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國民黨傘兵 現為獨居老人:生於古巴,漂泊大半生,最愛香港

前國民黨傘兵 現為獨居老人:生於古巴,漂泊大半生,最愛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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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世華生於古巴,但自4、5歲被父母遺棄後,便沒再回過「家」。他被伯父領養,抗日時由南京走難到四川,後來在國共內戰中擔當傘兵。49年解放後,他逃到香港,在此落地生根,經歷過石峽尾大火、97回歸,他自豪地稱自己為「香港人」。

年屆87歲的何世華,是一匹自由的野馬。

無父無母、與妻子離婚的他,一人生活反倒逍遙自在,臉上沒有一絲哀愁,也明言不求子女照顧,獨居於油麻地一劏房單位中:「與前妻吵咗幾次架,便搬出來住,我自己畀錢的!」

許鞍華自傳式電影《客途秋恨》中有這麼一句話:「愈親的愈遠,愈遠的愈親。」用來描述世華一生的漂泊史,最適合不過。他生於古巴哈瓦娜,但自4、5歲被父母遺棄後,便再沒有回過「家」。

住在南京、任職國民黨幹部的伯父領養了他後,便開始了流徙的戰爭生活:在小學時,他跟伯父逃難到四川,渡過抗戰8年歲月;和平後,他連中學也沒有讀,便參與國共內戰,當上了國民黨傘兵。

1949年,國民黨敗北,軍人們紛紛逃到台灣;剛滿19歲的世華,卻趁解放後逃到香港。在香港一住60多年,這個古巴混血兒笑稱:香港才是他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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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何世華又稱「何伯」,已達87歲高齡,身體仍壯健,五官標緻、輪廓深遂,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兒,卻沒想到是生於古巴。在上次本網的「夢飛行」報導中,他是明叔以外的第二主角。

無父、無母、無家鄉

世華的爸爸,是一名行蹤無定的越洋商人。年輕時,他從廣東跑到古巴哈瓦娜做生意,認識了一個土生土長的古巴女子。兩人墮入愛河,不久後誕下了世華。可是,在他4、5歲時,世華父母遠赴南京去,把孩子過繼給膝下只有女兒、生不到男丁的伯父一家。

「過左畀我伯父後,就無再見過阿爸阿媽喇。一張相也沒有,也記不起他們的臉。」人到暮年的世華,早已忘掉西班牙文,也把父母早年的遺棄看得很開,沒有任何怨恨,反倒覺得沒有父母管束,童年很是自由。

但原來幾十年前,他的親生爸爸曾私下寫信給伯父,說自己已再結過婚、另立家室,生了幾個子女,移民到外國去。文中爸爸沒有多問世華的近況,也隻字不提前妻,「阿媽無晒下落,生活過得怎樣也不知道。」

儘管如此,輪廓深遂、鼻樑高挑的他仍擺脫不了天生的混血兒臉相,近年他更自學口琴,努力學吹古巴民謠,說「始終是自己出生地」。但問起可會懷念古巴這家鄉?他瀟灑的道:「怎樣懷念?一張相也沒有,說不上是家鄉。」

7歲走難至四川,渡過抗日八年

世華的伯父是國民黨軍人,曾擔任中央海外部的總幹事;抗日戰爭前,伯父一家居住在首都南京,但1937年七七蘆溝橋事件爆發後,便要跟隨伯父走難——當時他年僅7歲。

「我跟伯父一起逃離南京,在廣州躲了幾天,便走難至『陪都』(即重慶,臨時的第二首都)。四川是山城、有長江阻隔,日本軍隊過不到來,很安全的。」抗戰的8年,他都在四川重慶避風頭,在城內讀到小學畢業;日軍飛機不時空襲,大伙兒便躲進防空洞:「試過躲足7日7夜,在洞內沒有東西吃!」

日軍在1945年投降後,世華跟隨伯父遷回南京,卻發現戰後一切崩壞得可怕:「返到去發現間屋爛晒,所有建築物被夷為平地。」和平日子過沒多久,中國便爆發國共內戰,這時世華才15歲左右,決定效法伯父,投身國民黨的傘兵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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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華十分貪玩,沒有記者指示下,爬上南山邨康樂設施的最高點,嚇得社工大叫:「小心點呀,你87架啦!」世華則自豪地說,身體壯建正是當年入伍的條件,「一定要五官端正、體能要夠好,夠後生,才做到軍人。」

國民黨傘兵:「沒有人想殺人,軍人不是一面倒的善或惡」

世華強調,加入國民黨沒有太大政治考慮,只因讀書不多,加上身材高大、體格魁梧,便覺得當兵是最合適的選擇,只視之為「一份工」。「無論企喺邊一方都好,打仗好淒涼,死得人多。沒有人想殺人,但上頭落命令下來,就一定要做。」

他坦言,為了逃避上場殺敵,選擇了當傘兵,負責後方支援、物資補給等工作。又指傘兵的裝備較陸軍完善,全數由美國資助:「子彈、槍、刀、指南針,全都是美式的;吃的都是罐頭,芝士、魚、豆、麵包,都是西方的食物。」

然而,憶起「雷霆救兵」般的作戰經歷,世華仍然印象深刻,手舞足蹈比劃著:「我們坐在軍用飛機,記得坐滿了左右兩行。時候到了,紅燈便會亮著,倒數5秒,我們便要打開保護傘,拎實貨物及軍火,被人『拱』下去後,順勢跳出飛機。」

傘兵多數會空降在戰線前,補給軍火、物資,又或趁雙方打杖時,跳到敵軍後方突襲。儘管傘兵的行動較保守,但生命仍危在旦夕:「做得軍人就預咗危險,敵軍飛機、子彈不時在頭頂飛過,你都要照做。行走在戰場,要好留意四周,只能各安天命……」

說起在戰場上看到的屍體,世華稱那是一種創傷:「見到好多死屍,不只我方的、紅軍(共產黨)的屍體也有。坦克車若無其事地輾過屍體,咁樣死法真係好慘。」他批判地說:「國與國有問題,解決不到,迫到要打杖,受傷是人民。做過軍人的會知道,裡面好複雜,不是一面倒的善或惡。」

偷渡到香港,落地生根

國民黨戰敗後,眷戀中國大陸的伯父選擇跑到香港,投靠從事行船貿易的女婿。可惜,香港的居住地狹小,一間汝洲街的唐樓單位不夠3人分,伯父被踢出街睡冷巷;無處容身之下,他半夜搭船偷渡到古巴另覓發展,自始音訊全無。

已是成年人的世華,則作出「獨立」的選擇,遠離伯父、表姐的護蔭,開始一人生活。他拒絕回流古巴或逃到台灣,在廣東中山工廠做「執字粒」,儲夠一、兩年錢後,便偷渡到香港生活,跟一位好友分租於石硤尾一個木屋單位中。

世華笑言,他的人生自始紮根香港,與這裡的歷史共同進退:石硤尾大火、製造業的興旺,中港貨運的黃金歲月、九七回歸,他無一不參與其中,或擦身而過:

「我很好彩,在石硤尾大火前,即53年前,曾住在石硤尾木屋區一段時間。」起初,世華因長得像外國人,總被標籤為「老外」,加上只懂說國語和四川話,找工作較困難,後來學好廣東話,才敢自稱為「香港人」。「我什麼工作也做過:製鞋廠、製藥廠、汽車維修、餐廳打雜,有人介紹、有得做就做住先。那個年代,一個人住,有飯開已很好。」

97回歸前,中港貨運司機的「威水史」

八、九十年代,世華成家立室,娶了香港人為妻子,育有一子兩女。為了賺錢應付高昂的學費、奶粉錢、生活費,世華當上中港貨運司機。這是在97回歸前很吃香,但異常辛苦的行業。

「嗰時只有香港司機可以兩邊走,內地司機唔落得來,最少賺二、三萬蚊一個月!」世華要通宵開夜車,把貨物送上廣州,在那兒御貨、交換貨物,多數是凍櫃、食物櫃或免稅店的貨品,「三更半夜都係咁做,又累又眼瞓。但有咩辦法?都係搵餐飯食,要供書教學。」

一場體力勞動過後,世華又要爬上貨櫃車,補眠一會兒後,把換回來的貨物駛到內地去,或駛回香港的貨櫃碼頭——24小時工作是常態,但世華一做就20年。

世華說,97年前貨運公司只有3間,不像現在有千多間,所以物流工業的利潤都集中在3間公司上,但97年回歸以後,此行業便風光不再。「大陸司機開始落得來,不用依賴香港了。分薄左塊餅,香港司機運費低左,有啲公司不夠嘢做,咪要裁員。」

1999年,回歸兩年後,世華深感時不與我,中港貨運司機已是夕陽行業,加上年紀老邁、子女已大學畢業,他決定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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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世華笑稱自己是廣東中山+古巴混血兒,但他認為自己是100%的香港人。

退而不休:妻兒不在,爭取獨立自主

經過抗日、內戰、走難,退休後一下子清靜下來,又與妻子離婚、和子女分居,本以為世華不習慣一人生活。沒想到他樂子多籮籮,像停不下來的野馬:「我一個禮拜起碼有3、4日唔得閒,全部時間用來做義工!星期五就去大埔嗇色園,吹口琴,有男有女的一起吹。」

說罷,他拿出口琴來,吹了貝多芬的《快樂頌》和古巴民謠給我聽。社工單姑娘說,上月世華被救世軍邀請,免費到台灣遊玩,也隨身攜帶口琴,表演給老友記聽,「但未去前,我都成日在海嵐(長者中心)都見到你!」世華則笑說:「因為我不時會在中心做義工,照顧吓長者、唱歌、打波。」

他又坦言,離婚後沒再見過妻子,子女也少有探望他,一年最多吃兩、三次飯,平日劏房的租金、生活費全數自行負擔,一半靠綜援,一半靠積蓄:「我住在新填地街,租金包水電約2700元,我自己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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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世華有很多嗜好,近來愛上攝影,在台灣之行中也有拍照。

遊台灣療癒戰爭創傷:「還是香港好!」

世華坦言,上月實現了台灣旅行夢,是自大半生漂泊以後,第一次出境旅遊。這次的飛行體驗也療癒了他戰時的創傷,對台灣及飛機的印象不再一樣。

談起軍機和飛機的分別,世華滔滔不絕:「軍機無飛得咁高,沒有窗口,望不到外面的景色。但今次搭飛機,望出去一片雲海,好壯觀、騰雲架霧似的,好像可以飛越彩虹!」

他又指,做傘兵時是「搵命搏」,有條交叉帶勾住自己,隨時被推出機外——拿著軍火和物資的他,望到一片農田、矮屋、海水也無心觀賞,但這次安坐位中看雲海,很是舒暢。

世華內戰後沒有逃到台灣;對於這個失諸交臂的地方,他有新的體會:「原來台灣很空曠,沒有香港般擠迫,空氣較清新。還有,點解啲人好像唔休做咁既?開舖頭的人也很滋油淡定,生活無憂似的。」

問他喜歡台灣還是香港?他二話不說:「當然是香港!香港人比較勤奮,一定要勤力先養到家庭,好食懶飛點得?雖然人多,但我喜歡香港的多元,咩國籍的人都有!」

然後,世華又如白頭宮女般重覆說道:「好彩沒有退守台灣,如果當年去了台灣,可能以後都返唔到來……」——漂泊大半生,原來只有文化多元混雜的香港,才能留住這匹野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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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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