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一個溫柔判決——「我每天都在想,可不可以讓我去死了」

他只需要一個溫柔判決——「我每天都在想,可不可以讓我去死了」
Photo Credit: Bruno Sanchez-Andrade Nuño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罹患肌肉萎縮(漸凍)症的胡庭碩說到,「如果真的,不能讓我們有最低、最低水準的生活,那請開放我們有品質的安樂去死吧。」

44歲的何忠明前年3月間殺手掐死罹患腦性麻痺的兒子何家綸(時年21歲),聲稱殺人動機是不堪長期照護的壓力,才會把兒子載到台北某地方,問了一句「大家都很累了,我想殺了你好嗎?」聽到兒子回答「好」便下手將兒子掐死,自首後被依殺人罪起訴。(台北地院12月27日依殺人罪判何男2年6月徒刑。仍可上訴。)

檢方調查,何忠明與其妻育有兩子,大兒子何家綸出生時因臍帶繞頸缺氧窒息,本已被宣告死亡,卻在急救後保住一命,但3歲時被發現罹患腦性麻痺,四肢無法自主活動,必須乘坐輪椅,生活也無法自理,而且情緒不穩時還會雙腳亂踢,曾經踢傷照顧他的阿公、阿嬤,自己也曾有撞牆企圖自殺的行為。

6月19日,台北地院開庭審理,法官提示台大醫院對何忠明所做的精神鑑定報告,報告中認為,何忠明犯案當時,雖然有壓力大、情緒低落等狀況,但並不構成任何臨床上的精神疾病,整體的行為能力沒有問題。

對於精神鑑定結果,何忠明與律師沒有意見,律師只強調,何忠明的行為如報告中所述,符合精神醫學上的「利他殺孩」行為,請求法官將適用法條從殺人重罪,改為較輕的「加工自殺罪」。

律師高榮志分析,殺人罪為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相對較輕的加工自殺罪是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

11月21日,台北地院再度開庭,何妻今出庭證稱,何家綸可以講話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是陌生人可能聽不懂他的發音,前年過年時看電視看到一半,還向她說:「媽媽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還是我去死好了?」說著說著就抓狂,讓她跪下來求兒子克制情緒。

何家向台北市政府社會局申請居家照護服務,由靈糧堂、老吾老等慈善機構派出照護人員負責,幫忙接並餵點心,但人員不經商量就會替換,還有照護人員嫌何家綸流口水,導致何家綸感覺社會排擠他這種腦麻小孩,因為陌生人看到他就嘲笑他流口水,還說這麼嚴重怎麼不死一死。

何妻表示,何家綸上了高中後開始出現拒絕上課的情形,接著啟智學校就說校方人力不足,建議讓何家綸請假,他們於是讓兒子長期請假,但情緒問題仍然沒有改善。帶何家綸去精神科就診,醫生看他是腦麻兒也態度消極,開藥性比較重的藥,讓何家綸吃了反映會昏昏沉沉而抗拒再吃。

何妻說,也有人介紹他們可以送陽明教養院,但對方看到是多重重度障礙就說名額已滿,再找其他私人機構,對方卻要求要自請24小時的外勞才肯收,每月月費加外勞薪水4、5萬元跑不掉,他們家只有何忠明一人賺錢,而且做工領日薪收入不穩,又不只何家綸一個小孩,根本無法負擔。再問社會局,社會局卻說這是家長自己要去找的資源。

「說真的,我這輩子真的為小孩活,檢察官說我沒有照護,我當兵退伍20年來,除了每天上班下班,沒有一天去跟朋友喝酒過,如果檢察官可以帶一天像何家綸這樣的小孩,他就會知道了。」何忠明在庭上說道。

不過,檢察官強調,何妻對國家照護系統有諸多批評,但國家社會一路陪伴何家綸到20歲,並沒有忽視何家綸,何忠明只是因為兒子年滿20歲,對國家制度有更多要求,卻無法滿足而心生不滿,因此致何家綸於死,請求法官依殺人罪判刑。

何忠明辯護律師則指出,何妻對國家制度的批評不是片面之詞,而是長照議題中許多專家學者都有提出的批評,會發生這個案件,就是國家提供的支援不足,「導致這個家庭從社會安全網掉落」,請求法官從輕量刑。

12月27日,北院法官審酌何男犯下殺兒行為後曾萌生輕生念頭、犯罪動機,以及何為家中經濟支柱等情況,客觀上足以引起一般人同情的情輕法重情形,因此根據刑法第59條規定減輕其刑,加上被告犯案後自首,依殺人罪判他有期徒刑2年6月,全案可上訴。

劉黎兒曾經在〈我為什麼殺了最愛的親人?──照護殺人的原因〉一文中寫道,每個人身邊都可能出現需要照護的親人,陷入照護殺人窘境的可能是你或我,並非他人的事誰都可能變成兇手。

據日本警察廳「2012年的犯罪」中的統計顯示殺人事件有884件,其中因為照護而殺人的僅有24件,但許多專家認為其實不止此數,像因照護痛苦而自殺的有292件,若真的全部都算的話,其實每年有近乎1000件的照護殺人事件,也就是每天有3件在發生中。(介護殺人

障權會理事長:請為這個國家,留下一個溫柔判決

12月8日,台灣障礙者權益促進會理事長劉俊麟投書〈請為這個國家,留下一個溫柔判決〉表示,「我完全不認識案家,也沒有任何關係或是與他們聯絡過,唯一和他們有關係的是:我是兩名重度肢體障礙青年的父親。」

「台灣有個居服員制度,常常聽講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幫。有個自立生活制度,從來沒人檢討為什麼每日最高協助時數就是不能24小時?都已經是重度、極重度障礙者了,沒有人力協助,要他們怎麼辦?」

「這個國家不曾告訴過我,如果家裡有個身心障礙者,我可以怎麼做?如果家有一個腦麻兒,又該怎麼辦?檢察官他知道腦麻者的喜怒哀樂要怎麼判斷嗎?他知道每一個腦麻者的狀況又都各自有所不同嗎?他有陪伴過一位腦麻者喝咖啡、聊是非嗎?」

根據統計,目前全台僅有96名社區關懷訪視員,卻須追蹤3.4萬個多重、複雜需求的精障家庭,且服務時間嚴重不足,關訪制度的失衡,不只使關訪員無法妥善面對每個個案,更讓精障家庭求助無門。

胡庭碩:每一天都在想,可不可以讓我去死了

罹患肌肉萎縮(漸凍)症、今年身心障礙楷模金鷹獎得主胡庭碩也在臉書表示,「我真的很努力活著,很努力貢獻社會,很努力報答老天爺給我一次一次的僥倖與福氣了;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總在想,可不可以輪到我,可不可以讓我去死了,讓我身邊最愛的人,可以好好解脫。」

胡庭碩回想起媽媽在他小時候,曾拿著塑膠袋,跟他說:「如果媽媽跟你一起套在頭上,我們就一起輕鬆休息,好不好。」他知道是筋疲力盡的玩笑話。會開這個玩笑,因為這是個選項,活生生存在過的選項。

胡庭碩說,上次在椅子上,媽媽扶他站起來,重心不穩,雙雙跌倒在地上,他痛到嚎啕大叫,痛到幾度暈厥。他的媽媽,一個50幾歲,150幾公分的婦人,真的無法把他攙扶起來,只能慌張跑出家門,挨家挨戶敲門,最後找到一樓警衛幫忙,才能扶起自己的兒子。「她在想些什麼?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胡庭碩最後說到,「如果真的,不能讓我們有最低、最低水準的生活,那請開放我們有品質的安樂去死吧。」

胡庭碩曾在12月4日上台領金鷹獎時,跟旁邊的副總統陳建仁說,「今天有一群身障者夜宿總統府,表達關於CRPD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我國落實的問題,請副總統去了解一下。」

結果之後,社家署主管卻追上來說:「為什麼要這麼激進,很多人身體狀況不好,用這樣的社會運動,如果出了什麼意外,發起人會傷心一輩子的,不是前幾天跟他們開會都好好的,有什麼不能坐下來一起談的嗎?」

胡庭碩說,「與此同時,外面是社家署辦一個活動,叫大家來畫畫,然後來講CRPD,然後有一群身障者犧牲自己的疏失,甚至是冒著生命危險,希望讓每一個不同生活處境的人過得更好,對比今天這個華麗的講堂,這麼多的花,如果這些花可以買一個帳篷讓他們晚上不要淋雨這不是更重要的事嗎?」

123「國際身障日」,50多位身障者為何夜宿凱道?

在12月3日的國際身障日,總統府前出現50多名不畏寒冷,到場夜宿凱道的身障者,他們選在這天夜宿總統府前,主要是希望政府「不要只是在這一天辦個嘉年華活動,然而對於身障人權的70幾項結論改善卻無動於衷」,夜宿活動中希望政府能夠重視他們的訴求:

  1. 要求二個月內邀集相關單位及身心障礙公民團體針對國際審查委員提出之結論性意見召開回應與討論會議
  2. 要求三個月內回應結論性意見具體改善短中長期程。
  3. 針對結論性意見中部份項目應立即改善。

包括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等逾5個身心障礙團體、超過20台輪椅在國際身心障礙者日前夕在凱達格蘭大道一字排成「人」形,表達「我是人,我要人權」。

主辦單位表示,政府2014年簽署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今年10月30日至11月1日甫結束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初次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5名國家專家審查委員,就台灣身心障礙人權重要議題,提出多達70幾項結論性建議,其中包含消弭身心障礙者歧視、重視身心障礙原住民、心智障礙者投票問題、落實無障礙與通用設計等等。

新活力自立生活協會專案經理林君潔說,近期許多身心障礙者都收到各級政府將在國際身心障礙者日12月3日辦理各式活動,「但她不懂為何會辦理這麼多活動」,但無障礙空間的推行仍有重重阻礙。

衛福部代表當時在現場回應,聽到了他們的訴求,12月底前會召開會議、聽取意見,意見匯整後會提到行政院小組報告,會朝立即實踐的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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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