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人間喜劇》 :誰知道早上出門慢跑,晚上會進了棺材

胡晴舫《人間喜劇》 :誰知道早上出門慢跑,晚上會進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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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只要有戲子在的地方,就喧鬧、混亂、爭論不斷,毫無紀律,他們不敬神又愛躲警察,卻敬畏各種他們不能解釋的力量,迷信得要命,連照鏡子、剪指甲都要算時辰。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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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晴舫

招募演員

「只要有戲子在的地方,就喧鬧、混亂、爭論不斷,毫無紀律,他們不敬神又愛躲警察,卻敬畏各種他們不能解釋的力量,迷信得要命,連照鏡子、剪指甲都要算時辰。」

「他們在有錢權貴面前卑躬屈膝,極盡諂媚能事,只為了求取一點錢財,轉身馬上在尋常百姓面前模仿上流社會的醜態,只為了博取滿堂彩。他們連什麼叫寡廉鮮恥都不知道,就愛譁眾取寵。劇團是最早的烏合之眾,而我們就是烏合之眾。」

我並不能說我完全同意他的見解,但他說話的神態語調就像一個上乘的演員把我迷住了,連愛麗思也忘了抗議她的啤酒,偏頭,隻手撐著下巴,靜靜傾聽。

侯諾激動了起來,把空的啤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敲,高聲大叫:「沒錯,劇團就是群眾。所有演員都是群眾分子、民粹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而我們就是他們!」

「聽起來,演員跟革命分子差不多。」愛麗思微笑著說。

「有一點絕對是相似的,他們都需要觀眾。」柏納轉頭去找酒保加點啤酒,酒保理所當然在跟其他客人聊天,不理會他的手勢,惹得柏納不悅地嘀咕,「我不懂,為什麼法國人就是不能服務好一點?他們以為這樣就會讓他們人格高尚一點嗎?」

「他很可能不是法國人。」侯諾說。

「我不知道演員算不算革命分子,因為演員通常不是那麼願意上戰場,但是我猜革命分子都多少要有點表演慾,所以他們才有勇氣把自己推上舞台,企圖說服眾人,讓他們相信有另一個不同於現實的理想世界存在。革命分子跟演員一樣,必須讓他們的觀眾相信。」我說。

愛麗思樂得拍手,「所以說,沒有戲子性格的人是搞不起革命的。」

「沒有流氓個性的人,是喝不到啤酒的。」柏納起身去找酒保算帳。其餘的人坐在原位,深怕酒保待會兒會在送來的啤酒裡面吐口水。

當啤酒終於送上桌時,自稱未來革命家的柏納舉杯,「各位,我們人在巴黎。巴黎這個崇拜革命的偉大城市,怎麼會不崇拜演員?明天,我們就去演戲!」

侯諾歡呼,大口灌下啤酒。愛麗思噘起她的紅唇,左顧右盼,擺出迷死人的大明星架式。我原本不喝啤酒,也跟著舉杯,在嘴唇碰到杯緣時,我實在不能不注意到櫃台酒保嘴角那一抹神祕的微笑。柏納不相信我的觀察,他還是喝得乾乾淨淨。

我們約好了隔天早上在東邊森林的湖岸碰面。我和侯諾兩人準時到了。柏納跟愛麗思遲遲沒有出現。我們倆於是坐在湖邊等,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柏納的八卦。柏納說到自己的過去,總是語焉不詳,好像一個作者自己都還沒想出法子破案的偵探故事,讀者只能跟著撈到幾條零星線索,而這些線索往往兜不起來。一會兒他在摩洛哥出生,一會兒他在香港長大,一會兒他在西非做生意,一會兒他在加勒比海有棟別墅。

他從來沒有過正職,也沒有交過固定情人,總是穿得邋邋遢遢,抽菸抽到菸屁股還不肯丟,卻似乎又有花不盡的錢。他對自己的國籍也交代不清,初次見面的人都會以為他是英國人,因為他的英語口音,但是再深入一點聊,他似乎對德國文化也很了解,常常談到美國加州和東南亞地區。他對他的朋友來說,是一團謎。但是,從來也沒人想去深究那些細節。他們只知道柏納是個好人,雖然偶爾吹吹牛,對感情也不專一,但他不欠人錢,也不口出惡言,就算跟女人分手,也都好聚好散,每次聚會他都出手大方,請大家喝酒,所以不分男女都樂於跟他鬼混。

侯諾問我認識柏納多久。我回答,不到三個月。介紹我們認識的朋友把他當作巴黎地下生活的一號人物介紹給我。聽說他的私人生活不遜色於一本精彩的小說。

侯諾禁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了?」

「你知道我怎麼跟柏納認識的?」

「怎麼認識的?」

「我父母跟他父母是鄰居。所以,我要搬來巴黎之前,我父母透過他的父母請求他照顧我。」

我驚訝地合不攏嘴:「你意思是,他跟你一樣,是從法國鄉下出來的小孩?」

侯諾緊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出來:「對。他十八歲之前,都跟我住在同一個村子。我剛上小學時,他就離開了。但他其實是個孝子,每年過節他都會回家。他家的確很有錢,他爸擁有一座酒廠,所以他根本不用賺錢。」

「那,那些西非、加勒比海、印度跟香港的故事,都是……」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麼把句子說完。

侯諾聳聳肩:「男人要在巴黎混啊。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一時沒有說話,陽光灑金粉在我倆肩上,當侯諾終於爆笑出來,我也忍不住跟著。事情的真相對當事人來說或許殘忍,但,對局外人來說,卻永遠因為事不關己而帶有觀戲的愉悅。

那真是一個美好的星期六。藍天高掛,微風清爽,湖面閃爍著陽光,穿著緊身運動服的都市人一個緊接著一個,依序繞著湖邊慢跑,好像一串正在搬運食物的螞蟻。坐在湖邊坡上看著那串蠕動相連的人蟻,令人渾身發癢。

「不知道為何大部分人的運動服看起來都那麼嶄新發亮,像是剛剛才從店裡買來的。」侯諾疑惑地說。

「可能,其實他們沒什麼時間運動吧。只能周末儀式性地拿運動服出來曬曬太陽。」我猜測。

他指著其中一個頭頂稀疏的男人,「你看,像那個男人,全身裝備那麼齊全,不但有汗巾、水壺,還有護膝、護肘,他到底是來慢跑,還是出門打獵啊?還有那個女人,天啊,她身上那件究竟是慢跑裝還是泳裝?布料那麼少,她乾脆脫光裸奔算了,反正她既然要秀她的曼妙身材,我想沒有人會反對。」

侯諾指指點點,說三道四,說得不亦樂乎,忽然,方才他嘲笑的禿頂男子一個跟頭不穩,就在我們眼前,直挺挺地撲倒在地上。他周圍的慢跑者不得不停下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應。

更多人停下來。有那麼一兩分鐘,人人你看我我看你,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辦。終於有人動手把他翻轉過來,只見他張大了嘴,眼睛緊閉,胸口沒有起伏,彷彿一具人造模特兒般僵躺著。翻他轉身的路人問他怎麼了,他還是沒有回答。然後有一個勇敢的金髮女子蹲下去摸他的呼吸,俯身聽他胸膛的心跳。她迅速抬頭,瞪大了眼睛,想要極力保持平靜,她的聲音卻背叛了她:「這個人,他,他,他好像死了。」

這時候,一個棕髮的年輕男人推開圍觀的人群向前,說他以前去非洲當過醫療隊的志工,自告奮勇要對躺在地上的男人做心臟按摩,他建議那名金髮女子同步進行口對口呼吸,同時應該有人立即打電話叫救護車。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打電話,棕髮男子跪在地上,雙手交疊,跟打鼓一樣照拍子推拿著男人的胸膛,金髮女子則將自己溫暖的嘴唇貼上昏迷男子逐漸冷卻的嘴唇,企圖把空氣送進他的肺部。湖邊的大部分慢跑者沒有慢下腳步,仍然像天竺鼠跑輪子般,喘著氣,流著汗,規律地繞著圈子跑,頂多經過時好奇地瞄上一眼。

侯諾一直喃喃地說,「這個男人死定了。」

救護車拖了一段時間才到。人們自動讓開,救護人員極有效率地卸下擔架,把病患抬入車裡,閃起警示燈,鳴起警笛,很快駛出森林之外。戲演完了,觀眾散開。還是美好的星期六,還是天清風和,還是綠盈盈的景色,那兩名參與急救的男女仍佇立在原地,面面相歔,似乎一時不明白劇本已經進行到了下一幕。他們的表情茫然,情緒依然緊繃,女子的眼睛泛著薄薄淚光,她不自覺舉起手指頭,輕輕撫摸著自己還在發抖的嘴唇。不久之前,她才用這兩片紅唇幾近親吻般碰觸那名瀕臨死亡的男人的嘴唇。

「笨蛋,約她去喝一杯啊。」侯諾這名觀眾搖頭。

可是,棕髮男子並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拍拍金髮女子的肩膀,給她一個擁抱,隨即加入那圈慢跑的人群,繼續他早先被打斷的活動。金髮女子躊躇了一下,轉身往森林外圍走。她大概決定回家了。

隨著演員離開,戲沒得演了。一切景色跟那齣小戲發生之前一模一樣,彷彿一個空蕩的劇場等待下一齣戲的開演。

柏納和愛麗思還是沒出現,我跟侯諾的肚子都餓了,於是決定先去吃午餐。藏在林子裡的那個關於流浪演員的傳說,我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就像所有的烏合之眾,我們的判斷力跟記憶力總是那麼短視而膚淺。雖然,這不妨礙我們模模糊糊感應到生命那種說不出的易逝感,但是,在如此風和日麗的周末午後,我們都想輕易打發巴黎式的憂鬱。對生命的感愁不也是一種生命本質的陳腔濫調。

我們很有默契地搭上地鐵,重新混入地底下那群散發體臭、粗魯無禮的都市人群。地鐵裡的悶熱空氣跟剛剛湖邊林子的新鮮空氣恰是天壤地別。我們一下子就恢復了生龍活虎的性格。我們不打電話找柏納,也不知道下次何時才會見到愛麗思,因為今天落日之後,她很可能已經不再是柏納的情人了。但,也說不定,從此我們見不到的人是柏納而不是愛麗思,我們開玩笑地說,難說等會兒進館子吃飯時不會見到愛麗思坐在裡面抽菸、陪伴著新情人,而柏納卻已經離開了巴黎,真的如他所說的去世界各地流浪。

人生,什麼事都說不準。

誰知道早上出門慢跑鍛鍊身體,晚上會進了棺材。

「浮生若夢啊,」侯諾裝嚴肅,「我們都只能活在當下。」

相關書摘 ►胡晴舫《無名者》:終於日本的村上先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間喜劇》,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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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晴舫

這樣的故事一共十篇。21世紀的胡晴舫戴上了19世紀知識分子的巴爾札克眼鏡,鏡片苛刻地折射出21世紀的人類並沒有多大進步。

她向19世紀的偉大作家致敬,在她的版本的《人間喜劇》裡,「巴黎生活場景」替換為東京、台北、新德里、香港、北京和新加坡的私人生活場景。形形色色的人物,無論是從共產國家出走的孤絕男人伊戈(〈所謂的愛〉);還是和印度權貴之子、她口中的法西斯分子結婚的曼哈頓女權主義者莉娜(〈再見,印度〉);無論是從前現代轉向現代的北京鄉下女子陳紅,一身傷痕地回到質樸鄉村男人身邊取暖,再毅然決然撲回北京(〈高跟鞋〉);還是只在美劇裡才看到「性和男人」,卻被迫要和美國女人一起抓姦的台北大齡女子娟娟(〈捉姦記〉)……這些男女都被胡晴舫的古典鏡頭無情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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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黃郁齡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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