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紫檀筷子,大概仍然綰在那個女子的頭髮上

另一隻紫檀筷子,大概仍然綰在那個女子的頭髮上
Photo Credit: Sara Tae Yamazaki@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人筷子頭上尖,最像鳥喙,是筷子發明時的原始形狀。這便於用來吃日本人的生魚片。」正江的兒子像背書一樣插一句。

文:食家飯

筷子

六點剛過,德興嫂嫂拎著一桶井水,從天井東面的牆根下,澆到西面的牆根下。一年中夏天的這幾個月裡,只要不落雨,德興總歸要在天井裡喫夜飯的。七月裡這時分,天還鋥鋥亮,天井的東面牆上,爬山虎爬了一天,牆角裡一叢竹子也養得好。在這個角落裡搭一張檯子喫夜飯,一點也不熱。

「嫂嫂,今朝小菜讚的呀。」前客堂的正江坐在臺階上幫兒子拆洗腳踏車,搭訕著看德興嫂嫂擺檯子。德興嫂嫂要面子,德興要在天井裡喫夜飯,德興嫂嫂兩個小菜總歸要弄得特別像樣一點。哪怕炒個家常的毛豆茭白豆腐乾,豆腐乾邊邊角角都擇乾淨,骰子丁切得滴角四方。

德興洗完澡,頭髮濕漉漉一律向後梳著,換了條雪白短袖汗背心,清清爽爽地坐下來吃飯。他先將桌上四樣小菜像檢閱一樣,一樣樣看過來。往凍得冰涼的啤酒杯裡倒了大半杯青啤,喝一口,不緊不慢地取過檯子上那只筷匣。

德興端著筷匣,把四面撫一遍,彷彿要撫去筷匣上本就不存在的一層浮灰。筷匣的蓋子輕輕一推就滑開了,裡面裝著一對木筷。德興取出一雙,擱在面前一只骨盤上,又將筷匣蓋子滑攏,端端正正地放回碗盞上方,這才搛起一隻油爆蝦過酒。

「阿哥,每趟吃飯都看你這樣來一遍,像規定動作一樣的,吃力。」正江笑道。

「老鄰居,見怪不怪了喲。」德興嫂嫂從灶披間端了一碗飯出來,在德興旁邊坐下來吃飯。

「嫂嫂拿阿哥寵壞了,明明有一對筷子的,阿哥自己用一雙,藏起一雙,阿嫂用的就不一樣。」

德興嫂嫂溫和地笑笑著:「伊這雙筷子,兒子也不許用的。我自家這雙漆筷蠻適意。」

德興指指老婆手裡那雙漆筷,黑墨發亮的筷身,筷頭上一寸半血紅色,另一頭也是一點這樣的血紅色:「這漆筷,是早兩年在大世界(位於上海的一個大型室內遊樂場)白相(上海話,意指「玩樂」)贏來的。裡廂搭了一隻台,做啥智力競猜題,大獎就是這一套十雙漆筷。」

正江聽他說下去。「最後一道題目,問啥人能背誦《琵琶行》全文,我跳上去,一口氣背下來,就獎了我這套漆筷。」

「厲害。」正江說。知道德興本事是有的,當一輩子小學語文老師,屈才。

「台下的人窮鼓掌。主持人說:『昨天這個大獎也沒人得。儂要是再背得出《長恨歌》,還有一套筷子也歸你。』我又背一遍《長恨歌》,硌楞也不打一隻。」

「這麼厲害啊。」正江十五歲的兒子叫起來。初中語文正好教這兩篇,老師讓背,全班一片唉聲歎氣。

「還有一套,把手的地方灑金,家裡擺酒水,圓臺面上擺一圈,好看的。」德興嫂嫂給德興添半杯酒。

德興又搛起一隻油光紅亮的油爆蝦,對牢這只蝦說道:「我這輩子,老婆是討著的,一手小菜沒話講,我的福氣。不過,這點小菜假使不是用這雙筷子搛,味道會不一樣。」

大家不響。德興將手裡的筷子往正江面前遞過去,正江看到筷子一頭刻著寸把長的花紋:「看到了伐,牡丹飛鳥。」正江再仔細看,果然看到筷身折角處,牡丹花叢裡嵌著兩隻振翅的鳥兒。

「這是我媽媽的陪嫁,一套八雙黃花梨雕花筷。筷子上雕花不稀奇,稀奇的是一套裡八雙,八樣圖案,每樣對應一句吉吉利利的話。這一雙,是鶼鰈情深。你看到這兩隻鳥,就是鶼鰈裡的鶼鳥。」

黃花梨用久了,一層自然包漿。花雕得不深,浮浮的一層。花葉脈絡清晰,鳥兒振翅,羽毛纖毫畢現。

德興又取過桌上的筷匣,輕輕一推,打開匣蓋,露出筷頭上刻著的並蒂蓮,襯著荷葉田田,應該是連理、並蒂的意思了。

「今朝開眼界。」正江讚歎,「哪能只有兩雙了?」

「沒了。抄家,紅木家生一堂,抄家的自己拉去用,西洋古董家生肯定看不懂了,當柴爿劈掉了。藏在花盆裡的金條,夾在草紙裡的存摺,通通被抄光。一根鑽石項鍊藏在我身上,沒抄著。結果這幫赤佬(上海話,意指「壞人、壞東西」)轉頭看到阿爸媽媽結婚照上,媽媽頭頸裡戴著,還是逼著媽媽交出去了。從小服侍媽媽的娘姨,心急慌忙中撈起這把陪嫁筷子丟在廚房間筷筒裡,總算沒人注意。最後剩下這四支,配得起兩雙筷子。

「六歲開始阿爺就每天教我一首唐詩,整本唐詩三百首背下來,忘也忘不掉。這點幼功,換來兩套筷子。屋裡一份家當,也剩下兩雙筷子。想想,滑稽。」

「做人是這樣的。」正江不知道怎麼接話。德興又自顧自說下去:「我外頭隨便吃什麼,不用店裡的筷子的。日本料理再高級,我也是帶了自家這雙過去,否則吃不來。」

「日本人筷子頭上尖,最像鳥喙,是筷子發明時的原始形狀。這便於用來吃日本人的生魚片。」正江的兒子像背書一樣插一句。

「現在的小孩有見識,啥都曉得。我們十五、六歲時,戇頭戇腦的。」德興說。

「還有韓國人的銅筷,因為韓國人經常吃燒烤,銅筷不會燒焦。」

「韓國人的筷子用起來真是難過,又重又滑,用這個筷子吃滑嗒嗒的韓國冷麵,真是吃過吃傷。」正江看看兒子,這是他一生所有的盼望,他自己不吃不用,也一定要讓兒子吃過、用過,「我還是覺得一雙毛竹筷最好,捏得牢、夾得牢菜。一筷子下去,半張蹄膀皮搛起來了。再一筷子下去,半隻扒雞,連皮帶肉搛起來了。」

德興、德興嫂嫂,全都笑起來,正江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阿哥,三樓馬阿姨屋裡幾雙筷子也考究的,象牙筷,有的也有雕花。」

「哼。」德興不屑,但還是放低了聲線,「看不慣這種人,興入黨了,就削尖頭打報告,爺娘成分不好也可以不來去。興出國就削尖頭送小人出去,親親眷眷,鈔票一圈借下來。啥曉得這幾雙筷子啥來路。現在興吃素養生,伊又開始吃素了,吃素用啥象牙筷、洋盤。」

「噢,還有這個講法。阿哥,聽說最好的筷子是慈禧太后用的金筷子銀筷子,碰到菜裡有毒……」

「烏攪,驗毒是用菜碗裡的銀牌,哪可能叫慈禧太后夾著一筷子菜等它發黑不發黑。而且金屬筷子你也用過了,多少難過。這種筷子是做做場面儀式的,真的給慈禧用,要殺頭了。」

「那麼紫檀呢? 紫檀好還是黃花梨好?」

「海南的黃花梨不輸紫檀的,越南黃花梨就差遠了。紫檀好是好,不能做筷子,會得褪顏色。」看出正江有點不信的神色,德興補一句:「你不相信,問樓上端木爺叔,伊屋裡新中國成立前做古董的,肯定曉得。」

二樓後樓,端木把天井裡的這段對白聽得清清楚楚。德興說得對,紫檀不能拿來做筷子,會得掉顏色。他拉開床頭櫃的小抽屜,取出一隻細長的手絹包,裡面卻正是一支紫檀筷子。不過筷頭那一半鑲了一段純銀,好像被經常摩挲,發出古舊的光華。手握筷子的一端,紫檀沉沉的光襯著細碎的螺鈿嵌,花團錦簇。

另一隻,大概仍然綰在那個女子的頭髮上。光是她拈著這支筷子往髮髻旁一簪這個動作,就曾經讓年輕的端木血脈僨張。兩人終究沒有在一起,端木臉皮薄,祖母當寶一樣遞在他手中的一雙筷子,也就此拆散了。端木現在再取出看這枝紫檀銀筷的時候,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心潮難抑了。他覺得就像正江說的,做人,就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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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有風吹過廚房》,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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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食家飯

她,被稱為廚房裡的張愛玲。
53篇食物隨筆,訴說著本幫菜的醇厚鹹香,傳承了對料理的衷情,也勾起那段對舊時光的想像。
有煙火氣卻不流俗的文字,一道道菜譜躍然紙上,挑動食慾與想像。
走進食家飯的廚房,聽她軟語道來對食物的繾綣,享受一場入味也入情的饗宴。

  • 番茄蛋湯的蛋花一片片極薄且滑,在粉紅的湯中,像一隻纖手浣出的薄紗。
  • 慈姑脾氣孤高,不管與什麼蔬菜同燒,都會變得特別苦澀。不過,將慈姑刨出薄薄雪花片,和大張的鹹菜葉子一起燒成無油的清湯,如舊宣紙上一幅潑墨畫,恣意黑白,味道磊落,是冬天清爽的好湯。
  • 在石家莊燈火如豆的小破店裡第一次吃熱呼呼的驢肉火燒,驢肉雖然香,不過是別姬的霸王,那兩層乾香、潑辣有勁的火燒才是最終坐定江山的水泊梁山。
有風吹過廚房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