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文化志》導讀:從批判性閱讀中,超越伊能嘉矩的觀點

《臺灣文化志》導讀:從批判性閱讀中,超越伊能嘉矩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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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研究的知識領域中,伊能嘉矩不論生前或死後,不論今日我們是否同意伊能嘉矩的歷史解釋與臺灣研究框架,都成為顯在的或是潛隱的臺灣歷史文化知識的參考資源。

文:陳偉智(新版《臺灣文化志》審訂者、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導讀:《臺灣文化志》的形成史與接受史

在臺灣研究的領域中,沒有聽過伊能嘉矩(一八六七—一九二五)這個名字的人大概少之又少吧。伊能嘉矩在日本幕末明治維新時誕生,隨著近代日本的展開而成長,其一生中重要的工作,也與日本海外擴張後獲得的殖民地臺灣有關。伊能嘉矩不僅是日治時期的一名臺灣通,更是一位在近代知識生產中劃定「臺灣研究」範圍與定義研究議題的先行者,在戰後伊能仍然繼續以被閱讀、被翻譯、被辯論、被引用、被展示等方式,或隱或顯地持續產生影響。

戰後最早在臺灣大學開設臺灣史課程的歷史學家楊雲萍,曾指出日治時代的臺灣研究,用力最勤,成就最大的人,就是伊能嘉矩。其大作《臺灣文化志》乃是「聳立在臺灣研究史上不朽的『金字塔』」。而此一臺灣研究的經典著作,其重要性除了提供整體性的臺灣歷史文化發展的解釋外,更在於影響了近百年來臺灣研究的知識生產框架。

作為臺灣研究先行者的伊能嘉矩,其研究與知識建構的繼承與轉化,成為今日我們的臺灣歷史文化知識的構成元素。在臺灣研究的知識領域中,伊能嘉矩不論生前或死後,不論今日我們是否同意伊能嘉矩的歷史解釋與臺灣研究框架,都成為顯在的或是潛隱的臺灣歷史文化知識的參考資源。而今日閱讀伊能嘉矩及其《臺灣文化志》的意義,不在於重複其陳說,而在於從批判性地閱讀中超越其觀點,更在於進一步地藉此瞭解構成我們今日歷史文化意識的軌跡,建構屬於這個時代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對於臺灣的歷史文化知識。

成為臺灣通:伊能嘉矩小史

一八六七年伊能嘉矩出生於日本本州東北,今日的岩手縣遠野市。東北一帶古稱奧州,自日本中世紀以來,即是不同族群交匯互動的前沿地帶。出身士族家庭,家學淵源,也接受明治維新後的新式教育。一八八六年伊能入學岩手縣立師範學校,但於一八八九年因被認為鼓動學潮而被退學。同年離開遠野前往東京,就學於重野安繹教授開設的成達書院,學習漢學歷史。

重野安繹當時是東京帝國大學史學科的教授,主張建立史料批判的科學的近代歷史學。在東京時期,伊能除了學習漢學與近代歷史學外,也進一步接觸了當時新知人類學。一八九三年十月,伊能加入東京帝國大學人類學教授坪井正五郎主持的東京人類學會,除了參加例會活動外,並與鳥居龍藏組織了「人類學講習會」與「土俗會」。透過坪井正五郎的介紹以及自己的進修,伊能學習了當時的演化主義人類學,其內容除了世界民族誌資料之外,也包含了比較民族誌的比較方法。

一八九五年底,伊能以陸軍雇員的身份來到了臺灣,到臺灣之後,轉任臺灣總督府的雇員,任職於總督府文書課。出發之前曾發表〈陳余之赤志,訴於先達之君子〉(余の赤志を陳べて先達の君子に訴ふ)一文,懷抱著從事臺灣人類學研究的志願而渡臺。在臺灣,伊能以臺灣總督府下層官員的身份,展開其「臺灣人類學」的研究計畫,從事了全島原住民調查,並出版了臺灣歷史研究的專著,很快地變成當時在臺日本人的「蕃通」與「臺灣通」,成為臺灣研究的知識權威。

來到臺灣後的伊能,與另一位東京人類學會成員、殖產局技師博物學家田代安定共同組織了「臺灣人類學會」。當時揭櫫的臺灣人類學研究計畫,包含了漢人與原住民的研究,在實際的進行中,則以調查臺灣原住民的族群分類以及文化發展的程度為主,同時也進行了臺灣的歷史文獻與漢人風俗現狀的調查。伊能在一八九七年全島調查後,於一八九八年提出了全島原住民族群分類體系。在此同時,伊能也逐漸發展對於臺灣歷史的看法,一八九九年出版了第一本臺灣史通論大綱《臺灣在世界中的位置》(世界ニ於ケル臺灣ノ位置),一九〇〇年出版了臺灣原住民民族誌《臺灣蕃人事情》,一九〇二年出版了臺灣史研究的專著《臺灣志》。

一九〇六年返回故鄉遠野的伊能,除了參與遠野鄉土史以及地方民俗的研究,也持續進行著臺灣研究,並在自宅成立小型博物館「臺灣館」。一九二五年,伊能嘉矩因病去世。伊能的臺灣研究的田野資料、標本與手稿,在其去世後大部分回到臺灣,當時剛成立的臺北帝國大學,設立了「伊能文庫」。而其生前最後的臺灣歷史研究計畫,則在弟子板澤武雄與民俗學大家柳田國男的奔走下,於一九二八年以三卷《臺灣文化志》之巨作出版。

歷史的歷史:《臺灣文化志》的形成史

一八九五年十二月一日,抵達臺灣的次月,在寄回日本教育報知社的首次通信〈臺灣通信〉(臺島の雁信)中,伊能提到他將以「渡南觀光」之專題名稱,把在臺灣的見聞與研究,發表在《教育報知》上。在〈臺灣通信〉中,伊能提到,十一月三日天長節該日從宇品港出發後,經五晝夜抵達臺北,剛到臺灣雖然「研究上仍未著手任何事情」,但是他發現「除熟生蕃之外,臺灣土人的土俗非常有調查之價值」,同時亦指出「若與北中國(遼東半島)進行比較研究,別有興味」。另外,就其數日在臺北城內所見,特別指出「新聞紙雖然說臺灣土人頑愚偏陋,但……若將來馴化教育得宜,亦可得無愧為大日本帝國民之一份子之良民。」

伊能的「渡南觀光」,具有某種入鄉問治,必先觀風采俗的傳統東亞儒教文教政治的概念。在伊能的理解中,土俗,或者風俗,是一種可以觀察的現狀,一地土俗現狀與該地的歷史是一體兩面的表現型態。因此,在觀察現狀的同時,認識該地的歷史,就成為必要。伊能的「渡南觀光」稍後以「臺島雜俎」的系列通信形式,陸續發表在《教育報知》上。由於臺灣漢人相對於臺灣原住民有更多的歷史文獻資料可以參考,因此,伊能來臺之初,在臺北城內總督府文書與教育部門任職之際,大量地閱讀總督府所蒐集的臺灣歷史文獻資料,同時也利用餘暇,就近在臺北城內與城外地區,觀察一般臺灣漢人的風俗習慣。伊能陸續發表這些觀察的筆記,其中也逐漸形成他對於臺灣歷史發展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