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為一人的黃禍:「黃皮膚」更多是反映白人的焦慮而非客觀描述

化身為一人的黃禍:「黃皮膚」更多是反映白人的焦慮而非客觀描述
Photo Credit: Christopher Frayling CC By 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黃色」這個有欠準確的形容是十九世紀初期才開始一貫應用在東亞人身上。這之前,歐洲評論家通常把亞洲人的膚色看成「白色」,有時是「灰色」。只有當東亞人被歸類到「蒙古人種」(一個新建立的人種範疇)之後,東方人是「黃皮膚」的觀念才變得廣泛流行。

文:弗瑞林(Christopher Frayling)

「化身為一人的黃禍」

在《傅滿洲博士祕辛》的早期版本裡,「黃禍」一詞有時會被加上引號,就像承認它是個已經在報刊、大眾文化甚至政治圈流行了好一陣的專門術語。前面提過,《觀察者報》在一八九八年便用過這詞語。也有人認為,率先使用「黃禍」一詞的是愛爾蘭-西印度群島作家希思。其實,早在希爾的《黃色危險》開始連載的三年前,「黃禍」便已是德皇威廉二世授意繪製的一幅寓意畫的畫題。畫中,一群女戰士(包括不列顛尼亞女戰士)站在一個岬角眺望一個廣袤的歐洲河谷,背後是閃耀著光芒的十字架。把她們召集到此的是天使長米迦勒,這個米迦勒長得像日耳曼人,手持火焰劍。河谷另一頭是一個坐在火雲上的巨大佛像,樣子充滿威脅性。

黃禍圖 vDie Gelbe Gefahr (The Yellow Peril) by Hermann Knackfuß,the official title is Völker Europas, wahrt eure heiligsten Güter. circa 1895
Photo Credit: Hermann Knackfuß Public Domain

圖說(以各種歐洲文字對照)這樣說:「歐洲各國,聯合起來捍衛你們的信仰和家園。」圖畫上還有德皇的親筆呼籲:「歐洲各國,捍衛你們最神聖的財產!」「黃禍」一詞看來是由德國記者在甲午戰爭近尾聲開始使用,而上述的〈黃禍圖〉則對它有著推廣作用(甲午戰爭結束於一八九五年四月,圖畫出現於十月)。德皇把〈黃禍圖〉印成海報和明信片,分送每一個人,又要求每艘開向遠東的德國蒸汽輪船都要攜帶一批。一八九五年聖誕節,英國報人斯特德在其創辦之月刊《評論評論》中轉載了這幅圖畫。

德皇看來極為熱中於推廣〈黃禍圖〉的思路(但他幾個傳記作家對他有多認真持不同看法),他在寫信給俄國沙皇的信中表示,俄國的歷史使命正是幫助歐洲抵抗黃禍。在俄國一九〇五敗於日本之後,他又在信上說:「記得我的圖畫嗎?它成真了!」即便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他還是重申:「來臨中的惡鬥將會是發生在亞細亞人與東歐人之間。」不過,英國卻有不少人認為,〈黃禍圖〉表達的其實是德國人領導甚至主宰歐洲的野心。有些人認為圖畫中的佛像象徵日本,有些人認為象徵全體「東方人」,但更多人認為是象徵中國或是由日本軍隊指揮的中國「群氓」。

十八世紀哲學家把中國人視為沉穩的公民,十九世紀中葉的商人把他們視為不守規矩的小孩,但自「拳亂」以後,歐洲(特別是英國)的政治文化愈來愈傾向把中國人視為「妖魔」。一九〇〇年七月,有見於「拳亂」的爆發,《評論評論》轉載了另一個版本的〈黃禍圖〉(這次是一個荷蘭人所畫)。圖中的天使長換成孔子,坐佛換成一艘桅杆上掛著十架的西方戰艦,女戰士聯軍換成亞洲人部隊。圖說作:「亞洲人民,捍衛你們神聖的眾神!」

在《成為黃種人》(二〇一一)一書中,歷史學家奇邁可指出,「黃色」這個有欠準確的形容是十九世紀初期才開始一貫應用在東亞人身上。這之前,歐洲評論家通常把亞洲人的膚色看成「白色」,有時是「灰色」。只有當東亞人被歸類到「蒙古人種」(一個新建立的人種範疇)之後,東方人是「黃皮膚」的觀念才變得廣泛流行。又只有當「黃」和「禍」被相提並論之後,「黃皮膚」才被歐洲各種語言一致認為是恰當形容。它更多是反映白人的焦慮而非客觀描述。最早「絕對肯定」亞洲人是「黃色人種」的論著之一是戈平瑙伯爵的《論人種的不平等》(一八五三-五五)。十九世紀中葉的歐洲人類學家採取一個演化論的架構看待文明的進程,傾向於把文明分為三個等級:

最底一層是「野蠻」的文明,再上一層是「蒙昧」的文明,最頂一層是「文明」的文明(以北歐社會為代表)。中國屬於中層。戈平瑙則用人種來區分文明的層級,又主張「白皮膚、黃皮膚和黑皮膚」三者沒有演化關係,而是自古固存,固定不變;三種人種天生不平等,其中白人優越無比。就像其他評論家那樣,他認為「中國人」一律保守、形式掛帥、不思改變、天性冷漠和缺乏創意,而這些個性「就像他們的黃皮膚、寬臉孔和斜眼睛」一樣是與生俱來,無可改變。他把天朝一度擁有的「文明」歸功於「殖民印度的雅利安人」,主張是後者把「文明之光」帶給愚昧的「中國土著」。在一八八〇年,他又警告歐洲人要慎防東方人的移入,因為這有可能會讓西歐倒退回黑暗時代。他的最後作品(身後出版)是一部描寫「白色人」和「黃色人」發生大戰的狂想史詩。總之,雖然把「中國人」全看成一個模樣的態度已存在好一段時間,仍有待十九世紀的人種理論家為「黃色」作為一種威脅布置好舞台。

這種威脅被認為有四方面。首先是軍事威脅:如果為數龐大的中國人變成一股戰力,那中國會在世界上舉足輕重將是遲早的事。這不是不可能,因為日本就曾出乎所有人意料,先後打敗中國和俄國而成為強權;另外,「拳匪」亦曾對現代武器表現出無所畏懼。其次是經濟威脅:如果中國人吸收了現代工業和資本主義,他們的產品必然會淹沒世界,而外國商人在中國的主宰地位亦將很快消失。第三是中國移民或說中國「群氓」的威脅:「中國城」的道德敗壞是眾所周知。最後是人種威脅:白人的人種純度有可能因為通婚而受到汙染。這四方面的威脅全濃縮在順口好記的「黃禍」一詞。對黃禍的焦慮並不新鮮,但這種威脅從未如此迫在眉睫。

我們已經看過,在十九世紀晚期的英國,「中國城」和「鴉片窟」是如何變為一則流行神話,而羅默又是怎樣利用這種神話。自一八五〇年代開始,中國移民便常在淺俗小說裡充當小咖壞蛋和在歌舞雜耍劇院笑話裡充當老哏。在《黃禍:一八五〇至一九四〇年美國小說中的華裔美國人》(一九八二)一書,文評家伍家球從美國的脈絡考察了這一類刻板印象的根源。一個根源是隨橫貫鐵路的建設而從內戰頻仍的中國大量湧入的廉價勞工。他們特別受到愛爾蘭移民的忌恨。據說,美國(特別是美西)的愛爾蘭勞工和中國勞工都是美國最早的「都市無產階級」,兩者的關係非常緊張。另一個原因是中國人非常礙眼:他們不是基督徒,說話可笑,吃的東西奇奇怪怪,蓄辮子,拒絕融入主流,明顯有別於他人。在一八八二年的《排華法案》實施後,眾人的焦點轉向了「中國城」神話(主要是舊金山和紐約的中國城):幫會械鬥、祕密會社、鴉片、開賭和賣淫。它們被認為外觀鮮豔而內部汙穢,隱藏著一種地下文化。

同一類神話也是差不多時間在英國發展出來。所以,勤勞的中國人(礦工、鐵路工人、家庭傭人、洗衣工、廚子)被重塑為一種威脅,而「黃禍」則成了一八五〇至一九四〇年間「寫美國華人的美國小說極端常見的主題」。它們起初是著眼於愛爾蘭社群和華人社群的紛爭,後來則著意表現華人的愚稚和白人的優越。「苦力」一詞變成了帶有奴性、低工資和愚蠢的寓意。不過,要等到傅滿洲出現(他把大部分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集於一身),原來非常邊緣性的中國文類才第一次搆得著更廣大的讀者圈和電影觀眾。傅滿洲在美國特別受歡迎,很多美國人認為「薩克斯.羅默」必然是美國人。就連以萊姆豪斯為背景的早期傅滿洲故事也馬上在美國熱賣。第二和第三本傅滿洲小說集在美國的出版日期甚至早英國幾個月。羅默一九一三年至一九四〇年代晚期創作的所有「中國城」小說都是英美同步上市或幾乎同步上市,但他那些沒有中國人角色的小說卻不是如此。

類似見解也見於戲劇史家威廉斯的《誤讀中國人角色》(二〇〇〇)。威廉斯認為,「黃禍」觀念在戲劇的發展分為四階段。第一階段是鴉片戰爭前後,這時期有關中國人的戲劇通常以中國為背景,內容多是描寫英勇的西方人如何擊潰無能懦弱的土著。一個例子是《摩西在中國,又稱生活在「傅傅」們中間》(一八五〇)。「傅」這個字有許多意思,但在這齣戲,它只指一件事情:「『傅』就是非我族類,非我族類就是『傅傅』。」第二階段介於一八四八年的淘金熱和一八八二年的《排華法案》之間,它們通常以加州為背景,愛強調愛爾蘭工人和中國工人的敵對關係;劇中中國人往往名字搞笑,行為舉止符合一般的刻板印象(貪杯、好色、笨手笨腳、愚蠢、經濟依賴)。

同一時期,美東的「畸形秀」開始引入貨真價實的中國表演者。例如,一八五〇年四月,巴納姆在廣告文案中向觀眾保證,一個中國女子「已經準備好向喜愛新奇的大眾展示她的迷人自我、她的奇怪隨從和她的仙子腳(只有兩英寸半長)」。在在看來,這個女人的角色都被認為是與當時正在倫敦萬國博覽會展出的「珍禽異獸」無異。《排華法案》實施後,流行的是背景設在紐約或舊金山中國城的喜劇,主題常常是關於異族通婚,不然就是把中國女性給理想化。後者一個例子是移植自英國和大受歡迎的《桑桃》,它「讓觀眾不再因為自感優越而拒中國人於千里之外,反而學會把中國人放在一個基座上崇拜」。

有時,這一種理想化是意在批判美國的現代性(modernity),有時則是為了趕潮流和跟風,著重顯示自己有能力設計出一個奇趣、漂亮的洋娃娃。這時,中國人角色的名字開始中國化(至少是聽起來中國化)。背景也變成是「豪華上流社會」,不再是勞工階級的加州。就這樣,「中國人在歐美人的觀感裡從低人一等變成高人一等,但中間沒有經過平起平坐和共同人性的階段」。然後,一個形象迅速濃縮和徹底取代了先前的所有刻板形象,從此(至少維持至一九六〇年代)成為歐美人黃禍焦慮的最高化身——這個形象就是傅滿洲。


相關書摘 ►中國對西方的四大威脅,全濃縮在順口好記的「黃禍」一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黃禍:從傅滿州看西方人的東方恐懼》,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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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弗瑞林(Christopher Frayling)
譯者:梁永安

從〇〇七、蝙蝠俠、神鬼奇航到鋼鐵人,
都可以找到最典型的壞蛋:高瘦、禿頭、兩撇鬍子,看起來陰險猙獰,
他是傅滿州,一個名聲響亮不下於福爾摩斯與德古拉爵士的經典角色,
是百年來中國恐懼的代表,化身為一人的黃禍。

一場世紀末的「黃禍」
清末民初的中國正值一片混亂,內憂外患,饑荒連年,完全無法「禍害」任何人,但西方人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中國人看成一種威脅,理由讓人百思不解。但更讓人不解的是,這個「黃禍」思想為什麼會那麼根深蒂固,乃至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中國人的形象繼續受到扭曲,屢屢受到散播電腦病毒、製造空氣汙染和操縱匯率者的指控。

為社會問題尋找替罪羊
相映於黃禍思想,另一種概念在19世紀的英國蔓延。中國城、鴉片窟變成一則流行神話:在狄更斯的筆下,鴉片館不是一個社交場所,而化身為罪惡的淵藪。這個形象影響深遠且深植人心,最終與各種對中國人的看法混合在一起:吃醋(不甘心於英國女人被中國男人娶走)、宗教恐懼(「面目可憎的神像」和「古怪」的出殯儀式)、飲食偏見(吃狗肉、貓肉和老鼠肉是不正常)和尋找替罪羊心理(為船員的大量失業、凌亂的街道和堆積如山的垃圾另找理由)。

自大眾娛樂誕生的傅滿州
20世紀初一個角色誕生了,他是個比起中國領導人,大多數的西方人更熟悉的人物:傅滿州。這個英國作家羅默筆下的反派角色,其高大的外型、狡詐聰明的特質,百年來被反覆重現:〇〇七系列的反派取材於傅滿州的不同特質,好萊塢電影中需要的東方壞蛋屢屢是傅滿州的變形。羅默當年利用「黃禍」與「中國城」想像所創造的傅滿州形象,成為跨世紀偏見的代表人物,比起抽象概念,這個視覺化的形象更容易傳播久遠。

為長久以來的偏見驅魔?
直到今日,仍有分析中國威脅論的著作,宛如是現代版的「黃禍論」文本,彷彿百年前對中國人口數量、軍事力量、經濟發展的諸多恐懼從未遠離。本書從小說、舞台劇、電視影集、電影等大眾文化切入,從對中國人的異化想像討論到恐懼東方的擬人化。直到今日,我們在無數影視文化中看見的傅滿州正是「黃禍」概念的凝結化身,是中國恐懼的最佳代表,而本書便是希望為所有冠冕堂皇的論述和娛樂十足的通俗成見「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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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