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主之眾(上):百野遶境的跨年想像

無主之眾(上):百野遶境的跨年想像
Photo Credit:Everflood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莊奕凡說,腦中常有畫面,有時想一想就起雞皮疙瘩、眼眶泛淚,覺得很扯。然後就覺得「幹,就是這個!」這麼美好的畫面非做不可。「讓它從想像變記憶,有身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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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路開始

陰雨綿綿的台北,幾個男人腳踩在水裡,想從關渡踢步走回華山大草皮。長達15公里的路程,將分三天完成,這是為跨年的「百野遶境2」做場勘。

遶境活動的主創者之一莊奕凡,11月起在華山大草原上搭設了一具圓頂帳棚,人就住在帳棚裡頭。我問他:「真要一百人?」莊奕凡頗在意這「百人陣」該如何撐起,撐起他腦海裡那個夢幻的畫面。表演總監周能安在一旁玩著他的POI(又稱流星球,拋甩型的雜耍道具),加上負責場地及活動的文霖與Lio,筆直長路上總不缺笑料果腹。

走過幾道長長的堤防、渡船口、幾座小廟、幾處雞舍農舍,莊奕凡瞄見一具廢棄的堆土機,上頭有兩個顏色完全不同的人影,一黑一白,在那兒跳舞。畫面在腦中定格:「讓虛幻的東西一夜變真實,我想讓很多人有共同的經驗。」莊奕凡說,腦中常有畫面,有時想一想就起雞皮疙瘩、眼眶泛淚,覺得很扯。然後就覺得「幹,就是這個!」這麼美好的畫面非做不可。「讓它從想像變記憶,有身體記憶。」

去年首次「百野遶境」人聲鼎沸,這回天數拉長,除了走路,還得自備帳篷睡袋,說是「愈硬愈好玩」的莊奕凡,也藏不住愁容。朋友看見照片,說一行人風塵僕僕的,一如綠野仙蹤或桃太郎畫面。我倒不確定如何定義。這個團體稱作「野青眾」,裡頭沒有明確的老大或科層結構,甚至無明確「成員」,每人對團隊核心理念與目標或有不同詮釋,但集眾之力一起玩著相似的事。這樣的畫面延伸成百人,就是莊奕凡腦中的想像,而人數是他和Lio殫精竭慮的話題

從宜蘭趕來的文霖倒不怎麼擔憂,他說,不知為何野青最後總是能生出一票人,有舊面孔有新面孔,很驚喜。這也反映了我在去年跨年夜目睹百野遶境的印象:流動而有機的組成,隨機發生的Open Jam(即興玩耍,音樂舞蹈等形式的不按牌理發揮),出乎預期的互動、跟隨、陪走……人潮如川。

火燒六米高紙雕

去年底百野遶境,莊奕凡與周能安夥同紙雕藝術家成若涵、舞者謝欣翰、投影藝術家凌宗庭、落語師戴開成、提琴手阿泰、吉他手譚翰駿等各路創作者,分成「現代人的症頭」陣頭與Open Jam兩路人馬,在台北街頭玩藝術、搞行為。

一朵廟宇般、約6米高、被稱作「香菇」的紙雕裝置藝術放在國父紀念館,匯聚了路過好奇的民眾,在香菇上一筆一筆寫下心願。跨年倒數前後,愈來愈多人加入陣容,圍著這朵香菇瘋狂演奏與跳舞,一齊扛著它由東區搬到西區,由老台北城移到忠孝橋下,最後放一把火燒給天,迎接2017年第一個早晨。在連年如昔的跨年晚會、101煙火棒、雷射燈光秀之外,他們號稱要辦起「臺灣人的跨年」。

「找出這個時代的語言,以傳統繞境結合嘉年華的氛圍,重新詮釋傳統民間信仰。這就是我們想提出的,對於傳承的另一種方式。」這是紀錄影片的結尾。

錯落的鼓聲、敲鐘聲、世界音樂,將傳統揉合今日元素,百野遶境一面大行陣頭突顯現代人欲除的瘟,一面浸淫著迷幻而嬉皮的氛圍。眾人徒步走向淡水河的旅程中,一朵乘載新年新希望的大香菇,由於城市的天橋、電線等高度限制而被迫愈壓愈矮。先是SOGO忠孝館旁一架起重機好心幫忙,眾人口中的「香菇」終於輕輕劃過高架橋;接著在大稻埕,一夥人七手八腳爬上香菇、卸下頂蓋,總算得以鑽行小巷;抵達忠孝橋下的水門邊,看來香菇要卡住了,乾脆20、30人合力抱著香菇,一口氣轉個90度,讓它通過。

這些畫面,從他們口中道來都栩栩如生。莊奕凡或陣頭領導人周能安的背景故事,已留在網路世界上,但這些旁人脈絡化的詮釋恐非他們眼中的自己。以周能安為例,上回見到他時是那個夾著小丑鼻、把腹肌靠在划步機上一邊雜耍的搞笑模樣;下回見到他則在會議中,嚴肅地講述台北各廟宇信仰系統,提出「從野生的、原始的聚落,走到都會叢林」概念。淋著雨走路的這天,每每經過有神祇的角落,他總樂意與大夥詳盡解說,語畢轉個身,他又甩著自製的美麗POI把玩,像孩子般樂在其中。

民俗陣頭與Open Jam互尬

「妳不覺得妳每次見到我,都不一樣嗎?」周能安每句話尾,嘴角總揚起似笑非笑,眨一眨眼。我驚見他機車上黏一只錶,原來手腕曾掛著兩只,電子、指針擺向同樣時間。好幾副眼鏡輪流戴,髮型時留長時剃光。他要人叫他安非、能非、能安。踏入工作室,去年百野遶境的「煽動人心」扇、「自拍神器」棍等道具還堆置在牆角,但感覺伊是左右腦同時作用那樣人,各角落的創作痕跡裡有癲狂亦有戒慎。

自小家境不錯、資優班出身,但周能安說自己一向處於邊緣多於主流。「我最喜歡打小圈圈的頭(老大)!」他自稱平生最討厭幾種人:愚昧、盲信、固執如基本教義派,或不尊重知識的人。這雙手除了小時候打人,還完成過不少藝術品,包含如今他房裡的創作。點子源源不絕的他,言至激動處甚至發抖:「我手會麻。」

周能安說,他質疑權威,卻也曾被親密的人點出過於權威。他拿一框架套住自己,諷刺大人物,單手從框內伸出、和人握手,活脫個戲精。「如果有故事線的話……」周能安花了一整個傍晚描述去年的百野遶境,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一些混亂、不舒服的情境下,自己終於走出自己框框的那一刻。

他描繪當晚,看著Jam組無時無刻在跳舞,「Jam人不受控,我們(陣頭組)很discipline(守紀律)。我們很努力在鎮守百野的民俗感,你們就在破壞民俗感。我們不平衡了、不舒服了……」他坦誠這種心情一路持續到忠孝橋下,畢竟陣頭組還畫著臉譜,有神明的身分、風格、架式,就算有人很想跳舞,也硬撐著沒有加入。

後來,一個下去跳、兩個下去跳,周能安終於也下去跳了。不過一開始跳,還是繼續硬撐著陣頭的架式。「後來,不知哪個笨蛋做了一件事,把手搭上那個長長手(道具)的人,變成倫敦鐵橋。」結果,不管是哪一組的人,一律玩起倫敦鐵橋。從那時起,就沒有誰跳什麼舞的問題了,兩方人馬終於有交心的感覺,他說道:「這個結束,我超感動的!」比起當天結尾撕掉面具、噴火燒掉香菇,還更讓自己感動。在早晨7點多的初日下,他大含一口煤油,噴火點燃香菇。

「過了,過了。」他與莊奕凡一樣,心中印象最深的,都是克服瓶頸的過程。「這是我本人的一個出口,」他註解,那是今年1月1日:「百野遶境1」。講到內心較私密柔軟處,沒菸癮的周能安掏出了打火機,點燃細細一根菸安靜抽著。

百野遶境1 2
Photo Credit: Everflood提供
2016年由野青眾主辦的跨年遶境活動,一行人由國父紀念館出發,一路走至大稻埕。參與者各自有不同的裝扮,並推著高達六米的紙雕作品,沿路歡騰。
去標籤或新標籤的反思

周能安形容莊奕凡(他稱其為「莊」)就像海賊王中的魯夫,雖然沒有做藝術或辦活動的專業背景,但學習能力很快。「他很棒是他來者不拒,包含某些我可能看不順眼的人。」

「野青眾」三個字究竟代表什麼?去年秋天,藉台北白晝之夜行「拜火遊行」後,「游牧居民,逐火而居」的一夥人,在某次帳篷內的討論提出了「在野青年」概念,延伸為「野青」-強調此眾非嬉皮、非文青、非憤青,該有新的精神。

當然,為了去標籤化而創了另一名詞,是否恰恰好又落入另一種標籤、跌入另一個框架?莊奕凡幽自己一默,覺得這也挺諷刺的,藉標籤以諷喻整件事。

從「拜火遊行」、「百野遶境」、「野趴」、「人類動物園」一路走到今天,如同一場場大型實驗。他還不確定未來會以什麼形式、走向哪裡。但對這個社會有想像,對街頭的生命力有想像,對群體有想像,對「去中心化」有想像,他傾向讓時間去決定許多事。莊奕凡形容自己常以未來視角看待當下,煩惱便顯得瑣碎而微不足道。「一切在做的事都在路上了,就比較踏實。」

不過,12月29日起至跨年夜的「百野遶境2:信仰的一百條路,跨年遊牧聚落」,他仍希望有百人相伴踏上這段旅程,這有他的理由......

延伸閱讀
活動資訊

名稱:百野遶境貳-信仰的一百條路,跨年遊牧聚落
時間:2017/12/29-2018/01/01
地點:關渡宮-空場-社子島坤天亭-大稻埕永樂-華山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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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