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才能說出口:性侵受害者出櫃之年

死了才能說出口:性侵受害者出櫃之年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任何人都無權說「讓過去的事過去吧」,然後揮手間一切就真的過去了。我們的共同經驗恰好相反-過去的一切並未消失、沉寂。

被揭發出櫃與主動出櫃不同。

例如,王炳忠被搜索過程開直播,檢調以「偵查不公開」禁止他錄影公開;但是,「偵查不公開」原則的目的,除了避免串供,還有保護犯罪嫌疑人。在這一層面上,如果嫌疑人自行拋棄保護,是否司法仍強制他不能拋棄?如果禁止拋棄,那麼它真的是保護嗎?或者,在與當事人的意願相違下,它已經是侵害?性侵案報導為受害人匿名,法律不准報導,是怕有損名節,以後沒人敢娶,毀人一生。但受害人主動出櫃,政府和社會卻息事寧人不准報導呢?

今年有人拒絕匿名。網民指責受害人想紅想瘋了,指責受害人挾怨報復,指責受害人行為不檢、咎由自取,指責受害人不提告,指責受害人誣告。受害人不惜現身控訴,也激起保守勢力加碼反挫。

  • 4月

台灣作家林奕含在作品《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出版後自殺,父母揭露她因遭誘姦而憂鬱自殺,聲稱握有證據,引起關注。衛福部和台南市社會局隨即以《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禁止報導涉案者資訊,頓時所有新聞報導以「A女」遮蔽「林奕含」三字。後因遭評論揭發《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十三條的但書:「被害人已死亡,經主管機關權衡社會公益,認有揭露之必要者,不在此限」而解禁。

但台南地檢署的不起訴書,仍將案情導向林奕含與教師戀愛,因為受父母阻撓而自殺住院。並歸咎林奕含父母不告、不提供證據「日記、手札文件與電腦等」,所以證據不足,不起訴。

  • 5月

日本28歲的女記者詩織開記者會,指TBS新聞台前華府分台台長、51歲的山口敬之性侵。基於保護當事人原則,各媒體隱藏她的姓氏,性侵受害者開記者會也屬罕見。

兩人在留美時結識,2015年畢業後,詩織找山口討論就業,山口邀她去串燒店喝酒,飲酒後昏迷。早晨5點多醒來詩織發現自己躺在飯店房間全裸,山口壓在她的身上,疑遭下藥性侵。根據計程車司機供詞,詩織沿路一直說「在附近的車站下車」,山口卻一再指示去飯店,抱詩織下車。她報案後,警方態度逆轉:「這樣走法律途徑有困難。」、「因為對方是TBS的人。」、「對方是跟當權者走得很近的人。」山口敬之長期主跑首相安倍晉三,交情好到一起登山、打高爾夫,從TBS離職後出版安倍形象側記《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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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文藝春秋
2017年5月,日本記者伊藤詩織召開記者會,控訴受到TBS新聞台前華府分台台長山口敬之性侵害。她在記者會上以一般穿著,毫不掩藏的姿態說明事件經過,受到網路許多非議。山口敬之是日本資深記者,與政商人物有密切的關係,這起事件最終得到不起訴判決。她並將此次事件寫成《Black Box》一書。

雖有內衣DNA樣本和監視器證據,根據雙方電郵,已婚的山口指為合意。2016年7月,東京地檢以證據不足不起訴。詩織開記者會,申請重審,呼籲對性侵罪修法。詩織強調不是對抗安倍政權,是為性犯罪受害者討公道,改革社會、司法和調查制度。

網民普遍攻擊她:「扣子也開太低了吧。」詩織稱為打破對性侵受害人白襯衫黑套裝的刻板印象,故意按照平時出門裝扮,網民批評:「太奇怪了。」10月18日,她以全名伊藤詩織出書《Black Box》,由文藝春秋出版,大聲疾呼「我不是受害者A」,抗議媒體、警方、法院對性侵受害人充滿諸如「一個巴掌拍不響,一定是女的也有那個意思才會做」等偏見。

  • 10月

《紐約時報》、《紐約客》揭發好萊塢、政界性侵,女星接連在Facebook標註「#MeToo」揭露自己遭受性暴力的經歷。兩個月後,香港跨欄明星呂麗瑤在Facebook「#metoo」說:「我被我的前教練性侵犯。今年暑假,我看到台灣女作家林奕含案件,我很有衝動說出我小時候的不愉快經歷,但我沒有勇氣。」

評論家陶傑攻擊呂單方面誣告,網民責怪呂不報警。香港灣仔區議員楊雪盈Facebook「#metoo」講述被非禮、報警,網民嘲諷:「以後見到她要掉頭走」以免被她誣告。楊中學時當街遭受更嚴重性騷擾,聲嘶力竭也無人幫,犯事者逃之夭夭,報警也抓不到。「那仍是一個傷口,仍很難講出來。」

《香港01》專題報導演藝圈性勒索問題,表示有受害女星拒絕受訪,原因是:「要是被人知道,父母以後怎樣見人。」另一女星說,因為父親已經過世,才同意受訪。就如林奕含父母聲明所說:「書中的女主角,思琪、曉奇、怡婷等人,都是奕含一人的親身遭遇,但她為了保護父母和家庭,才隱晦分寫。」為了保護父母,親子雙方總要等到有一方死了,才能說出口。

  • 11月

11月24日北京紅黃藍幼兒園的家長集體抗議,揭露孩子被猥褻、被老師扎針、餵藥,「『爺爺醫生』、『叔叔醫生』脫光衣服檢查女兒身體」。紅黃藍幼兒園集團有1,300家親子園和近500家連鎖幼兒園,園方表示監視器硬碟損壞,無從證實。

中國中央宣傳部第一時間下令媒體封口、刪帖、屏蔽家長受訪影片;25日媒體一律刊登政府通稿:園長免職,逮捕「聲稱軍方集體猥褻幼兒」的劉姓女子,及一涉嫌虐童女老師。兩名關注者被控造謠「紅黃藍幼兒園大股東孟亮,是前中共政法委書記孟建柱親屬」被捕迫寫悔過書。

2016年媒體報導的性侵兒童案共433宗,是2013年的三倍多。女童保護機構統計,2013至2015三年間,中國經報導的性侵兒童案有968宗。但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教授王大偉說,中小學生的性侵案的隱案比例1:7。11月29日,微信傳出100位設計師為此匿名設計的呼籲海報,隨即被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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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7年11月,北京紅藍黃幼稚園新天地分園十餘名家長反應孩童在幼稚園中受到老師虐待,以縫衣針扎傷學生,以及餵食學童白色藥片等事件,此事件受到高度關注,迫使中國官方立案調查,並針對網路輿論嚴格審查。紅藍黃集團是中國一家私人學前教育集團,旗下擁有眾多學園,並在美國紐約證交所上市。這並非紅藍黃集團所爆發的第一起管理糾紛,早在2015年就曾發生虐童事件,當時多個受害家庭獲得賠償。

勵馨基金會處理多起校園性侵,表示有女學生告男教師性侵敗訴,口供反被師母當成證據告通姦判賠,導致女生精神崩潰。許多性侵案的受害人,也因通姦罪威脅,不敢報案,保障加害人長期性侵更多人。所以2017年5月司改會議決議:刑法將通姦除罪化,配偶民事索償權利仍繼續維持。法務部則提民調反駁,指8成4受訪民眾要通姦罪。修法仍無下文。

我們任何人都無權說「讓過去的事過去吧」,然後揮手間一切就真的過去了。我們的共同經驗恰好相反-過去的一切並未消失、沉寂。除非我們能徹底地解決一切,堅定地直視它的核心,否則它就會不斷回過頭來糾纏我們,甚至挾持;因為這正是它奇特的本質。

-屠圖主教(Desmond Mpilo Tutu)

維基解密、巴拿馬文件密帳風暴襲捲全球,即使在中國和香港也有報導貪官、奸商牽涉海外不明財產落馬;唯獨在台灣遭到黑箱封鎖,沒有任何權貴被媒體據此查贓,結束於政府宣稱「一切合法,謝謝指教」。「#MeToo」風潮也是如此,在台灣沒有受害名人膽敢出櫃,沒有媒體報導問題,權勢性侵仍未揭發,看來本地責怪受害者的嚇阻力量,比其他地方更強大有效。衛福部《性侵害問題調查研究》顯示,1999到2010年,11年間,台灣每年平均僅54件權勢性交案。而林奕含自殺後,勵馨副執行長王玥好表示:「光是過去兩周,勵馨接獲的權勢性交投訴案件就已超過百件,可見主管機關對權勢性交現況的瞭解,與事實間隱藏了多大的黑數!」

輿論對於防治性犯罪,認為對加害人束手無策,只能警告女人小心,要求潛在受害人而非加害人負起預防性侵的責任。網民逼林奕含父母與呂麗瑤去提告,認為不告就證明撒謊,也等於要求受害人負起終結性侵犯的責任。但受害人會公開,就是因為司法失靈。社會忽略受害人訴諸司法的壓力超載,性暴力造成的精神創傷,使受害人經常無法承受司法和社會的嚴厲打擊,為了活下去,避免擴大傷害,被迫隱忍。沉默自殺和公開引爆,正是受害人預期「證據不足,不起訴」的結果。

屠圖主教所說:「過去的一切不會消失,它會不斷回頭糾纏我們,甚至挾持;因為這正是它奇特的本質。」群眾隱忍受害冤屈,和媒體狂歡消費仇恨,是一體兩面共生。司法落後令性侵受害人舉證困難,如果許多受害人唯一伸冤的機會就是貼文,公審代替司法,就會產生玉石俱焚公開的受害人,她們也將在社會壓力下一一犧牲。

受害人公開出櫃,是要群眾做什麼?當林奕含呼籲「不要再有下一個房思琪」,讀者認為她的意思是「要把小說主角李國華抓來關,讓他無法再誘姦女生」嗎?就算把一個李國華關幾年又有何用,還有千千萬萬個李國華逍遙法外。改變升學主義、階級崇拜、污名受害者的文化,才是她抗爭的訴求。什麼是污名?污名意謂被性侵不只是被性侵,而是恥辱,這種恥辱足以剝奪你道德上的生存正當性。

林奕含全部的努力,不外乎要奪回當一個人的資格,活著的資格,呼吸空氣的資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指出「社會責怪受害人」一直在包庇性犯罪。受害人因為預期若說出受害事實,就會受人責怪,被視為可恥,所以不敢說;加害人預期女人即使受害也不敢講出來,所以大膽犯罪。責怪受害人,就幫了性侵犯一把。所以反抗污名,大聲說出遭人性侵並不可恥,就是預防性侵害。

污名指控女人若被性侵就證明這女人活該被性侵,不值得尊重,連她全家人都不值得尊重,所以污名脅迫她必須隱瞞受害;指控女人領口開太低,若被性侵就是自找的,使受害人必須表演穿著保守以自證清白。伊藤詩織不但高調出櫃,而且拒絕打扮成社會期待的完美受害人。伊藤詩織和林奕含的公開抗爭,不僅在反抗性侵害,更在反抗助長性侵害的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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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7年10月《紐約時報》、《紐約客》報導好萊塢著名製片人溫斯坦涉嫌多起性騷擾、性侵害案。這起報導引起美國影視圈大幅震盪,圖中的女演員蘿絲麥高文,便是其中之一出面控訴受到溫斯坦性侵。自10月起,陸續有更多的女性受害者出面控訴受到性騷擾、侵害、不當言語、行為等等,涉及嫌疑人跨及電影、喜劇、音樂等知名人士。

林奕含與呂麗瑤都隱瞞了加害人姓名,只呼籲改革。媒體卻把公共議題理解化為止於私刑,網民要求交出加害人,肉搜加害人;然後陶傑等人再怪她們輕率不負責任毀了加害人,所以她們不該說。受害人公開受暴經歷,並非為了滿足群眾仇恨,卻被要求替挑起仇恨負責。

這個社會,總是用嫌疑人的人權,去攻擊被害人的人權。事實上,兩種人權並非零和,而必須同時受到基本保障,互相支持才能成立。我們既要起訴犯罪和司法懲罰,也要身心復原。保護受害人免於社會責怪以找出真相,和找出真相保護無辜嫌疑人免於冤錯假案傷害、保護加害人免於仇恨攻擊,並不衝突,人權推進必然是一起推進,倒退也是全體倒退。挪威輿論沒有大肆攻擊Utoya島大屠殺犯人或家屬,因為群眾確知他會受懲罰,有專家關注和研究預防。只有公正體制能保障和平,只有和平能追究真相。

為什麼輿論對性侵束手無策,只求把女人關在家中?背後正是因為政府不作為。集權的特質,就是不因基層受害而改革。兩方群眾若意識到權力者隔山觀虎鬥的罪惡,則將停止攻擊個案受害人和嫌疑人,要求司法公正保護受害人,要求研究性侵害現象的成因與機制,要求建置預防和復原所需的心理資源。既在司法、社工和學術上改革以治標,也在社會平等上改革以治本。

為什麼伊藤詩織、呂麗瑤和好萊塢女星不願做「受害者A女」,情願親身出櫃?把自己的人格信用押進去,是為喚醒社會,為了讓不斷否認性暴力的社會共犯結構,理解到事情是真的、傷害是真的。它必須停止。

「真名」的力量,我無法比林奕含說得更清楚。2016年,林奕含在自己婚宴致詞時,出櫃自承是精神病患,說:「如果今天婚禮我可以成為一個『新人』,我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人。」

今年,林奕含在新書發表會上說:

「改編自真人真事」這七個字的意思是說……我要給讀者的是一個預期心理……當你在讀書的時候遇到不舒服或者是痛苦的段落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知道這個痛苦它是真實的……我希望你不要放下它,我希望你不要闔上書,然後覺得說:「啊,幸好這是一本小說,幸好它只是一個故事!」希望你可以像作者我一樣同情共感,希望你可以與思琪同情共感,我希望你可以站在她的鞋子裡。

她想成為幫助性侵受害人去污名化的人。她沒有成功。改革沒有開始,已經夭折。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