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憂鬱「快樂一點」:獻給所有受苦的靈魂

別叫憂鬱「快樂一點」:獻給所有受苦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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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憂鬱症治療困難重重的原因在於,通常患者的社交技能很差,情緒控管也失能,因此與別人相處時常常會惹怒他人,沒人想當他們的朋友。但沒有朋友,也就是沒有社會支持,更加重憂鬱的情況。

文:張閔筑

別叫憂鬱快樂一點

約莫從國中進入青春期後,我開始遺忘如何欣賞純粹的快樂,思考模式變得相當悲觀,任何事情都會想到糟糕的層面,接著鑽牛角尖轉不出來。

雖然從過往日記回顧,大概從國三就開始出現輕鬱的症狀,但確診為憂鬱症並開始接受治療,是在高二那一年。治療的方式很簡陋,每周一天到學校輔導室找輔導老師晤談,有時候學校會找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的精神科醫師幫我做治療(其實也是晤談,就是比較專業的聊天),假日再去身心科診所做追蹤,醫生會簡單問診,大約五分鐘左右(因為病人很多,無法跟我聊太久),接著開一些助眠劑、抗焦慮劑跟血清素給我吃。憂鬱症患者大腦的血清素分泌不足,因此會以藥劑的方式補充。不過這些藥物會讓我食欲缺缺,因此要強迫自己吃東西(因為諮商蠻貴的,一小時要一、兩千元,健保又沒有補助;看精神科有健保,因此家裡只能負擔精神科的治療費用,而諮商就使用學校資源。)

「既然妳一直這麼悲觀,那是什麼契機讓妳意識到自己可能生病了,開始求助專業治療?」或許有人會這麼問。

說起來有點諷刺,當時年紀小,並不了解憂鬱症是什麼,更別說身心科、精神科、心理諮商、精神科醫師、心理師這些事情,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便以「先天性低血壓」及「貧血」解釋自己嗜睡、記憶力變差等症狀,以「壓力大」、「睡眠不足」解釋情緒低落與疲憊感。由於我是學校中醫護小天使的成員(類似急救隊的學生組織),平時會在保健中心值勤,有一次整理櫃子時,意外看到一疊由董氏基金會發行的「憂鬱情緒自我檢測量表」,便拿了一張來寫。寫完後發現不得了,每個題目我都點頭如搗蒜,真是講到心坎裡,當然憂鬱指數也到達最高危險等級。

於是我回家拜託母親帶我去看精神科,告訴她我可能有憂鬱症,需要治療。父母那一輩對精神疾患有很嚴重的偏見,記得他們曾嫌惡地說:「蔡雅蘭(化名)有憂鬱症,好可憐,怎麼會得這種病。」當我告訴她想要求診時,她只說:「妳想太多了,怎麼可能得那種病?」

之後我仍舊不斷告訴她,我真的很痛苦,拜託帶我去看醫生,我很不快樂。母親卻說:「妳不要一直往負面想就好了嘛,快樂一點啊!」

不會有人跟自體免疫疾病的患者說:「你的細胞不要去攻擊自己健康的細胞嘛,健康一點啊!」

為什麼要叫憂鬱症患者「自己快樂一點」?

我們會憂鬱,就是因為喪失情緒調節的能力啊!

母親那邊講不通之後,我轉而向護士阿姨求助,她幫我轉介輔導中心,開始晤談。後來母親才勉強同意帶我去看醫生。事實上,這些年來,我也不斷地閱讀書籍來了解憂鬱症,以便理解自己的處境,並且整理出一套合理的說詞對父母解釋我的狀況。

舉例來說,我可能因為跌倒便「違反比例原則」的崩潰大哭,一般人此時哭泣是因為疼痛,而我卻是從心底湧現龐大的悲傷,想著我運氣真不好,怎會這麼可憐,為什麼受傷沒人幫我,我是不被愛的,不值得活著。這些情緒反應太過強烈,有違常理,常讓父母不知所措;或是上課時,曾因我怎樣都聽不懂,翻書也找不到答案,鎮日以淚洗面,打電話跟爸媽說我要休學,甚至再次激發自殺的衝動。對於小挫折,我會相當敏感,非理性的放大悲劇程度,一旦遭遇更大的難關,我就會脫口而出:「我好想死,拜託讓我死。」

我不是說說而已,我是真的很想死,每分每秒。

但我必須讓父母知道,因為憂鬱症的關係,我特別容易悲傷,也很容易有自殺的念頭。我不是把「死當玩笑」在說,也不是不願意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只是,我真的承受不了這些風吹草動。我的父母是辛苦的,光是上班的壓力已經很大了,不能再把他們的負能量傳遞給我,還要不時監控我的狀況,幫我加油打氣。這些年,他們對我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生怕無心的玩笑就傷害到我,然後逐漸接受他們的女兒是憂鬱症患者──他們曾經鄙視的那種人。

那時我很討厭諮商,因為我覺得「很廢」,每次花一個小時,輔導老師坐在那邊聽我說話跟重複我的話而已(所謂同理、傾聽),什麼實質的問題都沒解決。我就是家庭不和諧,爸媽不關心我;我就是跟同學處不好,沒人要跟我當朋友;我就是成績很爛,考不上大學;我的人生一塌糊塗,未來也是悲劇的延伸。對方為什麼不做些實質一點的事,只坐在那邊聽我說話,不時點點頭而已?如果外部環境沒有改變,我是否像泡在有毒的化學溶液中,永遠不會好轉?

有一次去看診時,身心診所的精神科醫師說:「妳一定要找到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才能改善妳的狀況,不然一直吃藥也不是辦法。」

但是,我沒有朋友,一個都沒有,跟父母的關係又很疏遠。我要去哪找到社會支持?

高中老師滿多是學校校友,很喜歡在課堂上說:「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都是高中同學,所以你們要好好珍惜身邊的人。」我聽完哀慟不已,我高中一個朋友都沒有,是不是代表我這輩子再也找不到朋友了?

depressed woman feel upset and sit in undergr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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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舊孤單了很多年,雖然斷斷續續認識對我友善的同儕,但都是淡如水的狀態,不是上課來不及時能拜託她幫忙買早餐,或是失戀時能深夜談心的關係。也許,她們願意當我的朋友,只是沒有契機能更深入交往,而我對外人又築起很厚的心牆,始終維持著表面的關係。

醫生讓我知道,或許諮商和藥物能幫助我舒緩一些痛苦的感受,但人生之路很漫長,要能好好走下去,還是得建立一個「人際安全網」,也就是社會支持。像大樓內的天井,通常會掛上一張白色的麻繩網,防止有人掉下去那樣。人際安全網是為了遭遇人生變故時,能夠及時網住自己,讓人不會持續下墜的保險。

最難的是,第一個朋友,要怎麼得到?

憂鬱症治療困難重重的原因在於,通常患者的社交技能很差,情緒控管也失能,因此與別人相處時常常會惹怒他人,沒人想當他們的朋友。但沒有朋友,也就是沒有社會支持,更加重憂鬱的情況。於是,常常這樣惡性循環下來,許多患者撐不過去就自殺了。

可是,大家不會強迫小兒麻痺患者去跑大隊接力,也不會因為他速度很慢,怪罪他讓班上失去名次。那為什麼,當憂鬱症患者無法表現出活潑、開心,甚至社交應對上不適切時,卻沒有人諒解?只因為身體的疾患是外顯的,容易被看見,以及非患者自願的。但多數人,會把憂鬱症解讀成性格上的缺陷,看似他們咎由自取,是患者自己不願意樂觀一點、社會歷練不足而造成。

能不能,給憂鬱症患者多一點包容,多一次機會?


什麼是社會支持?

House與Kahn認為社會支持的功能包括下列四類:情感支持(Emotional support)、實質支持(Tangible support)/工具性支持(Instrumental support)、知識支持(Information support)和評價性支持(Appraisal support)。

白話一點來說,就是得建立一個社交網絡,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幫助你。

舉個例子好了,當你微積分快被當掉的時候,你的室友寫了一張加油紙條藏在課本裡,是情感支持(指家人、朋友以及重要他人所提供的愛與關懷,使個人擁有自我價值,且維持其自尊);當你的同學半夜陪你解練習題,是實質支持(指家人、朋友及重要他人提供的協助,例如物品、金錢、勞力、時間......);當你的導師提供你一些自學網站,並告訴你,有努力就好了,重修一次不會丟臉,這是知識支持(指家人、朋友及重要他人提供的建議及相關的知識,來協助個人朝向目標前進,減少焦慮感);當你的學長告訴你,其實每年重修的人有一百多個,及格了表示你很厲害,但被當了也不過是正常人而已,不需要沮喪,這是評價性支持(指家人、朋友及重要他人所提供的肯定、回饋與社會比較,使個人能肯定自我及確定自己的想法)。

不論是心理層面,或是實質面的幫助,都是人在群體社會中能夠生存所具備的要素。每個人都需要建立自己的人際網絡,也就是社會支持,來渡過生命中的難關。

測量你的憂鬱指數

想想知道自己有多憂鬱嗎?根據你的感受,填寫看看董氏基金會「青少年憂鬱症量表」,可以一窺自己情緒落點。

請按照你最近二周的想法與感覺回答「是」或「否」。「是」=1分,「否」=0分。

  1. 我覺得現在比以前容易失去耐心
  2. 我比平常更容易煩躁
  3. 我想離開目前的生活環境
  4. 我變得比以前容易生氣
  5. 我心情變得很不好
  6. 我變得整天懶洋洋、無精打采
  7. 我覺得身體不舒服
  8. 我常覺得胸悶
  9. 最近大多數時候我覺得全身無力
  10. 我變得睡眠不安寧,很容易失眠或驚醒
  11. 我變得很不想上學
  12. 我變得對許多事都失去興趣
  13. 我變得坐立不安,靜不下來
  14. 我變得只想一個人獨處
  15. 我變得什麼事都不想做
  16. 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讓我變得更好
  17. 我覺得自己很差勁
  18. 我變得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
  19. 我對自己很失望
  20. 我想要消失不見

合計______________分

情緒解碼

  • 5分以下:你真的不錯喔!憂鬱程度滿低的,平時就知道要如何調整情緒及紓解壓力吧。繼續保持下去,別讓憂鬱情緒發酵!
  • 6∼11分:最近的心情是不是起起伏伏,有些令人煩惱的事?要不要試著把問題及感受向自己信任的人(例如朋友、父母或師長)說出來,一起討論解決的方法。他們的經驗會帶給你不同的想法!你也可以做些愉快的事,多做腹式深呼吸,每天運動,保持活動的習慣,讓自己有活力!或是和朋友一起做些愉快放鬆的事,轉移注意力,冷靜一下重新出發,憂鬱情緒不再有。
  • 12分以上:是不是已持續一陣子都悶悶的!覺得步伐、肩膀很沉重,或是常常擔心很多事,很焦慮!你的憂鬱程度已經頗高了,需要好好注意了。趕快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學校的輔導老師或專業機構,請他們給予協助,求助不代表你不行,反而表示你聰明地善用資源呢!

※由董氏基金會心理衛生中心提供。
※僅供參考,若發現有罹病可能,請盡快就醫。

相關書摘 ▶心理學教會我的事:就算你內心情緒翻騰如海嘯,外人是看不出來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別再叫我加油,好嗎:我用心理學救回了我自己》,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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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閔筑

to be, or not to be.
獻給所有受苦的靈魂,以及希望變得更堅強的人。


這不是一本教你快樂的書,但從今以後,對快樂,你會有不同想法。作者從高中開始與憂鬱症奮戰,深陷人際關係、升學壓力之中,霸凌、學測、面試、閱讀障礙、暴食症、休學......種種關卡,存活下來,是厭世者最積極的努力。

  • 以PR值97,沒有使用任何加分條件考進明星學校的學生,說自己笨到看不懂課本上白話到了極點的文章,誰會相信?
  • 我以為所謂的霸凌,是要被關到廁所之類的肢體暴力才算。畢竟,她們只是散播謠言,叫大家別跟我當朋友而已。
  • 我對著鏡子努力的練習微笑,背著那些一點都不像我的自我介紹,假裝自己是個活潑開朗外向的人。

歷經數次藥物治療、心理諮商都沒有突破性的改善,作者決定挑戰2.09%的錄取率,轉學攻讀成大心理系,透過理論來了解所謂的「正常人」是什麼?什麼樣的不完美,可以適度地原諒自己?什麼樣的情況,必須正視問題,迫使自己做出改變?

一起走向盡頭微光,也許再也好不了,那又怎麼樣?你會找到屬於你的朋友,你會找到和父母和解的契機,你會找到相信自己的勇氣。

別再叫我加油,好嗎:我用心理學救回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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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