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通往幸福還是剝削?從政策面思考家務分工的困境

婚嫁,通往幸福還是剝削?從政策面思考家務分工的困境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因為家務勞動太隱形,世人才忽略它的真正重要性。假如家務勞動者全體罷工,其實會嚴重影響社會運作。

口述:梁莉芳(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助理教授)
整理:陳知寧、莊孟文

當單份薪水難以撐起一個家

台灣社會的離婚率在1950年以後逐年上升,常有人認為是女性自主意識抬頭、經濟獨立能力提升所致。然而,如同社會學者霍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在《第二輪班》一書所言,這種說法乍聽合理,卻沒有看到現象背後的真實緣由,也就是婚姻當中停滯的性別革命。

女性勞動力參與率提高,是台灣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重大改變之一。根據勞動部統計,儘管台灣婦女勞參率相較其他先進國家偏低,但也已從1993年的45%,上升到2016年的51%;其中,未婚女性的勞參率從52%升至62%,已婚女性則是從44%升至49%。已婚婦女勞動參與率提升,代表台灣現行經濟結構是以雙薪家庭為主體,特別是在像台北這樣的地方,靠一份薪水很難養活一個家。

除此之外,政府數據也顯示,女性薪資在1989年佔男性薪資的66%,到了2016年則上升到86%,台灣男女薪資差異正在縮短。在經濟結構改變的影響下,社會對性別與家庭的想像也發生了質變。傳統將男性視為養家者的想法受到了挑戰,男性不再是家裡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女性的薪水也不再單純被視為貼補家用,這也讓女性有了更多權力協商的空間。

不過,雖然經濟很重要,卻不是影響親密關係與性別分工的唯一因素。如同《第二輪班》書裡的例子所述,有些賺錢比太太少的男性,會因為感到男子氣概受到威脅,所以更不願意分攤家務,以此維持他所認為的夫妻權力關係的平衡;但也有男性會將此視為太太給的「禮物」,霍希爾德稱之為「感謝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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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隨著雙薪家庭越來越普遍,同時男女薪資差異也越縮越小,如今家庭中女性收入比男性收入高也數常見。圖為祕魯一間成衣公司,女性負責人正在和當地客戶討論物料。

玻璃天花板與第二輪班

在休閒時間方面,也可以看出性別之間的差距。在婚姻關係中,不論是否有小孩,男人從事休閒活動的時間一定比較多。休閒差距的問題,也和職場文化有關,現今職場期待員工24小時都賣身給公司,發展出嚴格的標準來控制員工,甚至要求員工保證自己對組織的忠誠度,諸如績效考核和各式各樣的獎金,皆是控制的手段。

組織普遍存在假性別中立的預設,它沒有看到個人有維持生命和日常運作的再生產工作,也看不見作為有血肉之人的情感需求,像是照顧家人或維繫與他人的關係。將個人當作是沒有再生產、情感需求的工作者,不斷榨取個人的勞動力,是將再生產的成本轉嫁到家庭,特別是家中的女性成員身上。

因此,當職場同時對男性與女性員工有同樣高標準要求時,女性員工往往還要肩負回家之後的再生產工作,這即是第二輪班的現況。儘管第二輪班影響的不只是女性,但相對於男性,女性更深陷於第二輪班困境,也就是白天從事支薪工作,回家之後又無法得到休息,而這些勞動都是沒有薪水、以愛為名的剝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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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曾傑製表

根據主計處2016年的婦女婚姻與就業調查報告,有伴侶的女性花在家務勞動跟無酬照顧的時間是另一半的三倍。而在真實的情況中,這個數字可能會比用量化問卷得出的結果更高,因為很多家務活動時間被切割得很瑣碎,而沒能計算在內。比方說,我把小孩送到幼兒園以後,就回家做家事,但我腦袋裡同時在思考如何多工處理大量的工作庶務,這些一心多用的勞動時間,無法只以量化的時數來呈現對生活以及女性身心的影響。

「密集母職」讓女性身心俱疲

近期,少子化的現象受到很多人的討論。但是,為什麼現在家庭平均小孩數變少,雙親(特別是媽媽)卻好像更累?這可歸因於今日各種親子教養的資訊爆炸,以及當代對育兒標準的提高,這反應密集母職(intensive mothering)作為當代育兒實作特徵的影響。

密集母職的概念,是由社會學者莎朗.海斯(Sharon Hays)所提出,強調以孩子為中心的教養方式與生活方式,並且視專家的論述為權威,讓專家與科學論述取代了媽媽的親身經驗。除此之外,在育兒過程裡,母親必須投入大量的時間、心力與金錢。受到密集母職意識形態的影響,母親在無法達到常規化、標準化的育兒要求與期待時,時常會產生焦慮、愧疚跟自我否定的情緒。

可能會有人好奇,在繁重的育兒工作中,男性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有份台灣雜誌文章的斗大標題:「牛津大學研究顯示,爸爸多陪小孩玩,有助智力提升。」文章標題反映,爸爸在父職實踐與育兒分工裡,通常是陪玩,而不是扮演主要照顧者的角色。當然,這種「男性陪玩」的育兒現象未來是否會鬆動,或有著階級差異,仍然值得密切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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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家庭關係中的性別不平等問題涉及了經濟、性別、文化範疇。當代社會的母親往往背負了職場的工作壓力,回到家仍然面對著照育孩子的壓力。圖為2011年女性抗爭運動,當時的標語便已討論雙薪家庭父母兩人的責任不均。

育兒,不只是個別家庭的事

面對「第二輪班」與「密集母職」的夾擊,女性要如何解套?有些家庭會尋求家務外包。以前,家裡的無酬照顧工作,是由女人所擔任,但當女性進入有薪市場時,家裡的家務勞動空缺就被創造出來了。對職業婦女而言,除了親自承擔第二輪班之外,外包家務或母職也是一種讓家庭正常運作的選項。只不過這一種「解方」顯然會擴大階級的差距,畢竟並非每個人都有能力跟資源可以在市場上購買這些服務。

問題的解答或許不應在個別家庭裡,如果我們不覺得這是個別家庭的責任、困境不應該由個別家庭來承擔,那我們應該把它拉高到國家跟政府的層次來談。因為這是結構的困境,如同前述,這跟我們社會的性別體制與職場的高度勞力需求相關,我們需要的是家庭友善政策的制定與實行。

而在政策之外,還有沒有另一種價值翻轉的可能?我們能否重新思考工作重要與否,或為什麼工作重要?除了收入之外,它還是個人成就感的來源,但為什麼我們的成就感僅僅源於工作,而不是來自把家裡馬桶刷亮?如果要翻轉這種其實不只落在女性身上的困境,我們應當思索的是,為什麼工作那麼「首要」,而其他事情被貶抑得如此沒有價值?

用安妮-瑪麗.斯勞特(Anne-Marie Slaughter)在《未竟之業》的說法,正因為家務勞動太隱形,世人才忽略它的真正重要性。假如家務勞動者全體罷工,其實會嚴重影響社會運作。若社會重新評估照顧的價值,對於家務分工、父職母職、親密關係,乃至於工作及家庭的兼顧,或許我們能夠找出更理想的方案,並思索跟實踐不同的可能性。

書籍介紹

第二輪班》,群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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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瞭解伴侶們性別互動的真實樣態,社會學家霍希爾德(Arlie Hochshild)深入十數個家庭,親身觀察性別觀念、生命歷程及社會環境,如何影響他們的行動。她讓我們窺見每個家庭中那本難念的經;而看似獨一無二的個別家庭困境,背後原來也有某些共通的文化機制在作用。

因此有別於流行的仇女言論說法,性別平等其實遠遠還沒有到來。不論男、女、異、同,我們都得擺脫各種關於「家庭」的迷思,並催生更性別友善的育兒及勞動政策,這場進行到一半的性別革命,才能繼續走下去。

第二輪班_立體書封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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