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徒勞囈語:評演摩莎劇團《鷹與潛鳥》

歷史的徒勞囈語:評演摩莎劇團《鷹與潛鳥》
Photo Credit:演摩莎劇團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和香港,有著十分相似的歷史背景和尷尬定位:都曾被他國殖民、都曾被視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都曾自栩華人世界的民主先鋒,卻也都受制於大國思維的牽絆與資本主義的窠臼,也一同陷入對未來迷惘的無所適從,每個人以齒輪般的面孔日日消磨。

神話,是千百年前的住民,一種解釋世界的自圓其說。表層顯現的是先民對環境、自然、宇宙乃至於森羅萬象的洞窺蠡測,但在表層背後的底蘊,則透露出遠古之初萌芽而生的思想辯證。由洪珮菁領軍的演摩莎劇團,召集馮程程和曾彥婷兩位分別來自香港和臺灣的創作者,陳佾均任戲劇顧問,和一班即興創作表演者合力製作《鷹與潛鳥》。

《鷹與潛鳥》以神話「精衛填海」為創作初始的概念發想,據陳佾均所言,《鷹與潛鳥》的敘事脈絡並不「只是視精衛鳥為復仇者、受害者的符號,而是把焦點放在牠不斷的飛,不斷去填海,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狀態」。精衛鳥無限反覆、執著不懈、徒勞無功的行為象徵,貫穿了《鷹與潛鳥》的中心思想。

《鷹與潛鳥》的作品架構,可粗略地分為動態和靜態的,輪流穿插的兩個部分。在作品之始,演員們佩戴帽兜,在冰冷色調的燈光下面無表情做著重複的、無趣的工作:將毛線帽一點點拆解,收復成線團;或是將迪斯可水晶球上的金屬片一塊塊拆解,小心地放入容器裡收納。聲音設計李慈湄刻意將演員作業所發出的聲響放大,讓其在安靜的劇場空間中特別突出,彷彿是演員甚或是觀眾自身的心跳脈動。

鷹與潛鳥 劇照2
Photo Credit: 演摩莎劇團提供
《鷹與潛鳥》一劇在開頭的「勞動」段落中,拆解了本為佈景的太陽、月亮、地球物件,為故事設定了一個未來的科幻時間線。

相對於這種「勞動的徒勞」,《鷹與潛鳥》的另一部份,則與前述有著明顯對比,屬於「思考的徒勞」。演員們坐在一排鋪著人工草皮的長桌前,頭戴著派對小帽,畫面頗有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瘋帽派對的詭譎。演員們各自被分配到內容隨機的字卡,演員必須在11分鐘的「專注時間」中,用手上字卡的內容,以搶答的方式即興說出一個童話故事,最先說完一個完整故事的演員便是贏家。

贏家的獎賞是能夠在剩下的時間中「休息」,在一個有著人工草皮、人造陽光、和電子鳥鳴聲的假造花園中坐著休息,輸家們則只能擠在一個小小的密閉空間中站著喝水。牆上的投影除了能看到輸家休息室的景象,還在遊戲進行中把演員手上的字卡內容呈現給觀眾知曉,讓演員的行動益發顯得滑稽。當「休息時間」結束,便又緊接著下一個「專注時間」,反覆循環。

我們習慣以形式作為作品的框架,文本作為敘事的骨肉,前者追求奇巧並輕盈,後者講究厚實和餘韻。《鷹與潛鳥》的文本卻輕薄的幾近於無,所有的表演都是形式的、象徵的、符號的、甚至是儀式性的。演員們雖然在講故事遊戲中滔滔不絕,以誇張的口吻取悅觀眾和自身,但遊戲規則讓他們講出來的故事都是荒誕而無意義的,頗有荒謬劇的況味。當演員反覆消耗自己的思考,並受困於空泛的獎賞時,觀眾也逐漸從感到有趣而轉為焦慮不適。當最終遊戲崩潰,演員離席,留在觀眾心中並非怪誕的故事,而是同演員一同消耗磨損的疲乏感。

文本的貧乏與形式的壓迫,讓觀眾在看到「表演的內容」之外,實際上看到更多的「表演的狀態」,這些虛耗和消磨、逐漸讓演員自然累積的疲累和遲滯凌駕於表演之上,成為《鷹與潛鳥》獨特的警世訊息。

鷹與潛鳥 劇照3
Photo Credit: 演摩莎劇團提供
運用故事接龍的遊戲作為創制神話的象徵,無疑是《鷹與潛鳥》中最具戲劇性的段落,四位演員互相搶奪話語權,手中寫有各種詞彙的卡片則為劇本添入了一些荒謬笑料。

《鷹與潛鳥》表面上沒有文本的存在,卻實際有著明確的中心思想與創作意圖。「鷹」與「潛鳥」的概念來自於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的《神話學》(Mythologiques),原本是指美洲原住民神話中,高與低、空與水、救濟者與復仇者等二元對立的象徵,《鷹與潛鳥》劇中始終沒有闡明自身劇名指涉為何,劇中又意圖呈現什麼樣的一種相對關係。

台灣和香港,有著十分相似的歷史背景和尷尬定位:都曾被他國殖民、都曾被視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都曾自栩華人世界的民主先鋒,卻也都受制於大國思維的牽絆與資本主義的窠臼,也一同陷入對未來迷惘的無所適從,每個人以齒輪般的面孔日日消磨。或許當觀眾看著滑稽又可憐的演員時,恰巧便似自空中望進海內的鷹,海天之隔的另一頭便是自囚於水的潛鳥,最終不自覺將水裡的影像看作自己的倒影。《鷹與潛鳥》忠實呈現當今社會的困境與矛盾,劇場與表演再怎麼怪誕不經也不會比這個世界荒謬。

演出資訊

名稱:演摩莎劇團《鷹與潛鳥》
時間:2017/12/08-12/1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樓藝文空間 ( 臺北市牯嶺街5巷2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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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