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功夫武俠電影最終回歸「俠之道」的探尋

《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功夫武俠電影最終回歸「俠之道」的探尋
《一代宗師》電影劇照|Photo Credit: 澤東電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武俠在中國從強國夢的翻譯小說開始,大片時代初期,空虛的武俠聲光佔滿大銀幕,最終,回到俠之道的探尋。喧囂的時代終有武術修為該有的靜心。

文:李政亮

難以退出的江湖

一如葉問從民族英雄到尋常武館師父的變化,武俠也從江湖轉為退出江湖。

台灣導演蘇照彬的《劍雨》(二〇一〇)談的是暗殺組織黑石裡的女殺手細雨,決心放下屠刀另求新生。她請神醫為她易容,並以曾靜之名與信差江阿生結婚,過著平淡的生活。未料,江阿生也是易容,他的真實身分是已逝高官張人鳳之子。張人鳳是朝中清官,黑石下達命令細雨將之殺害。易容的曾靜仍逃不過黑石的追殺,這對易容求新生的夫婦在舊恨與追殺中終究修練出愛情果實。陳可辛執導的《武俠》(二〇一一)則是七十二地煞教主之子唐龍在一場滅門屠殺後決定洗心革面,以劉金喜之名到寧靜的中國西南小鎮娶妻生子。未料,他工作的小店鋪遇到搶匪,他出手擊斃搶匪。捕快徐百九前來調查,他懷疑劉金喜就是唐龍。七十二地煞教主也聞訊前來,希望唐龍繼承教主,父子因此大戰,父親為血緣繼承而戰,兒子則為退出江湖而戰,最終,在徐百九協助下,劉金喜退出江湖。

陳可辛早已是華語電影的重量級導演,蘇照彬的作品也有台灣金馬獎與香港金像獎的肯定,《繡春刀》的導演路陽則驚人地展現年輕導演的爆發力。導演路陽受日本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一九二三—一九九六)的短篇作品〈聰田總司之戀〉的啟發。〈聰田總司之戀〉收錄於司馬遼太郎的《新選組血風錄》。新選組,幕末時期捍衛幕府的武士組織,小說不僅是刀光劍影,更加入幕末尊王攘夷與捍衛幕府不同政治力量的對抗乃至新選組內部的嚴格紀律與派系鬥爭等元素。〈聰田總司之戀〉裡,司馬遼太郎帶出大時代下新選組成員的處境與個人情愛。聰田總司雖是新選組裡的主要人物,當他負傷就醫,戀上醫家之女,但他卻被醫家視為幕府爪牙斷然拒絕。

路陽將這個故事擴大並以明朝末年為背景,崇禎即位,他要掃除魏忠賢與閹黨的力量,他下令錦衣衛掃除閹黨,繡春刀,錦衣衛的配件。故事主角三位錦衣衛結拜兄弟是錦衣衛體系的底層,他們對人生各有所期待,老大是《鋼的琴》主角王千源所飾的盧劍星,他期待升官、張震所飾演的老二沈煉,厭倦錦衣衛奉旨打殺生活的他戀上教坊司官妓、老三李東學所飾演的靳一川,殺了錦衣衛後以其名頂替成為官差,他戀上醫家之女,兩人相約遠走高飛。

圍捕魏忠賢之際,魏忠賢以金銀財寶為條件換取生存,沈煉動心起念放過魏忠賢,並以一具無名焦屍向朝廷謊稱魏忠賢已死。沈煉得到大把鈔票後,原以為可以為三兄弟圓夢。但事與願違,三兄弟反倒捲入政治漩渦當中,終究是一場悲劇。《繡春刀》的精彩之處,在於將官場政治的複雜淋漓盡致的表達,內有崇禎與魏忠賢的對峙,外有異族覬覦,更有錦衣衛內部的派系政治。

武俠的最終

中國大片時代之初,功夫武俠電影技術與金錢堆起的聲光是票房提款機,俠義之道何在不是重點。幾年之後,俠之道的探索以不同的層面出現。第一層是以戲謔的方式反諷現實。《武林外傳》(二〇一一)根據二〇〇六年同名電視劇而來,電視劇版的《武林外傳》是中國電視劇的異數。同福客棧裡六人聚集,他們號稱武林中人,但其實都是三腳貓功夫,整個電視劇就以天馬行空的方式戲仿武俠,時而調侃現實。

這齣電視劇原本不被看好,卻意外因後現代式的戲謔語言與情節爆紅。電影版《武林外傳》諷刺現實色彩更加突出。官員裴志誠下鄉考察地方經濟,他決心在七俠鎮推出河西改造計畫,他以東廠潘公公為後台強行推動拆遷,殺人也在所不惜。河西改造計畫的結果是河東區成為富人區,河西區則成窮人區,面對地方新局面,同福客棧人人自危,有的趕著買房,有的觀望,有的大嘆房價物價高漲再加上地溝油時局果真不好。不過,裴志誠畢竟只是潘公公的一顆棋子,潘公公派出姬無力暗殺,準備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電影的最後,成為同福客棧捍衛地方之戰。

第二個層面則是賈樟柯的《天注定》(二〇一四)對現實的直接批判。在賈樟柯看來,《天注定》是一部當代人的武俠片,該片英文片名A Touch of Sin正是對胡金銓《俠女》A Touch of Zen的致敬。何以這部電影是武俠片?電影的四個段落各依現實事件改編,其中,第三段根據鄧玉嬌殺人案改編,二〇〇九年,在賓館擔任服務員的鄧玉嬌,面對三位地方政府官員要求提供性服務,鄧玉嬌拒絕,官員竟憤而強姦,鄧玉嬌在慌亂中持水果刀為自衛刺傷官員,一名官員傷勢過重死亡。鄧玉嬌案轟動中國,電影裡服務員小玉持刀自衛殺人的動作也直接讓人想到《俠女》。電影裡的野台戲像是寓言,一處的戲目是《林沖夜奔》,另一處,則是《蘇三起解》。官逼民反林沖因而夜奔成為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的一員,煙花女子蘇三遭遇冤情,幸而官員重新調查下沉冤得以昭雪。政府的正義與否,決定民心,否則,俠義就是一種無政府狀態下的自力救濟。

第三則是俠之道的持續探索,或探索殺手在感情與殺人命令之間的決斷、或從歷史與傳統探問武術大師的一生。侯孝賢與王家衛兩位華語電影大師,不約而同在昔日繁多的佳作序列中特別開出武俠一類。侯孝賢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的作品《刺客聶隱娘》(二〇一五)裡,以唐朝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的政治局面為背景,殺手聶隱娘回到魏博執行道姑命令,準備行刺與她有過婚約的表哥田季安。聶隱娘與田季安都在唐朝末期中央與藩鎮乃至藩鎮內部的政治糾葛的網絡當中,聶隱娘著手行刺田季安過程裡,其實是窺見這位無緣人的日常。在這樣的背景下,聶隱娘做出自己的決斷,武俠的最終未必是刀光劍影,而是個人的選擇。

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二〇一三)同樣廣獲好評,梁朝偉所飾的葉問與章子怡所飾的宮二小姐在大時代下,從北方到廣東佛山再至香港的流離,讓人印象深刻。電影中的詠春拳、八卦掌各有所本,金句對白增添全片風采,身兼電影編劇與武術顧問的奇人徐皓峰正是幕後功臣。徐皓峰的身分除了北京電影學院教師之外,自身習武,更讓人驚異的,是他除了創作武俠小說《道士下山》(二〇〇七)之外,也以文字記錄民國時期武學宗師的口述史《逝去的武林》(二〇一五)。

《道士下山》裡,一九二六年下山遁入俗世的道士,不僅面對男女情慾以及門派之爭,特別的是,甚至也捲入日本與德國奪取功夫至寶的漩渦當中。二〇一五年,陳凱歌以同名電影翻拍,這是部失敗的作品,與原著相對照,電影版的《道士下山》著重的僅是男女情慾與門派之爭。在《逝去的武林》當中,徐皓峰訪談、記錄了三位活躍於民國時期的武學宗師,他們不像影視作品不斷翻拍的霍元甲、陳真那樣知名甚至虛構其故事,書中的三位大師是活在世俗裡的異人,他們不隨波逐流,過著俗人無法理解尋求道的生活。

《逝去的武林》裡,除了宗師的習武經歷與功夫訣竅之外,更多的是武林人士的自持,諸如拳法人品相輔相成、習武之人若有官府身分便不得入武林等。徐皓峰的用意除了建立功夫門派的歷史脈絡,更重要的是,在他看來,「這個時代缺失得最多的就是傳統中國人的樣兒」。可以說,徐皓峰是以武術之道尋回傳統,這與民國熱相互輝映,他二〇一五年執導的電影《師父》,也正以一九三〇年代武風最為鼎盛的天津為背景重探師徒關係、當軍閥政治勢力滲入武林又當如何自持等問題,此外,電影中的兵器與武打招式更是多經考究,不同於香港引人入勝但表現誇張的武打,徐皓峰的作品更像是功夫武俠考古學。

武俠在中國從強國夢的翻譯小說開始,大片時代初期,空虛的武俠聲光佔滿大銀幕,最終,回到俠之道的探尋。喧囂的時代終有武術修為該有的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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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大銀幕裡外的中國野心與崛起》,蔚藍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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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政亮

解讀大片時代的電影類型與市場現況
揭開中國電影軟實力的時代軌跡與特質
中國|拆哪|拆解影像讀中國

大片:一個中國土生土長的語彙。
人們把高成本、大卡司、驚人票房的好萊塢電影稱為「大片」。現在,中國版大片已崛起﹗

美國大片多年來在中國總是能夠攻城掠地,不過,從二〇〇二年年底的《英雄》開始,中國電影谷底翻身,自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七年十五年的時間,中國電影不但在本國市場的票房多次力壓好萊塢電影,也已成為瞄準好萊塢的世界第二大電影市場。

近十五年來,中國大片時代已然成型。

彭博商業週刊專文〈中國電影業 追趕好萊塢〉,直指二〇一二年中國已成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可謂中國崛起的眾多現象之一!此外,甚至有媒體指出,二〇一七年中國電影市場將超越好萊塢!

「電影」是政治經濟脈絡交錯下的產物,中美角力將對中國電影市場產生什麼樣的衝擊?當中國大片時代已成事實,我們如何拆解它的內在,在華語電影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本書以「看電影,讀中國」揭開序幕,從主旋律到商業元素、政策規範到製作發行,涵蓋歷史回顧、最新脈動,介紹了百部重要華語電影與電影人,是認識「中國電影發展」及「好萊塢電影在中國」的第一堂課。

李政亮 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大銀幕裡外的中國野心與崛起
Photo Credit: 蔚藍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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