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除「低端勞動力」之弊:抽乾了血,心還能跳嗎?

掃除「低端勞動力」之弊:抽乾了血,心還能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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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11月18日晚北京大興區「聚福緣」公寓的火災已經兩週了。從他們的「頭七」起,北京全城開始了對外來人口聚居區的清理工作......

文:盧布

距離11月18日晚北京大興區「聚福緣」公寓的火災已經兩週了。從他們的「頭七」起,北京全城開始了對外來人口聚居區的清理工作。

「聚福緣」坐落在大興區西紅門,是五環外典型的外來工聚居區-400多名外來打工者擠在三層小樓裡,其中還有一層是商鋪。他們睡在上下鋪的床,人均居住面積或許只有一、兩平方公尺,冬天寒冷夏日酷熱、廁所擁擠、環境骯臟凌亂,每日過著所謂「不是人過」的生活,躲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場大火,19條人命,又把五環外這百萬人燒了出來。新一輪的趕人行動又開始了。

自從上世紀80年代初,第一批外來打工者進入北京(當時稱他們為「盲流」),趕人的行動就從來沒有停止過。用一種流行的說法,把外來人口向外推移的過程,是成功運用了「兩只手」的典範(政策這只「看得見的手」和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不斷加強的管控,和持續抬高的房價和租金,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外來人員只能逐步搬遷到更加遙遠、更加便宜的地方,住著更加擁擠的房屋。

自從「浙江村」落戶北京,在很多人心目中是「髒亂差」的代名詞。 當然,他們不會注意因為這群人的存在,商品種類增加了、價錢便宜了、早餐種類多了、家政水電的服務越發細緻了。早在1993 年,就有一位市人大代表的提案稱,「浙江村」不僅成了「超生游擊隊」【1】的集中地,更成了社會黑勢力的據點,殺人越貨事件時有發生,出租車開進浙江村,司機不僅拿不到車費,還要被劫掠一空。一時間,北京人談虎色變,呼籲全面整治浙江村,將溫州人「驅逐出境」。

後來,「浙江村」從三環搬到了四環,又搬到了五環。

2011年4月25日凌晨,一場大火發生在大興區舊宮鎮南小街三村的一個服裝加工廠,18條生命在這場大火中喪生。這起火災與如今的火災相較,如出一轍。6年時光,同樣的事情從五環原樣搬遷到了六環。更讓人注意的是,六年前火災後發生的事情,都和今天、以及30年前比,沒有區別,結果一樣是:「把他們清走」。

每一次都來勢洶洶,每一次都罵聲連連,實際上清走了嗎?並沒有。火災從五環燒到了六環,不知還要燒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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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興區新建村內的聚福緣公寓11月18日大火,造成19人死亡8人受傷。新建村是北京打工者的聚落之一,火災過後北京市政府大規模地取締新建區內違章建築以及過度承租的樓房,勒令新建村居民限期搬遷,並大規模地拆除新建村房舍。這波「掃除低端人口」的行動也蔓延至北京其他打工者聚居的區域,包括皮村等地,許多打工者被要求限期搬離。圖為新建村入口牌樓,周邊的房舍已經被拆除,全區化為廢墟。

產業升級離不開低端勞動力

一味驅趕當然不是辦法,於是有人提出了一個藥方叫:加快城市產業升級。意思就是:將廉價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變成高科技的、智能的、不需要低端勞動力的產業。但無數的研究成果已經表明:這點根本不可行!

在這個高度現代化的城市裡,勞動分工的社會特性,就注定了所謂高端人士(暫且定義為從事高技術含量工種,收入較高的人士)會需要低技術勞動者的勞動投入與之配套。而且,產業升級越加速,越是勞動密集型的高端產業,分工越細緻,吸納的所謂「低端」勞動就越多。

「外賣」就是一個具體的例子。在幾十年前,產業發展遠沒有現在高端的情況下,勞動者們的分工還不那麼具體,人們上班工作,下班還要自己做飯,對於廚師這樣「低端」的勞動力需求還沒那麼緊迫。隨著產業逐漸升級,技術開發群體的工作越來越忙碌,他們沒有時間做飯了,只能上館子吃飯,對廚師、服務員等職業的需求就越來越大;到了近兩年,都市白領們已經忙碌到去飯店慢慢吃一餐飯的時間都沒有了,外賣行業就如火如荼地發展了起來。從外賣產業的勞動力需求上來看,不僅需要廚師、服務生,還需要大量外賣員,甚至與之配套的電動車銷售員、維修員的需求也不斷增加。

有人說人工智能或許能解決問題。但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也不盡然:例如,在今年「雙十一」的盛會之後,快遞數量暴增,人工智能可以在快遞大規模輸出地分揀、輸送,卻輸在了「最後一公里」,從中繼站到收貨人手上,需要快遞員辨認字跡、送貨上門。突然增大的工作量,讓貨物爆倉都發生在居民社區周邊的快遞中繼站。實際上,越是一線、越是直接面對用戶的工作,越需要人力而不是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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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雙十一節,是電商巨頭阿里巴巴所推出的優惠活動,年年創下營業額新高。隨著電子商務在中國的蓬勃發展,相對硬的物流服務也如雨後春筍。中國的物流、外賣服務的高度發展,帶給城市居民便利的服務,同時也提供了大量的工作職缺,吸引了大量打工者前往大城市工作。在中國,不僅是網路購物、包裹運送服務,就連買一瓶酒、幾把蔬菜、一個便當都能夠外送到府。圖為雙十一期間,物流中繼站的盛況。

上海交通大學經濟學教授陸銘曾根據美國政府公開的統計數據測算,每一個高科技產業職業就要配備5個其他行業的就業職缺,其中,2個是技術含量較高的服務業(比如醫生和律師),而另3個則集中在消費型的服務業(如售貨員和餐館服務生)。與高端產業相比,製造業對於就業的帶動力較弱,增加一個製造業職缺大約帶動1.6個本地服務業的職缺。也就是說,高科技產業是不可能孤立存在的。高科技產業的運作本身就依賴於更多的低級產業為它服務。

越是大規模的城市,越是要產業升級的城市,就需要越多的基礎服務業人員(即「低端就業人口」)。這是避也避不開的事實。愛爾蘭曾有過這樣的例子:越是「低端」就業的群體,與城市發展越息息相關。1970年,愛爾蘭銀行的中高端從業者們曾經罷工6個月,但是實際上經濟並未受影響,甚至還有所增長;但同樣是罷工,發生在紐約清潔工身上,還不到一周,城市人就表示:我們撐不住了!

你能想像一個沒有早餐攤販、沒有清潔工、沒有外賣員的北京嗎?沒有「低端」人口,生活根本「高端」不起來。

只要是「勞動力」都是低端的

「低端人口」這個刺耳的名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進入大家的視野。當然,這一聽就是自詡「高端」、「精英」的人說的。可如今,估計不少身處北京的人,都無法判斷自己是「高端」還是「低端」了。

有種說法,叫:「北京中產的焦慮,每三個月爆發一次,每一次爆出數篇十萬加【2】。」瘋狂的加班、高昂的房貸、冷漠的人情,甚至自己的孩子隨時可能面對性侵、虐待這樣的身心傷害。非「低端」的人群,活得也很艱辛。

當〈他們不是低端勞動力,是人〉剛剛喊出:「無論收入高低、階層為何,大興聚福緣裡的租客,和高檔寫字樓裡的白領中產都一樣-都是平等的人」,相繼爆出的紅藍黃幼兒園事件就說明,那些自詡「假裝生活」白領中產,與「低端勞動力」一樣,面對著這個不公世界的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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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遭大規模拆除的新建村內,仍可見到牆上張貼的庫房出租、工廠徵才等等告示,其中也不乏有「賣血」的廣告。在此區域內居住的打工者群體,大多來自鄉下省份,由於工資微薄,負擔不起成內的高房價、高房租,僅能居住在城市邊緣區域,隨著北京的高度開發,這些聚落也逐漸往外圍遷移。

「996」制【3】的加班、無止境的掉髮、沒日沒夜的失眠、沒完沒了的焦慮、辦公室的勾心鬥角、越來越少的家人相處時間,甚至,還要無時無刻擔心自己年幼的孩子是否在幼稚園受到欺凌……這就是中高端勞動力每天的生活寫照。這樣的生活或許比起朝不保夕、在冬日的烈風中被驅趕、一年只能見上孩子一兩面、在窄小的群租房裡警惕火災要好很多;卻不能否認,在高速現代化的社會中,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犧牲品,都在同一個邏輯裡:把勞動力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充分地利用他們,把成本降到最低,收益才能最高,才能有更高效的市場。

這麼看來,他們哪裡是人,明明都是生產工具,都是螺絲。「高端」或「低端」,也就是不同工序上的不同螺絲作用而已。「低端勞動力」的說法,雖然刺耳,卻不再掩飾,直接道出了實質。可如今,連低端勞動力都不想要了,螺絲釘會被直接扔走,那些溫情脈脈的掩飾就顯得更加多餘了。

對勞工、勞動最基礎的「尊重」,就是給予勞動者安全生產生活的保障。保障基礎的衣食住行,保障休息的時間,保障生命安全,肯定他們的勞動成果。不在寒冷的冬夜把他們趕出地下室,更要有相應的配套設施,讓他們更好地生活,才能更好地工作。「高端」勞動者或者基礎生活已能滿足,對「低端」勞動者則更應如此保障。一個現代化都市的正常運轉,必須仰賴勞動力的存在。這群「低端」勞動者已經背井離鄉,離開家人孩子,本就是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下的無奈結果。總不能連活著的資格,都不給他們留下吧。

【1】由於中國過去的一胎化政策,許多家庭為了規避計畫生育政策,而四處流動到外地生產。「超生游擊隊」一詞來自喜劇演員黃宏的喜劇作品名,劇情描述一對農村夫婦生了三個女兒後,為了生一個兒子而離鄉背井。
【2】意指文章反應熱絡,回應數高達十萬。
【3】「996制」是中國網路用語,常用於網際網路公司中的工程師,意思是早上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星期六加班得過勞情況。

本文獲土逗公社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