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人思凡──我那位想當藝術家、又去西西里島抓魚的博班同學

瑞典人思凡──我那位想當藝術家、又去西西里島抓魚的博班同學
Photo Credit: abductit@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天在臉書上找到了思凡,我決定在加他為好友之前,先把這些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寫出來。

1989年我到美國布朗大學,進入電腦科學系的博士班就讀。當時我跟一位瑞典人思凡(Sven)共用一個辦公室,我們很快的就成為好朋友,一起上課、一起喝啤酒、一起參加各種系上的活動。

思凡的理論基礎很好,也很會寫程式,所以他在第一個學期的成績很好。但是第一個學期結束之後的寒假,他到加州找他的瑞典朋友玩了一趟,回來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他說他對藝術很有興趣,他想開拓他的人生視野,所以他第二個學期選了三門課,第一門是他的指導教授Roberto Tamassia所開的電腦圖學(Computational Geography),第二門課是大學部的藝術入門,第三門課是演講術(Public Speaking)。

思凡上了藝術入門課之後,人生變得非常充實又忙碌。有一個禮拜,藝術課的老師出了一個的作業,要學生們用五十種不同的方法做出跟「蘋果」有關的藝術品。於是思凡畫了蘋果的素描、畫了蘋果的油畫、畫了蘋果的水彩畫、拍了蘋果的照片、寫了關於蘋果的詩,但是卻怎麼樣都湊不到五十件作品,覺得很苦惱。

又有一個禮拜,藝術課的老師出了一個作業,要學生們用各種方法做出白色的藝術品。於是思凡跟我去學校的餐廳吃飯的時候,他說他要偷餐廳裡的白色紙巾去當作業,我聽了之後跟他說:「你就拿啊,就算你多拿幾張餐巾紙,也不會有人在乎的。」

結果思凡跟我說:「不行,如果我用偷的,那就是行動藝術;如果我用拿的,那就不是藝術了。」

我雖然聽的不是很懂,但還是很配合。我幫他把風,讓他鬼鬼祟祟的拿了幾張白色餐巾紙回辦公室。

那個學期我修的課不外乎是電腦圖學、資料庫、計算理論等等,一堆無法「開拓人生視野」的課,思凡覺得那樣很不好,一直勸我把那幾門課退掉,跟他一起去修藝術入門跟演講術。

但是過了沒多久,思凡的指導教授Tamassia就找他去談話。一陣寒暄之後,Tamassia教授問他:「我們可以談談你未來的計劃嗎?我注意到你這個學期選了兩門跟電腦科學無關的課。」

思凡很誠實的跟Tamassia說:「我想要將來回到瑞典,當一個職業雕塑家。」

Tamassia教授是義大利人,他聽了思凡的回答後,大概受了不小的驚嚇,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他跟思凡說:「由於你領的是我們系上的全額獎學金,所以我想我必須在系務會議上報告這件事。」

所以又過了沒多久,系主任Savage教授也找思凡去談話。同樣是一陣寒暄之後,系主任問思凡,他將來的計劃是什麼?

而思凡還是很堅定的說:「我想要將來回到瑞典,當一個職業雕塑家。」

系主任Savage是美國人,他見過的世面應該比較廣,所以他很鎮靜,站起來跟思凡握手,很誠懇的說:「祝你好運!」(Good Luck!)

握手之後,思凡問系主任:「你們會馬上把我開除嗎?可不可以等到我修完這個學期的藝術入門跟演講術再說?」

系主任說:「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吧,反正那兩門課的學費,我們系上都已經幫你付了。」

思凡又問:「那我可以再請你幫我一件事嗎?我在回瑞典之前,想到美國的國家公園當巡邏員(Park Ranger),可以請你幫我寫一封介紹信給美國的國家公園管理處嗎?」

系主任還是很鎮靜,他說:「沒問題,但是我這輩子還不曾寫信給美國的國家公園管理處。所以,可不可以請你自己擬好草稿,然後讓我簽名?」

思凡回到我們辦公室之後,跟我報告了狀況,然後就跟我商討要如何擬介紹信的問題。而我聽了之後,從我的書架上拿了一本中英對照的「英文書信大全」給他。他看了之後非常滿意,很快的就找到了關於介紹信的章節,剪貼出一份介紹信出來,而且他一直跟我說,瑞典應該也要出版這樣的書籍才對。

而就在那一陣子,系上剛好有另外一名博士班學生內特也決定不再讀博士了。內特是一位美籍華人,他的爸爸是台大電機系畢業的,在美國當教授;他的外祖父是黃埔軍校畢業的,曾經當過湖南省主席、中華民國駐韓國大使。所以當內特跟他的家人說,他不想再讀博士之後,他的家人大為震驚。他的爸爸、媽媽、祖父都特地從印第安納州坐飛機過來,輪流勸阻內特。陣仗之大,連其他美國同學們都覺得非常詫異。

而思凡的媽媽知道思凡不想再讀博士之後,則是寄了一個紙箱過來,我在系上的收發室看到,拿回辦公室給思凡。我們兩個人一同打開,發覺原來是一套森林巡邏員的衣服。很顯然的,瑞典媽媽是完全支持瑞典兒子的決定的。

於是暑假一開始,思凡就去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洛基山國家公園去當森林巡邏員。等到暑假結束之後,他要回瑞典,才順道回東岸來看我們這些同學。

他整個人曬得很黑,我問他,當森林巡邏員好不好玩?他說,由於他的英文不夠好,所以國家公園管理處不讓他跟遊客們接觸,要他每天在森林裡砍柴,砍了三個多月,把他給累死了,一點都不好玩。

又過了一年左右,思凡從義大利西西里島寫信給我,說他已經移居當地,打算當一名漁夫。

又過了一陣子,思凡又從瑞士寫信給我,說他在西西里島一直抓不到魚,所以就移居到瑞士,找了一份寫程式的工作。

又過了幾年,思凡從瑞典寫信給我,說他已經回到瑞典,一開始,他真的嘗試去當一個職業藝術家,但是發覺他還是沒有天分,所以他決定還是找了一個寫程式的工作。

很顯然的,思凡是非常有天分的,但是他的天分就是寫程式,而不是藝術創作。

今天在臉書上找到了思凡,我決定在加他為好友之前,先把這些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寫出來。

然後我會再問他,過去這二十多年來,他又幹了些什麼好事?

本文經林宜敬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