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糾紛裡的「濫訴」:當救人的志業成為犯罪率最高的行業   

醫療糾紛裡的「濫訴」:當救人的志業成為犯罪率最高的行業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知道我自己親身經歷也深入了解的這個狀況,算不算濫訴。但我知道,全台灣仍在執業的醫師也不過約5萬人。但每年涉訟要在法院與檢察署之間來來回回的醫師,就超過500人。

我處理過很多醫療糾紛。經過說明協調甚至和解的努力之後。統統無效,病人或家屬就是要上法院打官司的案子,大約佔了16%左右。

有一件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案子,也許可以為什麼叫「濫訴」作個註解。

案例中的病人是位老人,老人因為疾病嚴重而住進醫院。老人的疾病,需要手術治療。但因為老人家年紀很大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所以家屬們對於是不是要開刀也猶豫不決。

有一派年紀較大的兄姊們,認為不應該手術。另一派年紀較輕的弟妹們,認為應該要拚一下。

本來大家聽大哥大姊的話,決定放棄手術。既然不手術,醫療上無事可作,當然也沒有繼續再住院的必要。於是醫師通知家屬來辦出院。沒想到被通知到的家屬是建議開刀的弟妹之一。到了醫院之後,和醫師長談之後,決定手術。也在同意書上簽了名。

結果老人接受了手術。手術過程幸好還算順利。但因為老人年邁所以手術後先住進加護病房,接下來再在普通病房中休養了好幾星期。

沒想到老人在普通病房中,被外籍看護餵餐的時候被食物嗆到。結果老人因此而去世。

這個過程家屬們沒人有意見。既然如此,那總不可能有醫糾吧。沒想到家屬們要求醫師賠10萬元。醫師當然不肯。

我參加了與許多位家屬會面的協調會。我向他們說明整個醫療過程中,老人的去世,實在與醫療處置無關。家屬說他們知道。但仍然堅持要醫師賠償10萬元。而這個數字就正是病人的全部要繳納的醫療費用。

我在與幾乎是全體家屬會面的過程才了解,其實家屬裡原本決定不開刀的大哥大姐,對於弟弟同意手術的決定非常不諒解。兩方吵得不可開交。對於後續還積欠醫院的醫療費用,沒人想繳錢。

我向家屬們表明,醫師與醫院完全沒有錯,也不可能賠錢。家屬們告訴我,那他們只好去告醫師與醫院。我辦事不力,無法勸阻家屬。也知道他們心意堅決,一定會打官司來解決他們家庭中的內部問題。

我只好回來告訴醫師。轉而向醫師說,如果打官司,光是請律師費用也要十萬八萬。對方是因為家屬們自己內鬨的問題無法解決,只是不想付醫院醫療費用。與其打官司一打二、三年,也許可以考慮和解。

醫師當然不肯,認為這是原則問題。打官司就打官司。當然不可能賠。

沒多久之後,醫師就接到法院的傳票。官司一審打了一年多。原告敗訴。

我心想,這樣總該了結了吧。沒想到原告不死心,繼續打二審官司。最後的最後,二審原告仍然敗訴。

在這個過程中,我碰到過這位當事的醫師很多次,他也向我表達過被這個訴訟煩得半死。刑事案每次又都要出庭。言談中氣憤填膺。我無言以對,只能好言相勸,告訴他一定會勝訴。他說他知道他當然會勝訴。只是對於自己付出救人的努力,卻被這些家屬如此折騰非常生氣。

其實在那段訴訟期間,我有多次衝動,想自己向醫院的相關機制申請一筆費用來替家屬付掉這筆醫藥費。讓這位醫師早點解脫不必再被訴訟程序一直煩。當然這麼做很困難,所以也一直沒做。

只是我一直為了我沒這麼作而遺憾。

因為後來這位醫師人生發生重大變故。如果我早知道未來他會遭受的打擊,我當時一定會用盡各種方法,來解決這場官司不要再打下去。

我不知道我自己親身經歷也深入了解的這個狀況,算不算濫訴。但我知道,全台灣仍在執業的醫師也不過約5萬人。但每年涉訟要在法院與檢察署之間來來回回的醫師,就超過500人。

全台灣的法官、律師、會計師、建築師、空調技師、土木、結構技師、專利技師等等的專業人員,人數不知凡幾。有哪一個行業的專業人員,有這麼高的涉訟比例?有哪一個行業的專業人員,有這麼高的嫌疑犯罪率?

我知道,全國所有的醫師與醫療人員們,面對這種狀況,都無計可施。

因為無計可施,只好選擇自救。所以台灣從健保開辦以來,基層開業醫師增加了160%。刑事案件與1995年之前比較,增加了五倍以上。

五年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內外婦兒急五大皆空,未來仍將會持續。在醫療糾紛的威脅之下,愈容易發生醫療糾紛的科,愈不容易找到足夠的年輕新血醫師。

我們可以繼續什麼都不作。但如果我們真的什麼都不作,不必太久,醫療徹底崩壞之後,全民大家一起開始嘗受苦果。

面對急症重症,醫師先想的不是怎麼救人,而是如何才不會被告。危險又困難的醫療處置,醫師們也不會給出任何「良心建議」,一切都讓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決定的家屬自己決定。

有幾位與醫界有淵源的立法委員們,正在提案修正醫療法。雖然我也贊成這些修正的方向,但對於這些修正之後,是不是就能解決這麼多的醫療糾紛所帶來的困擾與灰心喪志?我很懷疑。

因為對醫師們帶來最大困擾的,不是被判有罪,被判賠償。最大的困擾是被告。是明明付出許多心血與努力,然後不但一下子被一筆勾銷,而且被告。是如同我所描述的被告的煩得半死。一告三年,人生的菁華歲月,有多少個三年呢?

訴訟是人民的重大權利。很難,也不該加以限制。但是當台灣每年千百位通過考試的優秀學子,十年之後就變成了犯罪率最高行業的一員,甚至就開始想著要脫離醫院甚至脫離醫療這一行的時候。我敢斷言,這絕對不是社會之福,人民之福。

本文經王明鉅醫師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