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火車2》:一群英國吸毒青年,20年後的生活將走向何方?

《猜火車2》:一群英國吸毒青年,20年後的生活將走向何方?
Photo Credit: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貫穿全片的一個概念,就是「懷舊」。片中角色不斷的緬懷過去,彷彿那是現在再也無法得到的美好事物。外國影評大致的評語,是這部續集緬懷許多老梗、新意不足,評價低於《猜火車》。偏偏這正是本片的重心。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1996年的《猜火車》是影史經典。沒想到續集竟拍出同樣水準,一點也毫不遜色。《猜火車》影響了20世紀末世界各地的文藝青年,一群英國的吸毒青年的浪蕩生活,型塑了一整個世代的反叛風潮。時隔20年,同一批一樣進入中年的演員,接續電影角色經歷20年的人生。這次他們的生活將走向何方?

國高中時期,我在台中公園對面的二輪戲院看這部片,當時台中公園還維持著獨裁政權改的名字:「中山公園」。而二輪戲院則是以台中人俗稱的「公園」命名。那邊只要是台灣上映過的洋片都會播放,也構成我高中時期的藝文養成。

公園戲院隨著時代而消失,同一棟建築在原地屹立不搖,只是成為廢墟,連一樓的麥當勞都已經倒閉。就像Spud在腦中重演馬克被車撞的愛丁堡街道。景色沒有改變,卻人事已非。

我在那邊看過《刺激1995》、《黑色追緝令》。當時電影只有35厘米膠卷,到二輪戲院時常破損殘缺。那個年代,大家都還在用錄音帶聽音樂,只能透夠過交筆友認識陌生人。流行的通訊方式只有BB Call。在一個因為威權體制的長期壓制,而喪失原有精緻文化,成為「鄉下城市」的台中,所有的資訊來源只有電視跟平面報刊。整個世界如此簡單,封閉到令人幾乎窒息。

當時,像我這樣無法融入群體的魯蛇,只有電影跟搖滾樂,是心靈的解藥。


《猜火車》跟其他美國藝術片,與歐陸電影,加上同時期王家衛的幾部電影,改變了我看世界的視野。上大學後沒多久,短短不到20年,全球網際網路以相當於Industrial Revolution的意義,瞬間改變世界的運作方式。處於古典與新世紀的我們,就成了中間世代。我們一方面被一種全然簡單、乾淨、單純的世界觀教育長大,同時在還有能力學習成長的階段,隨著數位科技的進步,跟上了世界的腳步。這也讓30、40歲的我們,成了一種尷尬的存在。

網路改變了世界,改變了人類的通訊方式。但一萬年來,人性的本質完全沒有改變。過去的生產方式形成了體制與道德,在一定的範圍內約束人類。人類要在群體尋求定位,只能透過二元方式,融入或反叛,在每個世代創造單一或共象式的潮流,來尋求寄託。

網路讓全世界的人們,可以更全面的進行資訊交換,以後現代預測到的自由化,打破一切文化階級意識之間的交流。人類從沒有這麼一刻可以這麼徹底溝通。知識與資訊不再受制於權力機構。無數沒有意義的個人牢騷,跟梵蒂岡圖書館內最高深的知識,同樣成為各階層交換的訊息。無數的意義不斷的被重構,並在既存的社會機制下,進行超越二元對立的交互作用。而除了融入或反抗,介於中間的這個世代,更多時候是完全找不到定位。

過去的人為了取得定位,會融入社會文化的共象,替自己製造身分,來隱藏自我欲求。或選擇反叛的象徵,例如龐克或是惡魔信仰,反叛者加入不願從眾的一大群體,同樣也是尋求定位。但在資訊爆炸的網路時代,更多元的人造擬象事物,成為更多歸屬的可能。從豆知識的愛好、cosplay,到無數更小眾的次文化圈子,都成了青年得以尋求慰藉的所在。

但人性並沒有改變。所有格格不入的人心,只是用更多大敘事被解構後的多重元素,來製造虛構更複雜的假面,來掩飾自己。我們成為一座座的孤島,比過去更加封閉自己。這個世界看似眾聲喧嘩,人與人之間,透過社群媒體的溝通更多更廣,但每個人卻只能感到更深的孤獨。

而在《猜火車》裡面那群20歲的英國魯蛇青年,用吸毒來逃避一輩子無法離開愛丁堡的勞工階層的刻板生活。他們用著80年代的反毒口號「選擇生活」(這段伊旺・麥奎格的口白,也成為影史無上經典)來尋求解脫之道。最後當所有人都被困在愛丁堡的同時,只有馬克成功脫離了原有環境。

但過了20年,這群象徵著世界同世代青年認同的人,到了中年,卻一樣要面對著萬年不變的人性經驗。而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人人彷彿可以絕對自由展現自我的人類文明的最高點,這群人面對的虛無感卻比世紀末更深。

20年過去,馬克重新詮釋「選擇生活」的涵意:

Choose Facebook、Twitter、Instagram,以及其他一千種方式,對你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猛吐苦水;選擇更新你的profile,告訴全世界你早餐吃些什麼,希望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人會在乎⋯選擇直播你第一次打手槍到最後一次呼吸,人際關係淪落到除了一堆數據以外什麼也不是⋯選擇派遣工作、選擇需要通勤兩小時的生活,替你的小孩選擇相同的待遇,而且只會更糟;告訴自己這些最好從未發生,然後使用在陌生人廚房製作出來的未知毒品,來扼殺這份痛苦⋯

這段20年後的獨白,同樣成為影史無上經典。

而在大敘事瓦解的這個時代,全世界進入中年的同世代青年,在不斷的解構中,失去了對抗的目標。原有的階級、權力、金錢,只是轉化為更無形的方式,來奴化著看似絕對自由,但卻無從擺脫資本掌控的群眾。

在這無形黑手掌控下的愛丁堡中年人,就像Spud說的,他是愛丁堡人,根本無處可去,不知道該逃往何方。Spud有強大藝術天份,能夠偽造文書,同時還是一個傑出的小說家,能夠把過去青春歲月的荒唐,轉化為優美的文字。但就像馬克所說,在這個時代即使寫了出來又有誰要看。Spud再有能力也因為著階級複製與吸毒的困境,而無法在社會尋得定位,只能靠故鄉支撐他的存在。

而馬克逃離愛丁堡追尋自我20年,最後卻什麼也得不到,被逼回到愛丁堡,面對過往留下的一切。這徹底就是30、40歲全世界中年的寫照。現實中的伊旺・麥奎格,20年內演了《星際大戰》三部曲,騎重機環遊世界20000公里,然後成就了什麼?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他只是眾多明星中的一個,有電影上映才被提起的英國演員。

劇終,《猜火車》的主題曲重新響起,1996年電影中的伊旺・麥奎格,與2017年的伊旺・麥奎格,以同樣的跳舞動作融為一體。《猜火車2》的寓意,將整整20年的虛無,傳達得淋漓盡致。

貫穿全片的一個概念,就是「懷舊」。片中角色不斷的緬懷過去,彷彿那是現在再也無法得到的美好事物。但在《猜火車》裡面,那卻是他們每個人都不斷想逃離的苦痛掙扎。外國影評大致的評語,是這部續集緬懷許多老梗、新意不足,評價低於《猜火車》。偏偏這正是本片的重心。

看這部片,足以令我自己墮入情緒深淵。過去這20年,整整20年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完全講不出來。20年過去,除了肉體逐漸老去,悔恨的事物增加,我從未擺脫什麼,沒建立什麼,也沒真正自由的得到過什麼。

這是這個世界,所有跟我同世代的人的一個困境。我們沒有上一個世代那種得以進入體制掌權,並告訴自己那是人生理想與成就的心理滿足。許多同樣擁有權勢地位的同世代,虛無感也不比我這種魯蛇來得更少,也同樣不覺得他們建立了什麼。

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佔領華爾街運動,是我們這個世代面對虛無的最大一次反抗。但結果卻沒有像60年代的歐洲學運那樣改變世界,甚至在文化思想上,也因為著去中心化的高度多元的狀態,而無從建立一個新世代的敘事中心。

而我們身在其中,也只有感受到更大的茫然,然後退守到屬於自己的孤島上,透過社群媒體來呼喚永遠無法歸屬的另一個存在。然後繼續的在日常生活中,透過物慾與人際關係的連結,來尋求一個現世安穩的狀態。

但全都只是自我欺騙而已。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