村,仍然保留著與洪水共存的生活智慧。

過去幾年,我就針對東南亞地區仍然與洪水共存的偏鄉做研究。我走訪了泰國、越南的村落,了解人們如何運用高腳屋來避免水災、如何用小船與簡易步橋來維持淹水時的交通運等、如何配合淹水季節轉變經濟模式,來與洪水和平共存。

在孟加拉與緬甸,還發展出「漂浮菜園」的栽種模式 ,洪水再大,浮在水面上的菜園永遠也不用擔心被水淹。

恢復洪氾平原的功能,各國啟動自然防洪

目前在歐洲,「與洪水共存」的哲學主要落實在所謂「自然防洪」(natural flood defense),或者是「軟工程」(soft engineering)的手段上,利用河川的自然作用來防災。保護河川免於因水泥化整治而喪失珍貴的生態功能,是與洪水共存的重要精神。此外也要復育河川自然的水文、地形、生態,來提高洪氾平原的蓄洪、滯洪量及河道的容水量。

洪氾平原除了有蓄洪、滯洪的作用,還為人類提供許多其他好處。洪氾平原不僅是地下水補注的地方,它也可視為是水陸交接處的濕地,是各種不同物種的棲息地,是具有高度生物多樣性的環境。在洪水氾濫期間,洪氾平原的土壤和植物所進行的物理和化學作用還可以淨化水質。此外,因為臨水,洪氾平原也成為人們休閒、賞景的去處。

洪氾平原為人類提供許多免費的生態服務。但當我們用堤防將它與河道阻隔,挪為農田或住宅用地後,其生態服務也消失了。

為了減少水患、為了找回這些生態系統服務,歐洲許多國家近幾十年來大力進行洪氾平原的復育工作。

德國在1998年完成了布略得河(Brede)的大規模復育工作,包括將截彎取直的河道恢復蜿蜒,及復育一連串的濕地,而其易北河水患治理行動計畫中,則包括了總面積2,600公頃的15個洪氾平原復育的子計畫。

1990年,荷蘭則在萊茵河南岸Meinerswijk復育了200公頃洪氾平原;也在萊茵河支流瓦爾河(Waal)南岸栽種多樣植栽,讓300多公頃的洪氾平原恢復生機;2000年起更進行了「還地於河計畫」,復育更多的洪氾平原。

奧地利則在1996到1998年對境內的多瑙河和多瓦河(Drava)進行500公頃的洪氾平原復育。此外,英國、法國、波蘭等國家,也都有已完成或正在進行中的相關計畫。

氣候變遷下最好的調適策略

與洪水共存的策略,其實正是氣候變遷下最好的調適策略。

氣候變遷除了讓地球平均溫度愈來愈高,降雨模式也將會愈來愈極端,所以人類將面臨規模愈來愈大、愈來愈不可預測的洪水。

事實上,近年來全球各地包括台灣,都經歷了愈來愈頻繁的暴雨。氣候變遷不是未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如此一來,那些只能抵擋某個洪水規模的防洪工程就顯得愈來愈不可靠。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最好的策略就是調適,而不是一味抵擋。人類是有創意的動物,相信可以發展出更多與洪水和平共存的好點子。但最重要的是得先拋掉企圖宰制自然、「人定勝天」的傲慢,揚棄極度暴力的河川整治工程,將洪水視為人類的夥伴。

不當開發的惡果,洪水是人禍!

國際間已經愈來愈多將水災當成人禍而非天災的反省輿論。

人禍指的並非政府疏於治理河川而使人民遭受水災侵襲,而是指不當的土地開發、問題重重的河川整治工程,以及自大的人定勝天態度所種下的惡果。今日我們所面臨的頻繁水患早已不是純粹的自然現象,而是人類行為與自然作用交織下的結果。

河川永遠不會停止氾濫,但是我們的確可以設法讓氾濫不要造成災難。水患絕對不只是水利工程的問題,更應該是都市規劃、社會經濟、生態環境等層面的問題,不是交給水利工程師、把河川整治一番就可以解決。

畢竟在水患問題上,我們真正要對抗的不是河川本身,而是人類不當的環境利用方式;重新檢討台灣的土地利用,並學習與洪水和平共存,才是避免災害的根本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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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好城市:綠設計,慢哲學,啟動未來城市整建計畫(二版)》,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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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桂賢

好城市・綠設計・慢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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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城市的基本條件到底是什麼?歐洲的城市為什麼特別迷人?作者廖桂賢以17年時間,從西雅圖開始,足跡踏遍歐亞非各大城市:柏林、哥本哈根、(瑞典)馬爾摩、阿姆斯特丹、泉州、京都等城市,以及迦納等國家,搜羅各種精彩案例或值得省思的負面教材,為您帶來一場城市設計和住居新觀念的震撼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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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桂賢 好城市:綠設計,慢哲學,啟動未來城市整建計畫(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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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