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手一面《黑鏡》之後

當人手一面《黑鏡》之後
Photo Credit: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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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鏡》的最新一季,再次突顯了在Netflix強大的資源下,《黑鏡》確實走出不同於Channel 4的格局。「硬體」規格的升級自不待言,一票天賦異秉的導演群,又一次讓製作層次走出了影集的規模。

《黑鏡》(Black Mirror)這部「詩選劇」【1】,大概是當前最佳的科幻影集。這部由英國Channel 4製播的影集,以絕佳的影像水準,虜獲全球觀眾的青睞;自2015年影劇界新興強權Netflix買下製播的第三季內容,也證明了《黑鏡》的市場價值和壓倒性的魅力。

人們在談論《黑鏡》時總會提到老牌經典影集《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兩者確實相似,同樣藉由奇詭的想像表達對當前社會以及人性本質的嘲諷。相較於《陰》劇的廣泛,《黑鏡》的主題則集中在科技和人性的討論上。除了少數合寫的例外,各季的編劇都出自該影集製作人查理.布魯克(Charlie Brooker)之手,可視為他個人社會觀察的展現。

布魯克在1990年代任職於電玩雜誌《PC Zone》,而後遊走於衛報在內的不同媒體,擔任評論、作家、劇作家、製作人等角色,這樣的媒體經歷,以及一貫辛辣、嘲諷的筆調,都一一反應在《黑鏡》的劇本中。因此,不同於其他科幻作品,《黑鏡》的架空奇想,無一不以誇張的手法,狠狠緊扣著人們身處的當下,對主動、被動困在科技牢籠中的人類文明提出深沈的批判,這也是這部影集最吸引人的部份。

自從改投Netflix旗下之後,大量資源的挹注下,《黑鏡》從第三季起展現出不同的氣勢,一季的集數從3集擴充為6集,第四季也常態性的隔年上架,不似之前兩年的間隔。一旦成本不再受限,布魯克也更能恣意的揮灑自己的創意,清出更廣大的想像舞台。除此之外,影集導演陣容的提昇,諸如丹.特拉希騰博格(Dan Trachtenberg)、喬.萊特(Joe Wright)等知名導演的加入,也讓新一季的故事表現的更為完整,同時也更加風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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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查理.布魯克(左二)和黑鏡團隊在2017年艾美獎榮獲最佳電視電影獎項。

在這些條件交相作用下,第三季的6集可說是《黑鏡》系列發展迄今的顛峰,涉及社群網站、虛擬世界、網路隱私、數位化靈魂、戰爭虛擬實境等多個主題,由政治和愛情等不同面向,折射出人性各種真實的醜惡和掙扎。再加上Netflix強大的放映和行銷,讓這部之前僅屬於少部份人口耳相傳的劇集,瞬間成為全球影視的熱門趨勢。第三季的成功,讓第四季的上映,成為2017年末的媒體大事。

最新一季的故事,全由布魯克一人主導,同樣將帶來6篇故事。倘若上一季最搶眼的主題是網路社群弱肉強食的新秩序,那麼第四季最突出的則是科技對大腦意識的使用以及置換。由好萊塢影后、導演茱蒂.佛斯特(Jodie Foster)所執導的《Arkangel》裡,一位母親出於善意,將最新的監控裝置植入女兒腦中,隨著女兒的成長,形成了衝突的來源。一方面嘲諷了當前過度保護的網路安心機制,另一方面也觸及了母女的覺醒和對抗,這種家庭內部的衝突和張力,是導演在創作上一貫關心的議題。

曾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提名的澳洲導演約翰.希爾寇特(John Hillcoat),他所執導的《Crocodile》則是利用記憶顯像工具,講述著謊言的代價,這也是《黑鏡》和其他科幻劇常出現的子題。為了圓一則謊言,只能說出更多的謊言,尤其當謊言化為殺戮之後,為了謊言的獲利,人心走得超乎想像的遙遠。

蘇格蘭導演考爾姆.麥卡錫(Colm McCarthy)在第四季中執導的是《Black Museum》,該集對於「意識科技」有著極致的想像,他以短篇集結的形式,勾勒出一則精心的反轉。除了藉意識科技的想像,批判著人心的各種欲望,也對科學家和科學發展中,無視道德和後果的「唯開發」角度,投下了不信任的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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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黑鏡》第四季中《USS Callister》用了著名科幻影集《星艦迷航記》的符號,在一向陰森、嚴肅的系列作品中,帶來了一股少見的幽默。

《USS Callister》表面上看似大玩《星際爭霸戰》(Star Trek)的模寫,骨子裡可能是本季在科幻想像中最有深度的一集,DNA的複製和意識的虛擬化,在電玩的程式中結合,打造出的世界觀反映著網路電子世界的未來可能(在這面向上,本集的世界觀,其實更接近另一科幻經典《電子世界爭霸戰》[Tron]),藉此討論著霸凌者和被霸凌者之間模糊的界線,決定兩著差異的往往不是個性好壞,很可能只是位置的不同。

《Hang the DJ》和《Metalhead》兩集則像是本季獨立出來的小品,單獨成立,和其他集主題較無涉,在故事的設定和開展上也相對簡單。《Hang the DJ》以英國樂團The Smith的名曲〈Panic〉為典故,討論交友軟體的運作和媒合,節奏輕快,結局更是《黑鏡》系列中少見的明亮,是本季系列中可以令觀眾稍稍喘口氣的片刻。

大衛.斯拉德(David Slade)執導的《Metalhead》則走簡約的路線,甚至有點近乎獨幕劇,背景設定未細說的末日世界,主角一行三人冒險前往倉庫行搶,不小心觸發了守衛「dog」,開啟了逃亡和試圖反擊的過程。大量未曾交待的設定空白,除了提供觀者自行想像的空間,也營造出純粹獵與被獵的壓迫感,在本季各集中最為單純,卻具有最直接的衝擊力道。

《黑鏡》的最新一季,再次突顯了在Netflix強大的資源下,《黑鏡》確實走出不同於Channel 4的格局。「硬體」規格的升級自不待言,一票天賦異秉的導演群,又一次讓製作層次走出了影集的規模。電影導演帶來的影像敘事能力,大大地增強了該系列的多元性。

茱蒂.佛斯特是第四季裡最好的例子,作為全季、甚至全系列最知名的導演,她在接下執導任務後,和編劇、製作團隊大量互動、交換意見。觀眾們明顯能感受到該集雖仍是一步「黑鏡作品」,但也加入她的觀點,使得故事有了與眾不同的韻味。事實上,也唯有佛斯特個人的成長背景,才能多層次、細膩地呈現母女煎的複雜情緒張力。這就如同第三季由喬.萊特執導、布萊絲.達拉斯.霍華(Bryce Dallas Howard)主演的《Nosedive》,賦與了《黑鏡》新的活水源頭,激盪出不同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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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tflix

最新一季的《黑鏡》找來了影后茱蒂.佛斯特執導《Arkangel》,藉由科幻題材探討家庭、母子關係。

當然,事物總有好壞兩面。《黑鏡》與Netflix結合,讓製作團隊得到取之不盡的資源,也得到全球的注目;但在Netflix的運作下,過高的更新頻率,也令人有稀釋強度的擔憂。畢竟《黑鏡》仍是一人主導,兩年推出12集已經是前面4年的兩倍產量,儘管整體而言每集仍是水準以上的佳作,但我們若用《黑鏡》的水準衡量,是否能集集達標,就見仁見智了。

Channel 4製播的前兩季,或許影像不夠精緻,敘事格局有限,但留下無數令人難忘的經典。就拿第一季第一集《The National Anthem》為例,該集以網路輿論和政治之間的互動為主題,沒有太多故弄玄虛的科技,用最誇張而劇謔的手法,深刻批判了網路時代所形成的「新民意」盲目。迫使政治人物不得不然地走向媚俗,沒人在意實際問題如何解決,只在意網路所傳達的影像和意向。該集於2011年播出後,直至今日,不管是批判主旨和故事張力仍能成立,繼續流傳,甚至可能成為未來研究21世紀裡使的經典譬喻。

至於第四季全新的6集故事,是否也產生類似的經典?我能給予觀眾們的答案頗為悲觀。

新的6個篇章,比起Channel 4時代的7集,更為易懂、好看,更具娛樂性也更親和;但同時也漸漸失去了最初辛辣、憤世嫉俗的尖牙利爪。《黑鏡》仍然會成為你每年期待上映的影集,在跨年週末一陣狂吞猛食之後就告一段落。在這意義上,新的《黑鏡》已成為另一項純粹感官消費的影像。Netflix的《黑鏡》確實更接近《陰陽魔界》,同時也更接近前兩季的故事裡,所藐視、抨擊、嘲諷的對象。這似乎正是現實世界的譬喻,當這面黑鏡大量生產,人手一面之後,原先黝澤的魔力,不免也要暗沉一些。

【1】指每一季或每一集都有新的獨立故事,類似故事的集錦或選集,貫穿各季或各集的是一致的風格,而非劇情相連。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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