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心理學始祖集大成之作《榮格論心理類型》:太陽神精神與酒神精神

分析心理學始祖集大成之作《榮格論心理類型》:太陽神精神與酒神精神
Epiphany of Dionysus mosaic|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內傾和外傾這兩種機制與太陽神和酒神精神的相似性,幾乎是無可置疑的。不過,如果我們滿足於這種相似性,我們就無法完全正確地判斷尼采所提出的一些概念。

文: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

哲學家尼采在他那本於一八七一年發表的處女作《悲劇的誕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裡,曾以嶄新而獨特的方式探討席勒所發掘並已做部分處理的類型對立的問題。他這部早期的哲學論著與叔本華及歌德的關係,遠比與席勒的關係更為密切,不過,至少都跟這三位前輩大師的理論有一些共通之處:比方說,席勒的審美主義以及對於古希臘文化的推崇,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和救贖主題,還有,歌德的《浮士德》的許多內容。在這些相關性裡,與席勒思想的關係對於本書的研究目的來說,當然是最重要的。

但我們卻不該忽視叔本華的貢獻:這位悲觀主義哲學家曾在某種程度上,把席勒僅能模糊掌握概略架構的東方思想引入了西方世界的現實裡。叔本華以他的悲觀主義否定了基督教所宣揚的信仰的喜樂以及救贖的確信。如果我們撇開作為回應基督教的悲觀主義不談,叔本華的救贖理論從整體來說,其實就是佛教的思想。他走進了東方的思想世界,而且毋庸置疑地,這樣的跨越就是在反抗當時西方世界的精神氛圍,就是對於他所身處的大環境的一種對比式的回應。

大家都知道,我們西方人對於自身文明的反抗仍延續至今,而且廣泛出現在各種已一面倒向印度文化的運動裡。後來,這列開往東方的火車還為了深受叔本華影響的尼采,而在途中停靠了希臘。在尼采看來,希臘就處於東方和西方的交會點。單就這個看法來說,他和席勒所見略同,不過,他對於希臘文化的本質所抱持的觀點卻與席勒大異其趣。他看到了一幅以陰暗底色襯托出光輝朗亮的奧林匹斯山的繪畫,那裡正是希臘諸神所在的世界。

為了能夠活下去,希臘人迫於內在最深切的催促而不得不創造他們的神祇。……希臘人知道也感受到生存的恐怖和可怕:為了能夠活下去,希臘人必須在面對種種生存險惡的情況下,虛構出一個光輝耀眼的、屬於眾神的奧林匹斯世界。那位極度疑懼強大的自然力,且無情地端坐在一切知識之上的命運女神茉伊拉(Moira)、那隻不斷啄食一心想幫助人類的普羅米修斯的惡鷹、那位睿智而無所畏懼,最後卻難逃弒父娶母命運的伊底帕斯王、那個迫使奧雷斯特(Orest)殺害母親的阿特里德家族(Atriden)的詛咒……這一切都被希臘人透過那個虛構的、位於奧林匹斯山的諸神世界而重新征服,無論如何,這些生存的不堪都已被遮掩,而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希臘人的「開朗」以及希臘陽光燦爛的藍天,其實不過是在昏暗的背景下閃閃發亮的幻覺。尼采的這個洞見就等著後來的人前來探求,它也是人們反對道德的審美主義的一個有力的論據。

因此,尼采提出了一個顯然與席勒不同的觀點。從席勒的著作中,我們可以知道,他在《審美教育書簡》所撰寫的那些書信,其實是他處理自身事物的一種嘗試,同樣地,我們也可以從《悲劇的誕生》這本論著的內容裡完全確信,它對於尼采而言,是一本「極其私人的」書。當席勒在畫面上猶豫地使用灰白黯淡的顏色來描繪光與影,把內心所感受到的二元對立理解為「素樸」與「感傷」之間的角力,並排除人性裡隱密的、深奧莫測的一切時,尼采對於這種對立則採取更深刻的觀點,且進一步強化了光與影的明暗對比。在尼采所繪製的圖畫裡,有一部分的表現絲毫不遜於席勒的靈視所綻放的輝煌美感,然而,另一部分卻是無邊無際的暗沉色調。如果提高畫面中某些色彩的明度,反而會凸顯出它的背景竟是一個更深沉的暗夜。

尼采把他的基本二元對立稱為「太陽神阿波羅」與「酒神戴奧尼索斯」的類型對立。首先,我覺得,我們應該回溯一下這個對立組的本質,因此,我從《悲劇的誕生》裡節錄了幾段引文,以便於讀者——包括那些尚未閱讀這本著作的讀者——能形成自己的判斷,同時對我的觀點提出批判。

如果我們不只達成了邏輯的洞察,而且還直接掌握了具象的直觀,也就是讓藝術的發展與太陽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二元性相連結,那麼,我們的美學便可以收割豐碩的成果。這就類似動物的代代繁衍是依賴兩種性別——在通常的爭鬥狀態之外,還穿插著週期性的和解——的結合而形成的。

我們的知識與阿波羅和戴奧尼索斯這兩位藝術之神脫不了干係。在希臘的世界裡——就創作的來源和目標來說——視覺的造形藝術(阿波羅式藝術)與非視覺的音樂藝術(戴奧尼索斯式藝術)之間存在著激烈的對立。這兩種如此不同的驅力呈現著平行的發展,它們通常處於公開的對抗狀態,相互的衝擊還不斷促成對方更強大的新生,而讓彼此之間的戰鬥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它們似乎都會使用「藝術」來試圖調解彼此的對立,不過,還是要等到它們透過希臘人「意志」的形而上的神奇行動,而形成配對時,兼具阿波羅和戴奧尼索斯精神的希臘悲劇的藝術創作才會在這樣的結合下產生。

為了更仔細地描述這兩種「驅力」,尼采便對它們所分別造成的夢和恍惚迷醉(Rausch)的特殊心理狀態進行比較。太陽神的驅力會產生一種類似夢的狀態,酒神的驅力則造成一種類似恍惚迷醉的狀態。尼采認為,所謂的「夢」基本上就是「內在的靈視」,就是「夢境世界的美好假象」。太陽神阿波羅「掌控內在幻想世界的美好的假象」,祂是「一切造型能力的神」,祂是尺度與數量,而且還限制並控制著狂野的、未被馴服的一切。「人們希望……把太陽神阿波羅刻劃成體現個體化原則(principii individuationis)的、崇高的神祇意象。」

相反地,酒神精神則是驅力的放縱,是人類的獸性和神性裡不受約束的生命動力的釋放。因此,在古希臘神話的酒神合唱歌舞隊中,人類往往以上半身為神、下半身為公羊的森林之神薩蒂爾(Satyr)的造型登場。酒神精神既是對於破壞個體化原則的恐懼,同時也是「狂歡的陶醉」。因此,酒神精神可以被比作恍惚迷醉,這種狀態可以讓個體消融在集體驅力和集體內容當中,而且還可以透過這個世界而將封閉的自我徹底裂解開來。所以,在酒神的精神裡,人們會湊在一起,「就連疏離的、帶有敵意的、或受到奴役的大自然也再度慶祝與他那回頭浪子(人類)的和解。」每個人都覺得和身邊的人「合而為一」(「不只是和解、融洽和團結」),在這種情況下,個體性必須完全被揚棄。

「人們已不再是藝術家,而是藝術品:整個自然的藝術力量就顯露在這種對於恍惚迷醉的恐懼之中。」換句話說,創造性動力——也就是以驅力為形式的力比多——已把個體當作客體而占據了它,或利用它作為一種工具或表達。如果人們可以把與生俱來的本性視為一種「藝術品」,那麼,處於戴奧尼索斯式狀態的人們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藝術品。不過,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畢竟無關於「藝術品」這個詞彙所指涉的意義,而是純粹的自然。所以,它從來就不是一隻受制於本身與本質的動物,而是一條不受約束的、水流湍急的野溪。為了論述的清晰度以及後續的討論,我在這裡必須強調這一點,因為,尼采曾基於某些原因而忽略了這一點,致使這個問題披上了一層虛假的審美面紗,但在某些地方,他卻又不由自主地揭開這層面紗。舉例來說,他在提到戴奧尼索斯式狂歡時,曾表示:

幾乎在所有的地方,這種慶祝活動的重心就是極度的性放縱。它的浪潮衝垮了所有的家庭及其令人尊敬的家規;自然界最凶猛的野獸也會掙開束縛而參與其中,直到殘暴與性欲的快感以令人作嘔的方式交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