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華語VR電影:蔡明亮《家在蘭若寺》與電影院革命

第一部華語VR電影:蔡明亮《家在蘭若寺》與電影院革命
Photo Credit:放映週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觀賞VR當下的集體性確實是消逝了,但其觀影的「儀式」卻是存在的,它創造的亦是一種全新的儀式。

文:彭湘

剛落幕的第54屆金馬影展,除了臺灣電影在金馬獎稱霸的好消息之外,另一個在影展期間關於臺灣電影的熱門話題,是慢半秒就將錯過,號稱第一部華語VR電影,由HTC出資邀請蔡明亮完成的新作《家在蘭若寺》。

一票難求至加演了還是難求,一個場次僅30個位置,金馬共映演10場的情況下,也僅有300人次的幸運影迷有機會拜見。《家在蘭若寺》吸引影迷的從來就不是VR技術,而是蔡明亮。看此片當然被開啟了另一個全新的觀影經驗,然而我們又必須為這個「全新」,再打上一個它未來又將如何改變我們的問號。拿下VR眼鏡時,思考那55分鐘所經歷的一切,究竟還能不能稱做「看電影」?這更是當我們來談蔡明亮這位作者導演,一個極為迷戀集體觀影儀式的創作者,值得揪出來進一步提問的。

電影院之死?觀影集體性的消逝 

蔡明亮迷戀電影,一如他作為一個作者導演,迷戀著各大影展裡觀眾為他的電影聚集並一同掌聲的場面。那是蔡明亮於金馬大師講堂開場時,稱自己要先來抱怨一下VR時脫口而出的。因為設備的限制觀眾人數被侷限,影片播畢觀眾忙著摘下裝置,甚至有頭昏的可能,更不知道該不該鼓掌,它出現了只能在「個人世界」裡觀看的遺憾。

蔡明亮多年以來對電影創作到觀影空間的執著直接反應在他的作品,以及他在作品宣傳推廣上的發言與行動上。他2003年的長片《不散》正是一部以作品哀悼「電影(院)之死」的代表,而2007年他在坎城60周年受邀創作《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中的〈是夢〉,以及此作品後來延伸出的錄像裝置作品,通過一個如夢的回憶,一樣呈現了這份集體觀影空間老去與消逝的焦慮。蔡明亮的作品在此後便不斷與非電影院空間有了交集,再到2014年的《郊遊》直接出走電影院,進入美術館,可以做為一件面對商業戲院系統的抗議,亦是創造另一種觀影空間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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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家在蘭若寺臉書粉專
《家在蘭若寺》11月時在萬華區的西本願寺舉辦公開放映活動,每一場次只開放30位觀眾入場透過VR眼鏡觀賞。

VR失去集體觀影感,顯然還是困擾了蔡明亮。蔡明亮電影的崇拜者,多是著迷於他對「時間」的處理,但當他談著看電影就是「集體性」的,這個有需要特定「空間」來完成的儀式對他而言始終重要,無論他的電影在電影院或美術館,他都要物盡其用,都需要觀眾來填滿。也就是影片(film)處理了時間,但唯有其放在某個特定的空間,才真正地完成稱之為「電影」(cinema)的藝術。那麼接下來值得被討論的便是,若以VR技術拍電影,其所打造的敘事時間與觀影空間,如何能夠稱為電影?

當蔡明亮拍VR還是蔡明亮 

影迷們抱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前來西本願寺朝聖大師之作,看來大夥兒都心安了,「還好蔡明亮拍了VR電影還是蔡明亮」,甚至可以預期VR所能呈現的空間感,也許正合適早就不讓攝影機「運動」的蔡明亮。

蔡明亮認為電影造型的藝術並非說故事的藝術,他早已捨棄了清楚的敘事。但看《家在蘭若寺》,熟悉其作品的觀眾,不難發現此作中的角色李康生、陸弈靜,似有若無的延續《青少年哪吒》、《河流》、《你那邊幾點》等片的脈絡,心底的故事也就浮現,可這故事究竟是什麼早已不重要,看蔡明亮的電影,觀眾總是擁有毫無拘束的詮釋的權力,非常個人的指出他與自己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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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放映週報
《家在蘭若寺》講述小康在山裡養病,他的亡母來為他做飯,但是他吃不到。而他的鄰居是一名女鬼,也走不進他的生活;他唯一傾訴的對象,是一條魚。

但若說蔡明亮拍了VR還是蔡明亮,那麼以VR拍攝的意義為何?他究竟是令我們重新想像電影的可能性,定義電影的新樣貌,還是破壞電影已被陸續奠定的法則? VR最直接剝奪的是導演「給觀眾看甚麼」的操控權,沒有攝影機運動、沒有構圖、沒有鏡位大小,一切鏡頭語言都將被重寫,這麼說起來,VR技術反而使得影像失語了嗎?

蔡明亮電影精神所在是他從不重複的精準構圖,還有他掌握演員情緒張力的特寫鏡頭,這一切在《家在蘭若寺》中都無法表現了。然拍攝過程中蔡明亮才慢慢發現,在VR的世界裡「距離」就是構圖,觀看者的位置,他們與門窗、人物的距離。而面對VR既有的限制,蔡明亮仍舊叛逆地做自己,他還是希望觀眾凝視著演員,他想收回觀眾的東張西望,盡可能地讓空間是單一,甚至空白的,使目光焦點集中給演員。

也許我們可以說虛擬實境技術的發明,是被想像來讓觀眾體驗一個全新且像真的一樣的「虛擬世界」,或者打造一個和「真實世界」幾無二致、坐在原地就可以看遍全世界的任務。但若我們能意識到網路科技的發達,漸漸使得在這個當下的人們根本無法將虛擬與現實劃清界線時,以上二種以科技來創造真實經驗的想像,反而出現這門技術到底是對人類文明是進步還是倒退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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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放映週報
從電影、舞台劇到裝置展覽,蔡明亮以行者之姿,從容不迫地跨入虛擬實境的場域,無論採用什麼媒介,其獨一無二的敘事手法依然清晰可辨。

當虛擬實境的技術,為蔡明亮這般越趨「去敘事」,強調「感受性」的影像創作者所用,VR更像是一個提問工具。在我看來,這門技術其實輔助了蔡明亮的作品又攀上了新峰,他的電影是通過虛擬帶領觀眾重新理解現實,並在這個過程裡得到某一種真實的經驗,而當觀眾被放置在可以自由切換視角的世界裡,可能成為凝視空間與人物的他者,亦可能視自己為這個空間(故事)裡的角色之一,一名闖入者。

若說VR不是電影,那是因為它將電影發明以來被創造出的影像語言給打破了,但若說他可以達到的用非現實重新理解現實的能量,在某些情況下更勝於寬銀幕與黑盒子電影院的效果,他跨出了新的一步,也許能稱之為一種新的電影。

電影院革命:觀影「儀式」的重建

觀賞VR當下的集體性確實是消逝了,但其觀影的「儀式」卻是存在的,它創造的亦是一種全新的儀式。

蔡明亮雖哀悼伴隨其成長的老戲院之消逝,但從他的作品闖入不同空間,無論是進入美術館展演,還是這一回的新作需要仰賴VR特定的裝置才能觀賞,起初我不免感到弔詭的是,何以他反倒更像是那個一直在背離甚至殺掉電影院的電影創作者?但與此同時,作為觀眾的我驚覺正是因為從封閉的黑盒子電影院、走到可量身打造異質空間的美術館以及這次重建觀看經驗的VR裝置,無不讓觀眾一再重獲新的感受,也唯有在這些空間才得以讓我們更進入蔡明亮的電影世界,在這個時代小螢幕氾濫的時代,他的作品因而持續保有迷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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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放映週報
不只是虛擬實境,更宛如虛擬夢境,那些原本在這個世界看不見的,似乎也在恍惚如夢之間得以看見。

科技變化,伴隨放映場域的變化,這一回不僅要在金馬放映,《家在蘭若寺》已宣布要在「電影院」上映。看起來相對適合美術館的作品,卻反而堅定地選擇了還未打造出VR觀看空間的電影院,如蔡明亮自己所說,這已經可想而知是一場「電影院革命」。電影院發展到目前我們所熟悉的樣貌,經過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革命,曾經父母輩在廟口看電影,從地方的大戲院到多廳電影院,到今日經常是在百貨商場裡的連鎖影城,從2D到3D甚至4D,每秒24格到李安去年嘗試出的每秒120格,VR將是另一波革命也不足為奇,甚至那早已是趨勢。

在這一點上至少可有兩個領悟,一是蔡明亮面對電影這門藝術的創作態度,他起初就預設,或說指定了電影必須放在特定的觀影空間才是完整作品,但那空間並非侷限於電影院。二是關於觀影的「儀式」,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套用樣式,在這個影像邁入全面數位化時代,過度執著於老戲院、老膠捲放映機,反而顯得落入懷舊之中,於是乎蔡明亮在近年的各種放映場域的嘗試,並非摧毀而是「創造」。當然,我們也只能說蔡明亮創造這一種VR電影,將不見得等同於所有VR電影的未來樣貌。

儘管截至目前為止蔡明亮及其電影仍屬小眾,但觀影儀式的重新創造,也許出現了對電影只有好萊塢式想像的大眾,產生新連結的可能。而有待商榷的僅剩,目前看來可能消逝的集體性,如何在這次的電影院革命裡重新想像?蔡明亮以虛擬實境近乎凝滯了時間的作品,又將如何與大眾可能多抱持娛樂、刺激的視聽饗宴看VR的心態對接,衝撞出新火花?我們暫且靜觀其變。.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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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