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情感匱乏】蔡慶樺:在情感的國度裡(下)

【承認情感匱乏】蔡慶樺:在情感的國度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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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也許,真正的自由的愛不是要求對方與我相愛,而是將他人放到最優先的這種倫理立場。我們可以說願意,也可以說不願意,但也必須有勇氣,讓他人脫離困窘,讓我以為我愛的他,擁有說不願意的能力,這才可能迴避情感中絕對的暴力。

文:蔡慶樺(閱讀者及寫作者,思考的資源來自日爾曼語言、思想、文化、歷史、文學)

(續上篇)►【承認情感匱乏】蔡慶樺:在情感的國度裡(上)

愛的帝國

哲學家懷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曾稍誇張地寫道,西方哲學傳統是一連串的對柏拉圖所做的注腳。這個說法,如果放在對情感的思考上,也許並不為過。《饗宴》的神話,不正是幾千年來每一個人的命運及欲望嗎?而亞里斯多德的友誼,不正是一種盼望克服這種匱乏的嘗試?

我想從一張地圖,再談我們的情感宿命,談另一種注解柏拉圖的可能。

布萊特寇夫(Johann Gottlob Immanuel Breitkopf)是著名出版人,出生在一七一九年出版大城萊比錫,與那個年代著名作家往來,包括歌德。他在德國出版史上享有盛譽,因為他設計了兼具典雅與力量的尖角字體,印刷界以他的名字稱為「布萊特寇夫尖角體」(Breitkopf-Fraktur),康德的〈回答這個問題:論何謂啟蒙?〉就以這個字體首次刊行。他創立的Breitkopf & Härtel出版社,幾百年來一直是德國出版樂譜的專家。

然而我會注意到他,並不是因為他的樂譜、他的字體,而是他於一七七七年出版的《描述愛的帝國:兼附地圖》(Beschreibung des Reichs der Liebe, mit beygefügter Landcharte)。這本充滿幻想的書,以奇幻文學的筆法書寫一個並不存在的國家——但其實也確實存在我們每個人的生命裡:「愛的帝國」。該書第一句:「愛的帝國無疑是天下最廣、人口最多的帝國。」為了每個踏入這個廣大帝國的旅人不致迷失,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他出版了這本「旅行指南」,附上地圖。

雖說是愛的帝國,但這個帝國內不只是愛情,各式感情與生命狀態劃分了帝國疆域。帝國內第一個王國是南方疆界上的青春之國(Land der Jugend),追尋愛之朝聖者所來處,首都無憂市(Sorgenlos)(隱喻歐洲文明所源的南方?)。青春之國北方國土接壤處,穿過了輕浮戲弄鎮(Tändelspiel)與熱吻平原(Küßfeld)兩處後,就會進入執迷之思區(Gebiet der fixen Ideen),來到這個領域者將分向不同王國前進,東方,穿過夢想之城(Stadt der Träume)後,踏上希望之橋(Brücke der Hoffnung),抵達幸福之愛王國(Land der glücklichen Liebe);往北,穿過邊界的不忠村(Untreu),進入欲望王國(Land der Lüste);往西橫渡怨念之處(Klagnhöle)與淚溪(Thränenbach)後,進入哀傷之愛王國(Land der traurenden Liebe)。

而圍繞著這幾個情感強烈的大王國的,是這些遠方異地:北方的猜疑之海(Meer der Verzweiflung)、東方的靜謐之國(Land der Ruhe)及孤獨老人之國(Land der Hagestolze,孤獨老人,正是文學者海涅描述哲學者康德的用詞,一位住在東普魯士的、如此堅守理性而不曾陷入情感狂亂的孤獨者)。

這張地圖,也可以看成柏拉圖的一個注腳。柏拉圖描述遠古時代我們因為傲慢瀆神,注定受到懲戒,匱乏是難以克服的宿命。而「愛的帝國」呈現了十八世紀人們依然背負此沉重的命運,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匱乏,我們都被自己所迫成為愛的帝國國土中的流浪者,渴求想望著什麼卻不可得。

我們每一個人都活在這樣的愛的帝國裡,我們都曾經是青春之國的國民,懷抱著強烈的對於情感的需求,以朝聖者的姿態,執迷的姿態,各自走向了不同的目的地。或者你得到幸福,或者你生活在欲望之中,或者你只能哀傷度日,最後我們將走向哪一個王國身不由己,我們是愛情的朝聖者,只是也許窮一生之力也走不到心中的聖地。我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即使知道最終抵達原訂目的地的希望渺茫,還是耗盡自己所有的力量不停穿越那重重的阻礙。那說不清楚的原始驅力,拉扯著我們浪跡不忠村、怨念之處、淚溪、墮入猜疑之海……。

而且獨自一人,無人結伴。

絕對的困窘

離開十八世紀後,歐洲經歷啟蒙的洗禮,確立了自我與世界、自我與他人的座標,連帶也影響了感情中的我與他人關係,自主的個體建構自我的世界,也涵括了與我發生感情的他者。現代,我與他人的關係進入了新的狀態。

對「現代」這個概念極為敏感的社會學家魯曼(Niklas Luhmann),也將眼光投向了愛。愛並不是純粹情感之事,而還是兩人之間的溝通媒介,愛著的兩人,必須以這種媒介來表達難以表達的感受,感知對方也被對方感知,進而連結起相異的兩方,換言之,愛不是一種情感,而是表達情感的功能,透過愛,兩人可以溝通、會意,而這種溝通,專屬於溝通的雙方,第三人不參與溝通,不參與我們的愛。

而這樣的溝通在中世紀時有一定的規則依循,再怎麼狂熱的愛,都必須在社會集體的儀式與德行中被實踐,那是皇室與騎士的世界,人們的愛是宮廷中的禮節。可是,進入現代後,個體被解放,古老的感情表達方式被更自由的、專屬於愛著的雙方的激情所取代。自由,而非古典的愛的理想,才是這個時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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