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北城市散步」邱翊：假日徒步區與民宿專區，會將大稻埕帶向怎樣的未來？

大稻埕與剝皮寮，是台北市唯二將街道建築物立面歷史風貌保存完好的老街，因此具有高度的觀光價值，自不待言。若將兩者相比，則大稻埕因為仍有產業與居民而是「活的」老街，剝皮寮則是「死的」老街。大稻埕是台北唯一在硬體與軟體上都能呈現台灣傳統文化特色的代表景點。

台北市政府顯然也做如是看法，今（2017）年所推出的兩項政策，似乎都意在加速大稻埕的觀光發展：

1. 迪化街開始試辦每週日的徒步區。大稻埕的迪化街在2017年9月起開始每周日10至17時試辦行人徒步區。試辦範圍及時段內，除緊急用途車輛外，限制任何汽機車及自行車出入，僅允許行人通行。

2. 大稻埕可能將變成台北的民宿專區。目前，民宿依法不得設置在都市計畫區內，因此台北市是沒有民宿的，但台北市政府為「活絡」大稻埕歷史街區，正在修正民宿管理辦法，可望放寬限制，讓歷史建物可用來開設民宿，目前根據台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的初步盤點，大稻埕有57處歷史建物，分為商業用、自住、閒置三種，市府將再與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台北市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及大稻埕地方民眾討論細節。

假日徒步區與民宿專區，會將大稻埕的觀光發展帶向怎樣的未來？

「大稻埕不能觀光極大化！」台北城市散步執行長邱翊於2017年12月1日接受筆者訪談時這麼說。邱翊是大稻埕人，家族世居於此已四、五代，他有感於外地人對大稻埕的認知嚴重不足，因此在2012年開創導覽事業「台北城市散步」，提供導覽服務的地理範圍起先為大稻埕，而後擴及台北都會區內的其他地方，甚至近來也發展出宜蘭與台中的行程；至於導覽主題則分為文化資產與社會議題兩類，其中文化資產又分為有形文化資產與無形文化資產。

訪談前，筆者曾假設，邱翊既是導覽事業經營者，對迪化街假日徒步區應持贊成意見並能提供諸多改進建議，豈料，具在地人身分的邱翊，認為迪化街假日徒步區完全是為了促進觀光而設，而未顧及整個地區的居民意見。

邱翊接著講出了他真正的擔憂，「徒步區若是只有假日舉行，尚屬可以接受之事，倘若將來更進一步，變成一週七天、一年365天的永久徒步區，對於迪化街上需要運貨車輛進出的南北貨批發業將是一大打擊，傳統氛圍恐將消失。」

邱翊說，大稻埕的第一間商店、1851年開業的「林益順」商號就是南北貨批發業，本街區的特性自彼時起即環繞著南北貨批發業而形成。他問：「少了南北貨批發業，大稻埕還是大稻埕嗎？」

大稻埕的無形文化資產：南北貨批發業與霞海城隍信仰

台北城市散步的導覽主題之中有文化資產這一類，而文化資產又可細分為有形文化資產與無形文化資產。邱翊表示，大稻埕的無形文化資產，就是產業與信仰。

Photo Credit: 中岑 范姜CC BY SA 2.0

產業如前所述，以南北貨批發業為核心。至於信仰，邱翊將之解讀為一種「飲水思源」的行為，大稻埕最重要的信仰是「霞海城隍」信仰。大稻埕多數居民在中國的祖籍地「同安」屬於福建省的泉州，霞海城隍信仰即源自泉州。

已被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列入文化資產的「台北霞海城隍廟五月十三迎城隍」，首創於1879年，在日治時期經台灣總督府鼓勵大稻埕全體仕紳參與而擴大規模，曾每年舉辦遶境，一度是能與北港媽祖遶境相提並論的台灣重大宗教慶典，台語有「北港迎媽祖，台北迎城隍」、「五月十三人看人」的說法，現在盛況雖已不如往昔，但廟方仍每年舉辦「台北霞海城隍文化節」以維繫傳統。

百餘年來，大稻埕人士陸續組成北管子弟社、八將會參與霞海城隍遶境活動。大稻埕有「陣頭社團八大軒社」，又稱「稻江八大軒社」，其中歷史最悠久、成立於1871年的「台北靈安社神將陣頭」亦已列入台北市文化資產。

台北市副市長在大稻埕治理上應扮演領導角色

由於大稻埕坐擁豐富的有形與無形文化資產，2000年，台北市政府將大稻埕附近地區（民權西路、延平北路以東進深30公尺線、南京西路以南進深30公尺線、環河北路一段所圍合的區域）指定為「大稻埕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並頒布了主要計畫與細部計畫。這是全市第一個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

然而，邱翊指出，台北市政府在大稻埕既未能讓地方民眾清楚知道施政的目標與內容，其內部又欠缺妥善整合而導致市府各局處（民政局、文化局、產發局等）在這裡各有各的對口單位。他建議，台北市政府在大稻埕的政策實施，應提升至副市長層級，以整合市府各局處的目標及預算執行。

他進一步呼籲，在「大稻埕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以下簡稱特專區）的既有框架下，台北市政府應有更積極的治理作為：

1. 特區共識會議：以大稻埕的重要性而言，市府應由副市長親自領軍主導這地區的發展，以特專區的名義來舉辦「共識會議」，該會議也應納入所有利害關係人，避免利益無法均霑而導致對立。

2. 觀光規劃入明文規定：特專區雖有主要計畫與細部計畫，但其內容都太簡單也都已經過時了，應增廣並更新，以對於徒步區、民宿等新議題做出明文規範。

3. 歷史建物應受文資法保護：如呂大吉建築師所曾經指出的，特專區計畫內所稱的「歷史性建築物」並不等於《文化資產保存法》（以下簡稱文資法）內所稱的「歷史建築」，這是因為台北市自行制定的大稻埕特專區計畫之問世時間比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文資法還要早，因此，大稻埕的歷史性建築物在法律上並不受到文資法的保護。大稻埕的歷史性建築物，應統包成一批，送交台北市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審議，審議通過後即成為受文資法保護的歷史建築。

「如果大同區公所能改為大同區政府，大稻埕的發展說不定會更好！」台北市大同區涵蓋了大稻埕與大龍峒兩個區域。邱翊不忘拋出「直轄市的區自治」構想，他期盼台北市各行政區的治理機構，能由僅為市府派出機關的區公所，改為民選的區政府與區議會，才能使區政的推動更加靈活而切合地方實際需求。

大稻埕的未來願景：在地人不用跟觀光客搶資源

邱翊認為，大稻埕有著與台北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特色，因為在這裡居住與工作是緊密結合的。因此，對於大稻埕的觀光發展，他僅贊成「有限制的觀光化」，而絕不能觀光極大化。

已為人父的邱翊，對於在大稻埕成長的孩子所將面對的未來不無憂慮，也因此，他對大稻埕的願景圖像，只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在地人不用跟觀光客搶資源，生活方式可以不用改變」。

在保存傳統脈絡與促進未來發展之間，大稻埕必須達到平衡。邱翊重申，台北市政府要由副市長來領導各局處和大稻埕的民眾一起利用「大稻埕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的框架來改善治理架構，以便形成發展共識。

Photo Credit : Yuling Huang

大稻埕共識會議可作為直轄市區自治的雛型

筆者與台北城市散步執行長邱翊對談後，針對「徒步區」與「區自治」兩點，產生了以下想法，作為本文結論，期望引發更多挑論：

首先，迪化街若成為永久徒步區，確實可能造成街上的南北貨批發業消失殆盡，然而，筆者推測，南北貨批發業在「週末」應該是幾乎沒有運貨需求，目前的週日徒步區才得以舉辦，而週末的大稻埕徒步人潮確實眾多，因此，現有的週日徒步區不但應該繼續辦下去，甚至「週六」也應該辦，讓「迪化街每逢週末下午就成為徒步區」這件事成為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