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川普荒謬決策背後的真正盤算

宣布「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川普荒謬決策背後的真正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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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川普的這項提案雖然可能讓以巴問題距離邁向和平的本質更遠,但可以視為美國在跟埃及、土耳其漸行漸遠之際,重新鞏固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等傳統盟友的合理作為。

在全球充滿了地緣政治衝突的今天,耶路薩冷問題比起敘利亞內戰、伊斯蘭國,乃至烏克蘭問題、北韓飛彈危機,似乎不再有那麼強烈的急迫性。然而一旦有人觸碰這個問題,總是能夠吸引中東各國與西方媒體的目光。

耶路薩冷問題之所以這麼引人注目,或許在於他除了現實利益,更帶有一點跨越時空、魔幻寫實的色彩。在耶路薩冷城中一個方圓一公里多的區域裡,就包含了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三大聖地。而圍繞了這個城市的衝突,又可以連結到《聖經》時代的宗教故事、古羅馬軍團的征服、十字軍騎士與伊斯蘭聖戰者的戰爭、近代西方探險家在東方大帝國的冒險。

就算我們只聚焦在近代以色列復國跟巴勒斯坦獨立的問題。一個古老的民族想要在住滿其他民族的土地上重建一個千年前存在的國家,這件事情本身就相當的不可思議。就算在以色列復國後,巴勒斯坦跟以色列間存在的主權糾紛,同樣也帶有一種荒謬的色彩。《耶路撒冷3000年》書中記載了一則當時實際存在的爭議:

1950年,聯合國針對以色列控制的斯柯普斯山聖經公園裡一隻老虎、一隻獅子與兩隻熊的餵食問題進行協調,官方解釋「可以採取兩種方案,方案一是以色列的經費可以用於向阿拉伯購買驢子來餵以色列的獅子;方案二是以色列的驢子可以通過約旦控制區,然後拿去餵獅子。」最後,這些動物由聯合國運送,穿過約旦控制區到達西耶路撒冷。

這則宛如政治諷刺笑話的事件,卻是以色列跟巴勒斯坦關係日常的寫照。就算近70年過去,到了今日,無論約旦河西岸的以色列的屯墾區,還是區分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居住地的隔離牆、岡哨,都還是在在顯示著在這片區域裡兩國之間非正常的關係。同住在一片土地上的兩個民族,卻因為互不信任的緊張關係,區分成犬牙交錯卻又壁壘分明的社群。

耶路撒冷的紛爭

但在許多人眼中,更加荒謬的恐怕是川普(Donald Trump)近日附和以色列政府的政治主張,決定將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從台拉維夫遷到耶路撒冷。這件事情之所以荒謬,問題出在這項決策對化解以巴之間的衝突對立不只沒有幫助,反而更火上加油。

耶路撒冷作為巴勒斯坦地區的首府、三個宗教的聖城,一直是以色列跟巴勒斯坦爭奪的「首都」。以色列在1980通過國會宣稱耶路撒冷為「永遠的和不可分割的首都」,但聯合國在同年8月20日通過《478號決議》認定以色列的宣稱沒有法律效力。而基於這項決議,多數國家將使館遷到台拉維夫,等於拒絕耶路撒冷是以色列的首都。

這樣的外交動作,背後隱含的意義自然是各國希望以色列跟巴勒斯坦都能各退一步,擱置對耶路撒冷的爭奪。但以色列在這點上拒絕讓步,也長期造成以色列自己宣稱首都在耶路撒冷,各國卻認定以色列的首都在台拉維夫。

美國作為以色列最主要的盟友,在這個議題上的態度比較曖昧。一方面美國在《478號決議》中投下棄權票,並且拒絕接受該決議案。但美國也跟其他國家一樣,長期把大使館設在台拉維夫;直到川普正式表態承認以色列的首都為耶路撒冷,並且將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

在幾年前分析以巴問題問題的文章中,我曾引用聯合國前秘書長蓋里(Boutros Boutros-Ghali)的話,來說明問題真正的解決之道:

以巴問題的本質是以色列人必須回復巴勒斯坦人被剝奪的基本公民權,進而贏得以色列人在中東的安定和尊嚴。「維持和平」是錯誤的,因為不平等現狀下根本不會有和平,而是要「建造和平」——改變現狀建立一個真正的和平基礎。方法就是以色列退回到1967年6月前(也就是六日戰爭前)的疆界。讓巴勒斯坦人真的建立一個領土完整的國家,而不是在幾個破碎的非佔領區中苟延殘喘。而當巴勒斯坦人建國的願望受到尊重,他們也才不需要針對以色列繼續做出敵對行動,以色列人才能享有真正的安定與和平。

但川普今天的做法非但不尊重巴勒斯坦人建國的願望,反而進一步挑起巴勒斯坦人的焦慮。這不只間接鼓勵了巴勒斯坦激進組織採取更激烈的方式來對抗以色列,也刺激了所有伊斯蘭世界對「西方」的敵意。不只阿拉伯世界爆發各種示威衝突,激進組織哈瑪斯也趁機抨擊美國「打開了地獄的大門」;甚至連遠在東南亞的馬來西亞,都宣稱隨時可以出兵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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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媒體報導指出,支持以色列立場的美國官員,宣稱美國只有強硬的支持以色列主張造成既成事實,才能遏止阿拉伯世界對推翻以色列的非分之想。美國CNBC的資深專欄作家諾瓦克(Jake Novak)甚至舉出了沙達特(Anwar Sadat)在贖罪日戰爭戰敗後促成以埃和談的例子作為例證。有趣的是,我們前面談巴勒斯坦問題引用的蓋里,正是沙達特任命促成以埃和談的外交部長。站在以埃和談當事人的觀點,似乎並不認同這些美國官員的主張。

以巴問題背後,美國中東戰略四大支柱

但我們談川普政策的荒謬,主要是聚焦在解決以巴問題上,但很有可能因此而忽略了背後更重要的因素。川普願意背負如此重大的政治,甚至是戰爭風險,勢必是有足夠合理的誘因讓川普願意冒這個險。若說川普是想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支持率,在美國自由派主流媒體每日輪番的輿論轟炸之下,川普沒事幹嘛要另外開闢一個稍有不慎就足以讓自己滅頂的政治火坑?

在這一連串荒謬中另一個比較合理的推論,可能要從美國在中東四大戰略支柱近年的變化來看。所謂的四大支柱,指的是美國與中東四個國家的特殊關係,這四個國家分別是「以色列、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埃及」。美國的中東政策,多半依靠與這四個國家的關係來推動。

美國與以色列的關係先不提。土耳其在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推動建國以來,長期的國策便是與其他伊斯蘭鄰國背道而馳,推動親西方的現代化政策。源自鄂圖曼帝國時代與俄羅斯的歷史跟地緣仇恨,也讓土耳其在冷戰時期間站在美國一邊對抗蘇聯。

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的關係,則起源於1945年情人節那天在蘇伊士運河上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與沙國國王阿卜杜勒・阿齊茲(King Abdulaziz)的一場聚會。在這場雅爾達會議後,羅斯福返國途中的密會,雙方確定了美國提供軍事援助換取沙國石油的合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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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埃及與美國的友誼,則要從沙德特在贖罪日戰爭後發動「和平的奇襲」說起,沙達特閃電式的訪問耶路薩冷,開啟了埃及與以色列的和平談判。在美國的居中斡旋下,埃及成為了第一個與以色列簽訂和平協議的鄰國。這樣的成就奠定了埃及與美國的友誼,在沙達特遭到暗殺後,擔任副總統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繼位,並且持續了與美國間的合作關係。

茉莉花革命以來的局勢變化

但美國與上述四個國家的合作關係,在茉莉花革命發生後,卻紛紛產生了深淺不一的變化。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在《東方化》一書中,詳細談到了茉莉花革命發生以來,美國與這四個國家的關係如何被掏空。

首先是埃及在茉莉花革命發生後,國內也出現嚴重的示威跟反獨裁熱潮。尤其像是出身Google高級主管的威爾・戈寧(Wael Ghonim),非常符合美國自由派理想主義者對科技時代第三世界革命者的想像。這讓白宮中年輕的官員與美國主流媒體向美國政府施壓支持埃及內部的革命派,促使穆巴拉克下台。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實,證明親西方的自由派知識份子在埃及的社會基礎非常薄弱。吉迪恩・拉赫曼談到:「這個國度畢竟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仍不識字,且最具文化影響力的不是西方一廂情願想像的臉書,而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派的傳教士,從波斯灣透過衛星電視傳送的訊息。」穆斯林兄弟會在2012年的民主大選中大獲全勝,這讓美國陷於極為尷尬的場面。穆斯林兄弟會的執政是埃及「民主」選擇的結果,但他們所推動的極端伊斯蘭化政策,卻完全與美國自由派的想像背道而馳。

這個尷尬的局面直到被軍方在2013年6月發動的反革命政變中止。獨裁但比較世俗化的軍政府重新上台執政,穆巴拉克被判無罪釋放。在聲援民主的立場,美國應該譴責政變。但無論是實力還是政治上的意識形態,埃及的軍政府比起穆斯林兄弟會都是美國比較能接受的合作對象,因此美國選擇重新支持軍政府。但美國一連串立場上的變化,不只讓穆斯林兄弟會認為美國在玩兩面手法,新上台的軍政府也痛恨美國在茉莉花革命中「背叛」穆巴拉克。這讓2013年後,埃及無論朝野都瀰漫了濃厚的反美氣氛。

至於現任土耳其總統的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與他的「正義與發展黨」,在茉莉花革命中看到了可以藉由支持伊斯蘭世界的遜尼派,讓土耳其恢復昔日鄂圖曼帝國榮光的契機。這讓艾爾多安一方面支持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另一方面也積極希望介入鄰國敘利亞的內戰。但接下來美國在埃及2013年政變中的立場,還有面對敘利亞問題的軟弱態度,都讓艾爾多安大失所望。2008年的金融海嘯,也讓50年來一直希望融入歐洲的土耳其,開始懷疑自身長期的西化路線。

這些變化讓艾爾多安跟他的支持者打算改走保守伊斯蘭文化的路線。一改從國父凱末爾傳下的世俗化傳統,艾爾多安廢除婦女頭巾禁令、興辦宗教學校、發揚鄂圖曼古文字。隨著2016年反政府政變的失敗,2017年艾爾多安透過修憲公投把內閣制改成總統制。土耳其政治的變化,也讓1950年代就加入北約的傳統盟友跟美國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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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ıldız Yazıcıoğlu (VOA) @ public domain
艾爾多安於2015年在總統府會見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馬哈茂德・阿巴斯,背後的16個衛兵裝扮成古代戰士,象徵從匈奴至奧斯曼帝國的16個被土耳其政府認為是土耳其民族歷史上的帝國

在這場變局中,美國可以仗持的盟友很明顯只剩下以色列跟沙烏地阿拉伯。以色列目前的執政者是從2009年執政至今的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而他從尚未執政以來就是一個知名的強硬右翼。納坦雅胡的立場就是不與巴勒斯坦人進行任何妥協,甚至採取強硬的軍事行動鎮壓巴勒斯坦人可能的反抗。這自然遭受美國自由派強烈的抨擊,不過納坦雅胡對這種抨擊相當不以為然,並且因此試圖轉向跟東方的另一個國家合作。

吉迪恩・拉赫曼談到他與納坦雅胡在2013年的一次會面中,納坦雅胡的一名助理跟他說:「我們和中國領導人共度七小時。你知道他們花多久時間談巴勒斯坦議題嗎?大約二十秒。」在處理國內其他民族人權議題上,以色列跟中國找到了共識,這個共識就是聚焦於商業,把政治跟人權議題丟到一邊。在這樣的合作基礎下,光2013一年中國就對以色列投資了70億美元。因此當歐美的自由派提出「抵制、撤資、制裁運動」(BDS Movement)希望就巴勒斯坦人權議題向以色列施壓時,反而促使以色列與中國發展更緊密的合作關係。

因此川普這項令舉世譁然的宣稱,與其說是真的想解決以巴衝突,更合理的解釋似乎是希望重新鞏固以色列這個在中東最主要的盟友。這樣的考量除了希望鞏固美國在中東最大的戰略著力點之外,恐怕也是擔心讓以色列所掌握的軍事科技流向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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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在以色列主政的納坦雅胡
耶路撒冷爭議背後的盤算

除此之外,現在也有一些消息聲稱川普這項舉動背後有沙烏地阿拉伯的暗中支持。

同為遜尼派的沙烏地阿拉伯,一樣對美國在埃及革命中的角色,還有不肯強硬干預敘利亞的阿薩德什葉派政權感到不滿。沙烏地阿拉伯也害怕伊朗的核武發展、美國的油頁岩革命可能會威脅未來沙烏地阿拉伯的地位跟重要性。因此沙烏地阿拉伯不但暗中跟巴基斯坦合作發展核武,也積極東向亞洲,培養以中國、印度為首的新石油買家。

本來以宗教與民族淵源來說,沙烏地阿拉伯應該比較支持巴勒斯坦人,而沙烏地阿拉伯一旦嚴峻的反對,對美國的決策理論上也應該有一定的影響力。但近日局面的奇妙變化,出現很多消息指稱沙烏地阿拉伯其實是川普跟以色列的隱密盟友。

沙烏地阿拉伯在上個月忽然冒出一個「肅貪計畫」。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成立了反腐委員會逮捕了11名王子、四位現任部長和數十位前部長。由於沙烏地阿拉伯目前的領導人沙爾曼(Salman bin Abdulaziz)現年已81歲,而政權實質掌握在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手中。因此王儲主導的這項反腐行動,在觀察家眼中更像是一場奪嫡鬥爭的宮廷陰謀。

若是以鞏固權力的角度來推測,除了以反腐肅貪的名義整肅潛在的皇位競爭者外,建立一些足以樹立自己權力正當性的政績或許也是這位皇儲的當務之急。在這幾個月以來穆罕默德・沙爾曼一方面宣布要走向「溫和派」伊斯蘭教的立場、開放女性開車、推動「2030願景」的改革計畫,但另一方面也加緊對國內異議人士的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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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烏地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

對外方面,媒體報導近日路透社採訪巴勒斯坦官員透露穆罕默德・沙爾曼上個月曾向巴勒斯坦領導人阿巴斯說:「忍耐一下,你將會聽到好消息。和平進程將會繼續前進。」並且提出一項由美國主導的以巴和平方案。但據說方案內容傾向要巴勒斯坦在接受目前不利的現況作為建立「巴勒斯坦國實體」的前提,因此在報導中巴勒斯坦官員強調他們已經拒絕這個提案。約旦政治分析員蘭塔維(Oraib Rantawi)也在美國《大西洋》雜誌撰文說:「有人想提出一個對巴勒斯坦不公平的方案,以換取美國支持、為海灣地區跟以色列合作對抗伊朗鋪路。」

這些消息都影射了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儲,很有可能在為了鞏固自身權力跟對抗伊朗的因素影響下,暗中與美國還有以色列共同提出了一個以巴問題的解決方案要求巴勒斯坦接受。雖然美國白宮否認這項消息、沙烏地阿拉伯也在川普支持以色列定都耶路撒冷的聲明後發表了嚴詞聲明:「沙國呼籲以政治解決方案解決區域危機,其中最重要者,是巴人問題以及恢復巴人合法權利,包括巴人建立獨立國家,以東耶路撒冷為都的權利。」但川普在這個時機忽然改變美國政府幾十年來的立場,也讓人懷疑這是否是打算向巴勒斯坦施加壓力,逼迫巴勒斯坦接受美國主導的和平方案。

從這個角度來看,川普的這項提案雖然可能讓以巴問題距離邁向和平的本質更遠,但可以視為美國在跟埃及、土耳其漸行漸遠之際,重新鞏固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等傳統盟友的合理作為。但對比中國以擱置人權問題的方式低調的與以色列合作,川普這種大張旗鼓的支持,會不會因為激起其他國家更強烈的反美聲浪而抵銷他所帶來的效益,是值得觀察的。

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在於,尊重巴勒斯坦人權利,將民主人權帶入中東雖然可能是能給中東帶來和平的長程計畫。但短期來看,目前中東能讓美國自由派著力的勢力越來越少。美國傳統的盟友,幾乎都反對自由派的政治理想,歐美民間推動相關議題的民意,甚至只會讓這些盟友轉而投向美國的競爭對手。

最後一個更深刻的問題在於,在這些缺乏民主社會基礎的地區,美國除了無視當地社會現實的強行推銷政治價值,或是川普這種完全現實主義式的強硬策略,有沒有更中庸並具有彈性的操作方式,其實是美國值得思考的問題。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