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2049》:作為人類,你是什麼?

《銀翼殺手2049》:作為人類,你是什麼?
Photo Credit:索尼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浩瀚的宇宙,人類應該保持更多的謙遜。就像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和馬克思(Karl Marx)分別呼喚的一樣,超人終將到來,歷史終將開始,而我們這些失去了奮進精神的末人們,就隨之風吹雨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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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超
(題目為編輯所改)

大約2000多年前,兩位中國古代哲學家,莊子和惠子,有過一次很有意思的哲學對話。當時兩人同游於濠梁之上,看到河裡的鰷魚游來游去,莊子感慨道:「鰷魚悠游自得,何其快樂。」惠子立馬詰問莊子:「你不是魚,你哪裡知道魚是快樂的呢?」。莊子立馬反:「你不是我,哪裡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惠子繼續沿著莊子的邏輯說:「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的情況;你也不是魚,所以同樣也不知道魚是否快樂。」莊子再次給予反駁:「回到我們最初的話題,你問我『你哪裡知道魚是快樂的呢』,這說明你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魚的快樂,而只是問我從何而知的。那麼我告訴你,我是在站在濠梁之上而知道的。」對話就此結束。

這段哲學對話十分有趣,表面看來,莊子奪取了大會閉幕權,也贏取了辯論的勝利。但從邏輯角度看,莊子所做的實則一種狡辯,回避了惠子的發問。惠子的這個發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直至今日也沒有人能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在我看來,惠子提出的問題,套在最近上映的《銀翼殺手2049》故事中也同樣成立。

《銀翼殺手2049》是1982年上映的科幻電影《銀翼殺手》的續集,故事根據菲利普.狄克(Philip Dick)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改編,發生在一個複製人與人類共存的未來世界。在電影裡,複製人K在執行命令的過程中,發現了複製人能夠生殖這一秘密,並且在這一過程中,引發了對自己身份和命運的思考。除了複製人,電影裡還出現了另一種生命形態,即K的虛擬女友喬伊。喬伊是個無肉身的人工智能,但在與K長期的相處過程中,兩人之間發生了真摯的愛情,產生了情感的共鳴。但隨著故事的進展,當反派將喬伊的存儲器予以破壞之後,喬伊的數據遭到刪除(記憶數據對於AI相當於人的肉體?),重新格式化為人盡可夫的AI女友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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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華納兄弟
1982年的《銀翼殺手》,故事背景為2019年,外太空的殖民所為增加人口,製造了為數不少的複製人;然而這些複製人開始發生反抗,使得地球政府不得不提前讓他們「退休」。哈里遜福特飾演的瑞克即負責執行「銷毀」任務的「銀翼殺手」。

雖然並沒有贏得市場的認可,但《銀翼殺手2049》還是得到了眾多影評人和深度影迷的讚譽,認為觸及了人是什麼、人與非人的差別等一系列深刻的哲學問題。但在我看來,電影在故事上並沒有真正突破眾多西方科幻電影在故事內核上的高度類型化,即一切非人事物的高度擬人化。無論是典型的荷里活大片《變種特攻》,還是這部被認為具有高度思想性的《銀翼殺手2049》,其對於非人的想像都是高度一致的,即便在肉體上、產生方式上與人不同,但在心理和精神方面上卻依舊共享著人的同樣情感和思想,尤其是愛與恨的能力。

然而在這裡,我卻要引用惠子對於莊子的提問,對此表示不滿:作為人類,你如何知道非人的心靈?既然所謂的複製人或AI,無論在生理構造還是生產方式上都與我們人類截然不同,我們如何能夠做出它們與我們在精神或者靈魂上並無二致的判斷?可能的辯護或許會是:既然複製人或者AI是人類所創造的,並且人類在生產和創造它們的過程中是模仿人類來設計的,因此認為它們具備人類同樣的情感並無不可。

然而,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對於人類意識的複雜結構,科學家們目前還不能有準確的控制。誰又敢說,完全基於另一種生產方式而產生的複製人或AI能與我們所思所想完全一致呢。畢竟,人類與老鼠的DNA相似度高達99%,但誰又敢說,人和老鼠可以共享同一種情感呢?

兩種非人的想像

當然,在現實中,真正達到高度智能的機器人和複製人並未產生,也沒有關於發現外星人的確鑿證據。對上述觀點的支持或反對,都還只是紙上談兵。截止目前,對所有非人種類的社會化想像,主要還是存在於藝術家的作品中。在以荷里活為代表的科幻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想像。一種正如前敘,將所有的非人類都想像為一種高度類人化的存在,《變種特攻》裡的變種人,《超人》、《ET》中的外星人,《A.I.人工智慧》、《變人》中的機器人,不僅具有人的情感,甚至比普通人表現得更具有人情味(往往將政府工作人員、科學家等作為反面對比)。

而另一種則恰恰相反,從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說《科學怪人》開始,到《異形》、《星艦戰將》、《未來戰士》、《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等,將外星人、AI、機器人等描述為一種徹底的非人,不僅在生理構造上截然不同,同時也不具備所謂的人性,並且往往在故事中作為人類的對立面而存在。例如,阿諾舒華辛力加在《未來戰士》中所扮演的未來機器殺手,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冷峻和理性,幾無任何情感波動。

當然,這二者絕非截然對立,往往在同一部電影中同時存在通人性和不通人性的兩類非人。例如,在《未來戰士2》中,阿諾舒華辛力加所扮演的機器人就不再是站在人類對立面的冷峻殺手,而是轉身變為保護人類的一方,並且在長期的溝通中逐漸展示了對人性的理解與認同。同樣,在《銀翼殺手2049》中,還有另一位與K大戰的複製人殺手露芙,徹底接受自己作為工具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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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w Line Cinema
《未來戰士》中的「非人類」以人形機器人的模樣現身,並以型號作名,在形貌、情感上始終是冷酷、無感的,不具有人性。

無疑,正如眾多影評家所指出的那樣,藝術總是反映現實生活,科幻電影裡的兩類非人,實質上反映的也是二戰後西方社會現實和思潮的變遷。自科技革命起,西方國家借助其科技樹的先發優勢,構建了全球化的殖民體系,西方與其他世界的對立表現為文明、科學與野蠻、落後的對立。古老的亞洲、落後的非洲、神秘的美洲,都不過是等待文明的歐洲人前來拓荒、教化的蠻荒之所。

對科學的推崇和對自身在文明鏈條頂峰的期許合二為一,西方人自身就是科學的化身,科學自然也就成為了文明、進步的表象。在這一時期的文學想像中,如《魯濱遜漂流記》、《環遊世界80天》等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西方人對於科技和西方文明高度同一化的想像。在諸如凡爾納(Jules Verne)和笛福(Daniel Defoe)這樣的作家看來,西方就是科學的,科學的就是西方,對科學的不斷推崇即是對西方文明持續地自我肯定和認同。然而,一戰和二戰的爆發徹底打破了西方人對科技與自身一體化的想像,機槍、坦克乃至核彈,科技的惡果不再單獨落在非西方人的頭頂上,而是真正成為西方人自己所親臨的噩夢。

同時,東方社會主義的崛起和冷戰的爆發,則使得西方人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在科技進展上不再遜色於己方的敵對陣營;科技不再被西方人所綁定,而成為隨時可能砍向自己頭顱的死神鐮刀。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西方科幻作家的筆下,開始大量地出現那些在科技上更為領先的非人群體。其中典型的代表就有《星艦戰將》。在這部創作於冷戰時期的經典科幻小說中,人類的敵人是一群被命名為蟲族的外星人。在小說中,蟲族的科技水平與人類大體相當,但它們的組織方式卻酷似蜂群,由蟲后構成統一的大腦,而所有的普通蟲族士兵沒有獨立的思想,只知道英勇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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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三星影業
《星艦戰將》的故事講述在23世紀,人類與外星蟲族間的星際戰爭,明顯將外星人與人類演繹出敵對的關係。

熟悉冷戰史的讀者不難看出,對蟲族的設定實質上正是對應於冷戰時期美國人對東方鐵幕下集權世界的想像。這一設定在此後大放異彩,構成了眾多科幻遊戲、小說、電影中類似外星種群的最初來源,例如電子遊戲《星海爭霸》中的蟲族。由於科技的發展與西方文明的自我期許出現了歷史性的分離,自然對科技的未來發展就產生了兩種截然對立的想像,一種延續此前的樂觀主義精神,認為科技的進步乃至人類借助科技而產生的物種進化不會帶來人性的扭曲,而是會造就更加強大但也同樣具備人性的新興人類或AI。

《銀翼殺手2049》正是如此,儘管其故事基調仍顯得頹廢而壓抑,但倘若拋棄階級和種族問題的影射,單純考察故事的核心邏輯本身,這仍然是一部充滿希望的電影。畢竟導演所要傳遞的正是,複製人和機器人依然如我們這般,依然是我們文明的延續。

而另一種則是徹頭徹尾的悲劇色彩,即使如《星艦戰將》或《未來戰士》系列這樣表現為喜劇式的結局。在這類故事裡,人類與科技的分道揚鑣是必然的,借助科技催生而出的,乃是徹底拋棄了我們人類文明的新興種族,或者是另一類完全不同文明形態的種族。在這些機器人或外星人看來,人類的文明本身無足輕重,而所謂的人性光輝也不過是在終極之戰中我們這一種群的戰略弱點。

上帝造人的延續

藝術家想像的起點往往是基於其文明的底色,各類文學或影視故事也總是在不自覺地重複其文明的神話時刻。在《銀翼殺手2049》中正是如此,複製人的覺醒的核心邏輯實質上正是對聖經中故事的重構。

按照基督教的教義,上帝是人類的創造者,耶穌基督作為人類之子,卻展現了死而復生的神跡,從而構成了神人之間的中介和橋梁。因耶穌對人之罪孽的承受,上帝與人之間再次達成契約,人類再次得到拯救,人性也得以洗禮與昇華。在《銀翼殺手2049》中,人是複製人的創造者,同時複製人也展現了所謂的「奇跡」(像人一樣受孕生子)。借助這一「奇跡」,複製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遭到質疑,複製人進而被確認具有與人同樣的愛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在影片的表層邏輯中,複製人所展現的奇跡表現為受孕生子,但其真正所希望展示的是,複製人在愛方面與人並無二致。正如在虔誠的基督徒們看來,耶穌真正的偉大並非死而復生,而是借助這一事實所展現出的上帝對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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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索尼影業
《銀翼殺手2049》在複製人能夠孕育造人的疑點、追查之中,探索人類本質的意義。

按照基督教的精神,上帝創造了人類,並且將自己的愛賜予人類,因而人性的光輝亦即是對上帝所賜之愛的堅守與認同。在眾多樂觀主義基調的科幻電影中,這對人性的基督教色彩理解表現地十分顯著。無論是來自於外星的超人也好,進化失常的變種特攻也罷,以及由人類所創作出的AI生命,其對於人性的理解與認同的高度,相同於基督教文明對愛的理解和把握之中。反觀各類悲觀主義基調的電影,儘管有著與人類截然對立的種群,甚至人類有極大可能陷入不利境地,但人類自身對人性的堅守與發揚仍然是影片所要歌頌的主題。

然而,歷史學、社會學和人類學都告訴我們,從來不存在一個永恆、普世的人性,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文明形態,有著截然不同的人性理解。中國古人對於「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的回答是仁義之道,而在佛教智慧看來,人不過是輪回往復的眾生之一;在真正的唯物主義者看來,失去了科技加持的西方文明人性論,正與其他文明的人性論一樣,早已跌下了神壇,也無需盲目地為之堅持和守護。

人性何為?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這是劉慈欣科幻小說《三體》中的一句經典台詞。在小說中,人性與獸性的對立,實質上建基於宇宙本身的冰冷和科技的高度工具性。自然法則也好,科技進步也罷,在劉慈欣看來,不會將人的情感需求考慮在內,而是按照其自身的邏輯不斷向前,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一切種群的生存與發展,歸根到底要順應其發展,而非堅守自身的所謂原則底線。

《三體》的這一理念,在西方意識形態高度普世化的今天,無疑是極度政治不正確的,因而也引發了眾多的批評與不滿。然而,這部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卻恰好契合了很多中國人的歷史認知。在他們看來,作為五千年的文明古國,中國曾長期佔據著人類文明的頂峰位置,但由於科技上落後,一度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不同於西方道路的重新崛起,則讓他們打破了西方文明與科技進步緊密聯繫的神話。正如魯迅所說:「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要義。只要問他有無保存我們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國粹。」所謂的人性也好,傳統也罷,亦或是其他,通通都必須服務於生存和發展這一根本的法則。

三體 書封
Photo Credit:貓頭鷹出版社

相比於荷里活的主流科幻電影,《三體》系列更大地拓展了科幻想像的邊緣。畢竟,劉慈欣不再頑固地站在人類自身的立場上來思考宇宙和未來。他以高度審美化的筆調描寫了人類文明在一瞬間的徹底消亡,而人類為了保持文明遺跡所做的悲壯努力,在「二向箔」攻擊來襲的一瞬間顯得是如此可笑和虛無。在冰冷的宇宙面前,人類的一切思考、努力與奮鬥,都毫無意義,終將化為粉塵。

倘若我們拋開眾多現實議題的困擾,真正站在更高的視野來審視人類與科技的未來,我認為我們應當做好迎接一個不那麼人性、不那麼光明,具備更高挑戰性的未來。正如我在文章標題裡戲謔地模仿菲利普.狄克一樣,既然人類並不會真正理解和認同猿猴的想像和文明(如果他們真正擁有的話),憑什麼認為未來的新一代物種(機器人、複製人亦或是外星人)會理解和尊重我們的人性與文明。

事實上,從科技革命至今,幾乎每一代人的觀念都在不斷地演化與革命,昔日年輕的1980年代人們已然對2000年後的眾多觀念和看法感到瞠目結舌。我真誠地相信,基於完全不同生產方式和物質基礎所產生新一代生命必將有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思考和文明。

黑格爾(G.W.F. Hegel)曾經表示,看似歷史主角的英雄和勇士,不過是時代精神的化身或演員罷了。當一個時代謝幕之時,也就是一批英雄被淘汰和忘卻之日。歷史會記住一些東西,但新人們更多地是甩掉歷史的包袱,輕裝上陣。站在超人類主義的視角上,人類其實沒必要將自己看的過高或過重,面對浩瀚的宇宙,人類應該保持更多的謙遜。就像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和馬克思(Karl Marx)分別呼喚的一樣,超人終將到來,歷史終將開始,而我們這些失去了奮進精神的末人們,就隨之風吹雨打去吧。

本文獲土逗公社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