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就是這種感覺嗎?「開始把動物集中在一起,我來準備方舟」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就是這種感覺嗎?「開始把動物集中在一起,我來準備方舟」
Photo Credit: Karl Bryullov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類的慾望灼灼耀目,我們視而不見,我們一再淡忘。羅馬再度展現其相對性:在這裡,時間的感覺既是浩大永恆,亦是稍縱即逝。

文: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

聖誕節隔天,我們一家四口一覺醒來,全都患了重感冒。我的鼻梁好像承受深海水壓的重擊,鼻子抽痛,一直延伸到眼下。蕭娜幾乎無法起床。亨利一臉陰鬱,瞪著空中。歐文最嚴重。他坐在氈毯上,咳得像個老菸槍,兩道黏稠的鼻涕噴濺而下,流到上唇。他咳個不停,頭低低的,戴著手套的小手猛抓臉頰。

我們好像困鎖在一個緩緩沉落海底的皮箱裡。蕭娜計算感冒藥的劑量,倒進點滴器裡。我打開電腦,讀到斯里蘭卡發生強震,兩千人因而喪命。十五分鐘之後,CNN報導印度和泰國也發生強震,五千人因而喪命。然後死亡人數增至一萬。

我們服用味道可怕的義大利感冒糖漿。下午我昏沉沉地睡著,而且連續做了幾個惡夢,夢見自己不注意害死了雙胞胎。夢中,我一手抱著亨利走進公寓,一手抓著太多袋雜貨,一失手把亨利摔到樓梯上;歐文從那張我們用鋸木架和木條拼湊而成的尿布桌滾了下來,一頭撞進浴缸;我抱著亨利走到露臺,他突然墜落到露臺下;我抱著歐文走到窗邊賞鳥,他啪地跌出窗外。

我醒來,全身顫抖。到了晚餐時,地震的死亡人數已達兩萬五千,梵蒂岡的收音機說那是海嘯。海嘯:日語為「津波」,亦即「港邊的波浪」。

那天晚上我們幾乎沒有闔眼。我們一下子發燙,一下子發冷。汗水浸濕了我們的衣衫。我們抹去鼻涕;我們躺在黑暗中,感覺疼痛有如枝枒般漫過我們的額頭。

伊拉克某處,一位英國士官長遭到殺害。印尼雪白的沙灘上,上千具屍體漸漸腐壞。凌晨兩點左右,我查看一下嬰兒床裡的歐文。他雙眼大睜,毫無睡意,但是沒哭。他的頭髮濕黏,貼在額頭上。我幫他換尿片時,他的胸膛蒼白,胳臂冰涼。他發燒到華氏一百零二度。到了早上,他開始咳嗽,而且咳個不停,一次連咳三聲,然後嚎啕大哭。

我們抱著他在公寓裡跑來跑去,我們把各種玩具拿到他面前,試圖安撫他。接下來二十五分鐘,除了偶爾停下來吸口氣,他依然不停咳嗽。蕭娜終於拔下電話線,讓他把玩電話按鍵,總算讓他安靜了一會兒。他坐在電話機旁,上身輕輕前後搖擺。我在房間另一頭都聽得到他的呼吸聲。

「他只是咳嗽,」我告訴蕭娜。「只是發燒。」

但是我們怎能確知他不是受困於致命的惡疾?忽然之間,末世的陰影似乎悄悄漫過萬物。海嘯的死亡人數持續攀升,好像赤字累進機的指標;八萬、九萬。我的眼睛離不開電腦螢幕:一株株大樹貫穿屋頂,一個個孤兒在帳篷裡哭泣。旅館餐廳淹滿褐黃的海水。一塊罩著碎布的浮木逆水而流,漂過樓房之間。

「關機,」蕭娜說。「你看夠了。」

我繼續觀看。那塊浮木不是浮木。那不是浮木。

一個巨大無比的玄武岩板塊,以跟指甲生長差不多的速度,緩緩滑過地表,重重撞上另一個板塊,衝擊力引發的海浪,淹死了十萬人。

十萬人。博伊西半數的人口。其中包括我認識、我見過的每個人嗎?這個數字大到令人無法理解。

小兒科醫生騎著偉士牌機車前來。「整個羅馬都病了,」他說,然後在我們的水槽裡洗手洗了三分鐘。他說雙胞胎需要休息、熱騰騰的蒸氣、更多感冒糖漿。離開之前,他請問可否借用一張衛生紙。

歐文坐在他媽媽的大腿上,看來頭昏眼花,感冒藥起了作用,病菌起了作用,他身上每一個幼小的細胞都在奮戰。我走去我的研究室,翻開一本筆記簿,提筆書寫:風吹得窗板嘎嘎作響。你害怕嗎?我只寫了這一句。早上其他時間,我都在電腦上觀看新聞中受到巨創的村落。死亡人數已超過十五萬。

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再添一人。再添一人。

雨滴敲打玻璃窗。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就是這種感覺嗎?我朋友艾爾寫道:「開始把動物集中在一起。我來準備方舟。」我心想,我應該考慮把斧頭藏放在臥房的角落。

若從太空俯瞰地球,你會看到三十塊地層板塊漂浮在半熔的岩流圈之上,有如一個焚燒鼠尾草和旱雀麥的火絨箱,你絕對無從得知地球上的人間悲喜,也絕對想像不到我們的沙漠、森林與溼地面臨多麼迫切的局面。人類的慾望灼灼耀目,我們視而不見,我們一再淡忘。羅馬再度展現其相對性:在這裡,時間的感覺既是浩大永恆,亦是稍縱即逝。今日,我們是眾所矚目的焦點,聲勢宏大,重要非凡;隔天,我們是一朵雪花,穿過白雲,盤旋飛舞,飄入神殿屋頂的圓孔,緩緩落地,消失無蹤。

如果以一座足球場代表地球四十五億年的歷史,那麼農耕時代至今,歷時一萬年的人類歷史,不過是一條百分之二公分寬的底線,幾乎如同草刃般單薄,微不足道。

命運反覆無常;我可能是你,閱讀著這張書頁;你可能漫步於斯里蘭卡的防波堤,或是在你龐貝古城的廚房裡烹調晚餐,跟你的女兒一同歡笑,渾然不知你只剩下五分鐘的性命。大風可能撕裂你的外衣,一小群細菌可能藏身在你的漢堡裡,世間各處都讓人想起我們所能掌控的竟然如此有限。

出門、吸氣,甚至綁鞋帶都可能冒著風險。你彎腰;一枚你沒看見、沒聽見的子彈可能剛好颼颼飛過你的頭頂,也可能直接射穿你的咽喉。老普林尼和一世紀的古羅馬人在陸上操練海戰,以雜耍競技取樂,奴隸和市民的人口幾乎一樣多,但是他們似乎比我們更了解命運的無常。即使是其中大多自認與諸神一樣偉大的君王們,也可能因為一陣劇咳、一盤有毒的蘑菇、或是背上挨了一刀而送命,跟普通人一樣死得沒什麼價值。

西元七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日,老普林尼在羅馬南方的那不勒斯灣,忽然看到維蘇威火山冒出煙霧。他下令船隻做好準備,航向龐貝附近的濱海觀光小鎮斯塔比亞(Stabiae)。「當時他害怕嗎?」他的外甥不禁懷疑。「似乎不怕,因為他繼續觀察那個可怕的雲層做出什麼變動,而且記錄見到的景象。」

海風載著老普林尼航越海灣。灰燼和火山浮石有如雨點般打在甲板上。他作筆記;他猜測火山為什麼爆發。抵達斯塔比亞之後,他會晤當地首長,甚至泡了澡。樓房搖晃;灰燼有如巨浪般傾落到街道之上。他協助疏散,護送民眾到岸邊,但是海水已經上升,船隻也遭到風勢所困。根據他的外甥,老普林尼躲到一張船帆底下,說他想喝些冷水,兩名奴隸試著扶他起身時,他已窒息身亡。

老普林尼十七歲大的外甥已經回到米塞努姆島(Misenum),當他凝視海灣另一端,肯定很想知道他叔叔的命運如何。火山灰隱隱飄蕩,遠處的天空一片蔚藍。我心想,我們之中那些坐而靜觀的人,跟我們之中那些航越海灣的人,究竟有何差別?好奇心可能是種勇氣嗎?

「他們用衣服把枕頭綁在頭上,以免被從天而降的東西打中,」老普林尼的外甥寫道。「到了此時,其他各處都已日光盈盈,但他們依然置身比平日夜晚更加漆黑、更加凝重的黑暗之中。」

除夕夜,我跟幾位研究員聚在學院的屋頂喝杯啤酒。蕭娜身體依然不適,雙胞胎終於慢慢康復,躺在他們的嬰兒床裡沉睡。幾星期以來,我只幫我那本以大戰為背景的小說寫了寥寥數頁。碩大血紅的明月斜斜懸掛在阿爾巴諾山丘的上空,十一點五十分,舊市區、特拉斯特維雷區、市郊、遠處山丘上的城堡區等各個鄰里,紛紛朝著天空施放煙火,夜空中輕聲綻放出上千朵青綠艷紅的火花。

一月的神祇「雅努斯」(Janus)是羅馬門神,執掌大門拱道,象徵過渡時期與中間地帶。他掌管鄉村與城市之間的邊陲之境,關照收成與生育;他是「羅馬美國學院」的福神,雅尼庫倫山丘就是紀念他。

印尼某處,車輛依然困在樹間,民眾驚慌受怕,沉睡於瓦礫之中;羅馬市區,煙火的殘渣被踢進排水道,小飛俠飛越人民廣場,一個個漆黑的人影在學院前方的雅尼庫倫山丘漫步,有些人手牽著手,抬頭看看我們,然後低頭望向山丘下的羅馬。

回家途中,我暫且駐足在正門的臺階上。一尊雅努斯的雕像守護學院大門,一張臉孔看著前方,另一張臉孔看著後方。雲層滲出銀銅般的光澤,閃閃爍爍,屋頂蒙上一片迷濛。我左邊是瓊恩.琵亞賽克基的研究室,其內到處都是雕刻精美的樹幹、上了油彩的樹枝、鑽了小洞的石頭。我右邊是喬治.斯托爾的研究室,內部一塵不染,全都漆上白漆,六個一絲不苟、細細打磨的石膏盅碗靜置在桌上。

上方三公尺之處,雅努斯凝視瓊恩和喬治的研究室,細看特拉斯特維雷區和梵蒂岡,窺探過往與未來。雜落與潔淨,紛擾與寧靜,過去與未來;再再相對,再再雙生。

我真討厭看著孩子們生病。當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從病中康復,你實在很難說服自己他們能夠戰勝病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羅馬四季》,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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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
譯者:施清真

二〇〇四年,就在夫妻兩人帶著雙胞胎新生兒從醫院返家的那一天,安東尼・杜爾得知他將獲頒「美國藝文學院」的「羅馬獎」,這項榮譽包括生活津貼和專屬的研究室,讓他定居羅馬一年,專事寫作。作家到哪裡都能寫,不是嗎?夫妻倆當下決定把寶寶帶上飛機,展開這場為期一年,在羅馬,四個人的旅行。

在《羅馬四季》一書中,杜爾秉持細微的觀察力,以細膩優美的文筆,描繪他在這個全世界最迷人的城市之中的種種探奇。他閱讀老普林尼、但丁、濟慈的作品,造訪他們記載的廣場、神殿和古老的地下蓄水道。他參加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臨終之前的守夜追思,他帶著他的雙胞胎在十二月的隆冬造訪萬神殿,等待雪花飄過穹頂的圓窗。他遇見形形色色的羅馬人,這些在地人吵吵嚷嚷,道出種種生活歷練和稀奇古怪的育兒經,幾乎跟羅馬古城一樣令人稱奇。《羅馬四季》真情流露,發人深省,表達對羅馬的禮讚,抒發新手父母的冥想,更昭顯杜爾非凡的文采。

羅馬四季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