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歷史也有終結時

作者︰嚴振邦

馬克思的歷史哲學，可說是與黑格爾對着幹。黑格爾是個觀念論者，馬克思則是個唯物主義者。不過，你又可知道，其實馬克思也曾是個黑格爾主義者？

事實上，馬克思的整套歷史哲學從黑格爾那裏吸收了不少養分。例如，黑格爾和馬克思都認為歷史是一個又一個階段地前進，而且，歷史也有終結時。

黑格爾的觀念論史觀

在黑格爾的時代，科學昌盛，機械式世界觀漸漸流行。人們開始相信所有事情都只是嚴格地按因果律發生，每件事都繫於之前的因。在這樣的世界觀下，事物可說沒有了意義，沒有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使其非這樣出現不可。甚至人的每一個行動，都由前因所決定，而非我們思考後決定的行動。人的行動也就沒有了意義可言。

黑格爾認為這樣的結論是荒謬的。他認為我們應該以另外一個態度來理解種種經驗現象︰作為觀念論者，他觀察到經驗世界不同範疇之中，事物似乎最終都會朝向一個目的進發 ── 理性和自由。是故我們可以把所有歷史中發生的事，看成為了達到「理性和自由」這目的而存在，而每一件事作為達到這個終點的過程，也就有了它的意義。^[1]

對黑格爾來說，歷史來到他身處的普魯士時代，已經發展到了頂峰。從哲學而言，他自己的哲學正好把整個歷史發展過程描述出來，可以說是理性的終極表現，所以也是哲學的頂峰。

年青黑格爾主義者

在黑格爾死後，有一群年青的學者，被稱為年青黑格爾主義者（Young Hegelians）。他們也認同理性和自由是歷史的最終歸宿，但卻不認為歷史在普魯士時期已經達到了頂峰。世上還有這麼多壓迫和不理性，又怎能相信歷史已到了終結之時？他們主張，就算從黑格爾哲學的立場，我們也應保持對時代的批判，不要輕易相信自己的時代已經是歷史的終點，這樣我們才能持續推動歷史前進，建立一個更自由更理性的世界。

在這群年青學人當中，就有馬克思的身影。這時候，馬克思還相信黑格爾的哲學。

馬克思的歷史唯物史觀

但後來，順着這思路走，馬克思離開了黑格爾的思想，提出了「歷史唯物論」。馬克思的「唯物」，與我們平常所說的「唯物」不同^[2]。這裏意思是歷史發展完全由經濟所決定，並反對黑格爾所說，有一個非經濟目的引領歷史發展。

馬克思認為，每一個歷史階段都會因當中的經濟生產模式有不同的階級和利益衝突。這種階級之間的衝突，正是這個歷史階段為自己滅亡所播下的種子，讓歷史發展到下個階段去。

就像在封建社會，因為以農耕為主，土地是最重要的生產要素。所以社會中就分成了貴族（地主）和農民（主要是農奴）兩個階級，由地主把田租給農奴耕種。而地主和農奴之間的利益衝突（地主總想要多收土稅，而農奴總想交少一點），最終在商人階級的興起後，引致了革命。農奴希望可以獲得自由身，與不同的工廠簽定合約，成為工人。但作為地主的貴族並不接受這些有損其利益的社會改變，所以極力打壓商人，又阻止農民離開農地。最終這樣的衝突引致了大規模的革命，把貴族趕了下台。

對馬克思來說，法國大革命的本質就是一場階級鬥爭。

從資本主義至社會主義

馬克思也認為，同樣的革命會在資本主義中發生。擁有生產工具（如工廠）的資本家和為資本家打工的工人，有着根本的利益衝突。當這衝突越演越烈，最終工人會「階級覺醒」︰發現自己是工人，並團結起來推翻資本家的統治。在這之後，馬克思預言歷史會超越資本主義，前往下一個階段。因為人們不想再讓小部分人擁有生產工具，形成資本階級，所以社會會把生產工具收歸國有，由所有人共同擁有。亦因為沒有人是資本家，所有經濟成果都由所有工人分享而沒有了剝削，政府會按大家的勞動付出而分配成果，這是為社會主義階段。

而去到最後，因為沒有了之前還有階級存在的歷史階段中時代施加於人的意識（如資本主義社會會告訴你人只謀求自己利益是合理的），人性的光輝終於展現，連政府都不再需要。人們會按社會中各成員的需要分配資源，再沒有任何的階級，也就沒有了階級鬥爭。這就是歷史的終結︰我們的共產主義時代。^[3]歷史終於走到終點，而經濟結構造成的階級衝突，就是歷史發展的原動力。

這種史觀的確與黑格爾的十分不同。黑格爾認為歷史的發展只源於歷史本身有其內在目的，與經濟結構無關。倒過來說，社會的經濟結構會這樣發展，反而是因為這些變化能達到這個目的才會出現。因此對黑格爾來說，經濟只是被決定項，而不是決定項。歷史的內在目的才是歷史發展的原動力。這與馬克思認為經濟結構才是歷史前進的唯一原因可說截然不同。

但有趣的是，從另一角度我們又可以看到馬克思從黑格爾哲學中獲取了很多資源。歷史由一個又一個階段組成，而在每個階段中我們都可以找到這個階段內在矛盾的地方，使得這個階段滅亡，由另一個階段接上。一步一步下來，最終去到歷史終結的時候。馬克思雖然不再是黑格爾主義者，但其理論還是深受黑格爾影響。

對耶？錯耶？

一百年前，俄國共產革命發生，其時有人認為這印證了馬克思主義。後來，蘇聯倒台，又有人認為證明了馬克思主義是錯誤的。其實，馬克思的思想遠比這裏說的複雜得多，箇中對錯我不懂說，但我至少認為，即使他並不正確，他的哲學也肯定耐人尋味，值得我們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