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與土地、歷史,以及愛的分離——關於魯西迪

吳明益:與土地、歷史,以及愛的分離——關於魯西迪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直以來,他總想要用文字的力量把飄浮起來的我們拉回土地、歷史與愛。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多年以來,我一次又一次沉迷在魯西迪一千零一夜般的故事裡的緣故。

文:吳明益(作家.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導讀《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

「別傻了,」祖穆魯德陰沉地說:「我們正在人間建立恐怖統治,只有一件事能夠讓這些酷行合理化:要不就是宗教,要不就是神。反正以某種神性實體為名,我們就能為所欲為,不管多殘酷,大部分下面的笨蛋硬著頭皮也會吞下去。」

在那本令我著迷得喘不過氣來的《午夜之子》裡,魯西迪是這樣描寫敘事者撒利姆「外公和外祖母的相遇」的:當時從德國學醫回到阿格拉的阿吉茲醫生,受到一位地主的邀請,替他的女兒娜芯看病。當這位有著碩大無比的鼻子,年輕高大且聲名遠播的醫生搭著船夫老泰的船來到湖的另一岸,進入女孩的閨房那一刻他迷惑了。

兩個有著摔角手體格的婦人各捏著白床單的一角,高舉頭上,擋在娜芯和醫生之間,另一個則看守著門邊。床單的正中央剪了一個洞,直徑約七吋。醫生不懂這樣如何幫病人看病?地主微笑解釋,女兒是大家閨秀,是不可能讓人看見的。但只要醫生指出需要檢查女兒哪個部位,她就會把那個部位透過床單的洞口,給醫生看。

醫生並不知道這是地主想招他為婿的把戲,每週娜芯都有推陳出新的小毛病,醫生只好搭船固定出診,漸漸愛上隱藏在床單那頭的女孩。醫生夢中有她身體局部的總和(包括秀麗如詩的乳房,以及害羞會發紅的臀部),就是缺了一顆頭。大戰結束的那天,娜芯發作了等待已久的頭痛,醫生終於見到娜芯,而他們也就此決定婚約。

魯西迪寫的當然不只是愛情。傳統大家閨秀娜芯嫁給留歐的醫生後,連到街上「走一走」都不願意,原因是即使罩上了長衫,她還是覺得暴露在男人面前是猥褻的。她做愛時在下方也不願「動一動」,理由仍是不好意思。娜芯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吸引著醫生,但她的「頭」(腦袋、思想)就是和從西方世界歸來的他不合——就像那個正準備要擺脫殖民帝國獨立的古老國度。


在台灣以西方世界觀為重的教育過程裡,我與多數人一樣,對南亞次大陸複雜的地理與種族分布認識有限。做為一個在孟買出生、英國受教育的作家,氣勢恢宏的《午夜之子》從一九一五年寫到一九八〇年代,從印巴分治前一路寫到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獨立後的「後殖民情境」。魯西迪以一個家族的故事把殖民、剝削,以及印度政客的內鬥,對土地與權力的爭奪,以及宗教及種族歧視表現得如此深刻。這本小說廣闊深邃,年輕的魯西迪就此奠定小說大師地位。

魯西迪以獨特幽默,卻又讓人笑出傷悲的口吻,讓撒利姆臨終前對帕德瑪講述家族史回顧一生,看似僅僅一條主敘事線,卻不斷由旁支敘事散布出一張網,把印巴分治前後的歷史編織進來。許多論者認為他採用了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的傳統敘事方式。除了印度史詩以外,魯西迪的作品還同時帶有古波斯和阿拉伯文明最重要的文學資產——《一千零一夜》的魔幻氣息與故事魅力。這讓他的作品處處機鋒,也處處存在著對相關文化有一定程度理解的人才能讀懂的典故。在我的經驗裡,我極少(應該說完全沒有)聽到年輕人告訴我他的文學偶像裡有魯西迪,或者在談及當代小說經典時提到《午夜之子》,或許正是他的作品具有這樣特色的緣故。

台灣讀者對魯西迪的印象多半停留在他一九八八年出版的《魔鬼詩篇》引發的爭議。這部小說出版後,一些穆斯林國家抗議並焚毀這本書。前伊朗領袖何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宣稱該書質疑《古蘭經》的可信度,醜化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褻瀆伊斯蘭教教義,於隔年發出全球追殺令。這本作品彷彿真暗藏詛咒,不但引爆英國與伊朗斷交的國際事件,至今已有超過六十人(包括出版者、翻譯者、讀者)直接或間接因該書而死亡。中文世界唯一版本是雅言出版社所發行的,這部可貴的中譯本當時甚至以「佚名」來標示譯者。

魯西迪接受了英國政府長期的保護,但他仍持續寫作,一九九一年出版的非虛構作品《想像的家園》(Imaginary Homelands: Essays and Criticism, 1981-1991)堪稱是魯西迪對文學、政治與宗教的重要宣言。《摩爾人的最後嘆息》(The Moor’s Last Sigh, 1995)則被視為《午夜之子》的姊妹作;《她腳下的土地》(The Ground Beneath Her Feet, 1999)寫的是流行音樂歌手一生的故事;台灣也出版過的《憤怒》(Fury, 2001)則是哲理寓言小說。我自己則注意到他有兩本非常適合青少年閱讀的作品,分別是《哈倫與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 1990)與《盧卡與生命之火》(Luka and the Fire of Life, 2010)。除了《午夜之子》外,我認為這兩部作品和他的新作《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有很深的關係。


《兩》的卷首語其中一條引用了匈牙利裔詩人喬治.澤提斯(George Szirtes)的話:

你不會是童話的信徒
沒有神學,沒有教條,沒有儀式,沒有制度
也沒有期盼可以理解這種行為狀態
它們訴說著關於這個世界的不可測與瞬息萬變

小說正是以童話般的精靈(jinns)世界描述開始,這些精靈和北歐神話裡的精靈並不一樣,他們是《古蘭經》裡記載阿拉用無煙之火所創造的,是伊斯蘭傳說與文學作品常出現的人眼不可見之生靈,存在與人類平行的世界中。小說讓人間的兩個真實人物,哲學家伊本.魯希德(Ibn Rushd, 1126-1198),以及他已經死去八十四年的思想對手加薩里(Al-Ghazali, 1058-1111)出場。魯希德出生於西班牙哥多華的法官家庭,研究古希臘、伊斯蘭哲學,同時精通醫學、數學、天文學、物理學等,是亞里士多德的重要注釋者,也是不信神能掌控人命運的理性主義者。一一九五年,他因為思想不見容於狂熱分子,遭到境內流放,被遣送至盧塞納的一座小村莊,村子裡全是「無法宣示自己猶太身分的猶太人」。因為當權的穆拉比特王朝,強迫他們改信伊斯蘭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