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東方文化餵養他們

用東方文化餵養他們
Photo Credit: morehsh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在歐洲的藝術設計領域中,並不容易看到從非西方視角所推測的未來,想像未來大多是西方白人非工人階級的思考習慣。因此摩列辛.阿拉雅里的作品在西方世界的大量曝光,對於來自亞洲的我而言,的確是件有趣的事。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今年荷蘭設計週(Dutch Design Week)一如往常地在10月於恩荷芬(Eindhoven)盛大展開,其中MU藝術空間推出的展覽,年年都被當地媒體列為必看展覽之一。今年MU的展覽的主題是「Materialising the Internet」,藝術家與設計師們,用各類創作手法詮釋當代不可或缺的數位科技-網路。作品中他們把抽象的科技轉化為可以被實際感受的物件、靜態圖像以及動態影像等等不同形式。在這一期的專欄,我想要跟各位介紹的是《The 3D Additivist Cookbook》(2015)這件作品。

《The 3D Additivist Cookbook》這本書是伊朗藝術家摩列辛.阿拉雅里(Morehshin Allahyari)和英國藝術家丹尼爾.洛克(Daniel Rourke)在柏林駐村時的計畫,他們在網路上發起徵件活動,收集了全世界各地超過一百件跟3D列印有關的計畫,這些計畫來自藝術、設計甚至科學、科技等等不同領域,有些具備對當代社會的批判,或是對於未來的想像,大抵不同於傳統科技新創產業中,單純考量商業利益的3D列印計畫。

這本書記載了每個計畫的內容,同時也附上一百多個計畫中的3D列印檔案,整本書的檔案被放在網路上,人人都可下載。在開源(open source)的概念下,所有藝術設計的內容,都允許分享下載甚至加以詮釋。至此這些計畫不再專屬於藝術家的、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更像一巨型的知識載體,匯聚眾人智慧並提供平台讓大眾參與創作,並運用於生活之中。

25299339_10155210005137379_2148985369352
Photo Credit: Sonic Acts官方FB
圖為(右二)摩列辛.阿拉雅里、(左二)丹尼爾.洛克12月參加舉辦於阿姆斯特丹的Sonic Acts Academy的座談活動。

事實上《The 3D Additivist Cookbook》早在2017年初就在德國柏林的新媒體藝術節(transmediale)中曝光過,而後也在世界各地展出。書中讓我感觸最深的計畫,就是發起人之一的摩列辛.阿拉雅里被收錄的作品《Material Speculation: ISIS》(2015-2016)。她利用3D列印技術重塑被ISIS破壞的中東地區傳統雕像,並把數位重建的3D模型檔案用隨身碟放至於3D列印模型中。在此計畫中,數位科技成為探索藝術家自身文化的工具,它也提供中東地區當地歷史文物的新型態保存方式。

事實上在歐洲的藝術設計領域中,並不容易看到從非西方視角所推測的未來,想像未來大多是西方白人非工人階級的思考習慣,其中原因延續自過往的帝國殖民歷史。因此摩列辛.阿拉雅里的作品在西方世界的大量曝光,對於來自亞洲的我而言,的確是件有趣的事。

她最近正在進行的新作品《SHE WHO SEES THE UNKNOWN》(2017-2018)也十分有趣,她先收集許多中東的古代女性精靈(djinn)與女神(goddess)的圖像資料,然後利用3D掃描以及3D列印技術重新詮釋這些女精靈與女神的形象,透過文件展示古代文獻資料,並重塑古代中東女神與女精靈的女性力量。摩列辛利用前端科技處理西方難以理解的傳統東方文化,她重新詮釋了中東女神的抽象形象,並將其精神重新物質化(materialzing)、視覺化(visualizing)。

然而對於沒有東方傳統文化背景知識的歐洲觀眾而言,這樣的作品究竟能傳遞多少藝術家想要傳遞的訊息呢?我一開始對此是保持懷疑的。這樣帶有東方異文化色彩的作品在西方世界展出,時常只是滿足了西方人一窺東方異文化的慾望,非西方藝術家反而成為了白人作為主體下那個被忽略的他者。正當我苦惱、思索這個問題時,一位正在荷蘭念藝術史的朋友對我的這個困擾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回應,他說:「或許我們非西方世界的人,就是要努力在西方世界多做一點亞洲主題等等他們不了解的東西,我們要多努力教他們更多他們不懂的知識跟觀點,否則他們總是會在無意識地情況下不小心一直欺負我們。我們這樣做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ji3ji3ji3-01
Photo Credit: SHE WHO SEES THE UNKNOWN (2017 – PRESENT)
摩列辛.阿拉雅里透過3D列印重現傳統神話,並試圖剖析出背後的殖民歷史、其他類型的壓迫文化。

這位朋友當下的確是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在陳述這件事情,但是我仔細想想他說的也不無道理,許多歐洲朋友的確對於非西方世界的歷史、文化等等資訊一無所知,相較之下我們在國民教育的階段,多少都受過西方歷史文化以及西方科學的訓練,或許作為在歐洲生活的亞洲藝術家,我的確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怎麼透過創作的實踐去傳遞我們的文化知識,去彌補他們對於其他文化的知識匱乏。

在這一連串的思考之下,我想起了我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的,一個來自設計領域的演講內容。在美國任教的巴基斯坦裔設計師安薩里(Ahmed Ansari),在2015年參加了MIT Media Lab舉辦的一場針對批判式設計(Critical Design)的辯論,他在他的演講時這麼說:「那些批判式設計師遺漏的群眾呢?批判式設計中的有色人種、酷兒、女權主義者,還有勞工階級族群究竟死去哪兒了?」

他認為現今批判式設計中大量的未來預測(future speculation)都是以白人中產異性戀男性為中心的,對於來自非西方世界的設計師,解決眼前遇到的困難比預測未來更重要;對科技怎麼影響未來往往是中產階級白人設計師的興趣。對於他的論點我一部分同意,但另一部分我抱持懷疑。現在設計領域的話語權確實被白人中產階級把持,被媒體曝光以及會被設計史所討論的批判式設計、思辨設計(Speculative Design)往往都是以白人為中心的作品。這些類型的作品往往是從中產階級白人的視角去預想未來,在那樣的未來之中,少數族群永遠是缺席的。

IMG_8612
Photo Credit:顧廣毅
圖為《《SHE WHO SEES THE UNKNOWN》(2017-2018)》在英國利物浦FACT藝術與創意科技基金會展出。

但是批判式設計、思辨設計真的不能成為好的工具去探索非西方世界的未來嗎?我在這裡是持相反的想法。也就是說並不是這些「設計」的手法排除了少數族群;對於來自非西方世界的設計師,我覺得不該一味的否定具批判思考的設計工具,反而更該去掌握這些工具並提出屬於少數族群自己的未來想像,對我而言這是非西方白種中產異性戀男性的設計師責任。

摩列辛的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作為一個伊朗藉的女性藝術家,她成功地利用科技以及創作去描寫了一個非西方未來敘事中的女性觀點,並把這樣珍貴的文化價值透過在西方世界的大量曝光,去與西方世界對話,這展現了非西方藝術家該有的責任與野心,我對此抱持著非常正面的評價,同時也以此勉勵自己該進行更多層次的思考,該如何面對自己未來的創作計畫?是不是也該反觀自己與台灣的關係,以及未來創作實踐中是否該省思其與自身文化的連結?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顧廣毅』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