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想過會因為閱讀魯迅等人的書,而成了「匪諜」

從沒想過會因為閱讀魯迅等人的書,而成了「匪諜」
蔡焜霖於2014年參與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追思紀念會。|Photo Credit: 蔡焜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師鼓勵我們讀例如1930年代左派思想的書,那我們中學生也比較愛讀魯迅、巴金、茅盾與老舍等人的書,就單純喜歡讀書而已,哪有想過會因為這樣就被逮捕!

文:蔡焜霖(口述)、薛化元、游淑如(訪問記錄)

逮捕經過

1950年9月10日那天是星期日,我在清水鎮公所加班。彰化憲兵隊到我家,並假裝是我的朋友說要找我,弟弟蔡焜璋不疑有他就說:「我哥哥今天在鎮公所加班耶!如果你們急著想找他的話,我帶你們去好了。」於是他就帶他們一起到清水鎮公所找我。結果,他們彰化憲兵隊看到我後就將我逮捕起來,先押我到警察分局關起來,再押我一起坐上從清水到彰化的公路局巴士。

剛上車的時候,我的哥哥蔡焜燦聽聞消息,跑來找我,但我們兩個人都不敢開口講話,彼此只有眼神交集,眨眼示意一下,他就默默的跟著上車一路跟隨我到彰化憲兵隊。我們一到彰化憲兵隊,我哥哥蔡焜燦就跟他的朋友,兩個人在外面大喊我的名字好幾次,因為我哥哥知道我碰到這種事情一定很害怕,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他們已知我的下落,會想辦法來救我,藉此讓我這個膽小的弟弟可以安心一些。

在彰化憲兵隊的時候,他們開始審問我。問的問題很奇怪,很多事情我根本就沒做過,但我不承認他們所說的話,他們就會一直打我,經由這樣一來一回的問題疲勞轟炸,然後還拳打腳踢,並且在我腳的大拇指綁上電線加予電擊等等酷刑。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因為高中參加讀書會的事情而被逮捕,要不然在這之前,我都一頭霧水,只覺得很驚慌,壓根兒不知道為何要被送到彰化憲兵隊。

後來他們就對我說:「你們就是小孩子而已,年幼無知啦!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好幾個朋友都承認了。」我說:「我不知道什麼朋友。」他們說:「我們知道就好,自白書準備好了,你就照著簽就好,簽完之後,差不多3天左右就可以放你回去。」在他們連續幾天逼供之下,我一聽到要「放我回去」這幾個字,當然感到十分的開心,就糊里糊塗的承認了。

由於我哥哥蔡焜燦跟隨我一起到彰化憲兵隊,所以我被逮捕的事情,親友很快就知道了,而且知道我被帶來彰化憲兵隊後,就趕緊跑到我住在彰化大姊夫家商量這件事情。後來透過關係找到我大姊夫的弟弟王紹義,他當時就在彰化市政府工作,而彰化憲兵隊剛好在市政府附近。透過王紹義的人脈關係,當時王紹義請客並且替我跟憲兵隊隊長關說,憲兵隊隊長即回說「會啦,會啦,我們沒有把他和其他人關在一起。」由於王紹義有幫我說情,所以我被關在彰化憲兵隊偵訊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待在一個寬敞的空間,和其他政治犯的情況相比,的確是有所差別。

在彰化憲兵隊時,我看到陳明忠、黃介石與尤來榮,過去我們四個人都就讀位於台中不同的學校,畢業後有的人回去鄉下,但被抓時卻是從不同的地方一起從彰化憲兵隊被帶走;之後,又多了魏啟川。但後來看判決書的時候,雖然我是跟他們列為同一個案子的,不過我跟他們都不認識,他們情治單位就是把各個不同案子的人羅織成同一個案子。

原本彰化憲兵隊的人對我說只要我承認了,就可以放我走,不過他們還是沒有放我回去。我們在彰化憲兵隊停留沒幾天,就把我們這些政治犯兩個兩個銬在一起,從彰化坐火車押送到台南憲兵隊。原本在彰化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被關在一個空間還不知道苦,但是被押送到台南憲兵隊時,和大家關在一起,又看到牢房門口牌子寫著「匪諜案」,那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想說我什麼時候當過「匪諜」?而也才在那當下真正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當時尤來榮不知道從哪裡得知的消息,說像我們這樣的案情最輕好像是判十年有期徒刑,我一聽到「十年」,簡直不敢相信!我的人生完蛋了!覺得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倒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會有這種反應,實在是因為我在彰化時是沒和大家關在一起,氛圍比起來較輕鬆,二來外頭更沒有任何相關消息傳進來,所以自己對現時狀況當然也就一無所知,所以聽到之後真的非常驚慌,並且從那時候開始感到恐懼起來。

不過在台南憲兵隊的時候,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該地方比較像是中繼站一樣,並沒有要調查什麼,我本身也沒有再被叫去審問之類的。過幾天,我們原班人馬又被押著坐火車到被台灣省保安司令部保安處佔用的東本願寺。在東本願寺的時候,有針對讀書會的事情再偵訊一次、簡單問一下,問的內容大致都依照彰化憲兵隊問的內容,大概是認為在彰化憲兵隊的時候已經問得很清楚了,所以就沒有再多加重複,就確認一下我們自白書的內容吧!此外也沒有再對我刑求,只是沒事就會被叫出來打掃、整理環境。印象深刻的是,被抓來東本願寺的人非常多,裡面有臨時搭建的大房與單人房,經過大房時就可以看到很多政治犯盯著我們這些新來的人經過,而我是被送到2樓的單人房,每個單人房都像是一個個的棺材,內部沒有窗戶,就只有挖一個小洞,當作廁所用。在東本願寺待了幾天,就再押著我們從東本願寺走路走到保密局,在保密局的時候也只被偵訊一次,問的也是幾乎和彰化憲兵隊時一模一樣的問題。

保密局待沒多久,我們又被押著走路走到青島東路的軍法處,我是被關押在五號房。我1950年9月10日被抓,整個流程差不多1個月左右,到了軍法處應該是10月初。在軍法處的時候,最恐怖的其實是早上4、5點鐘,天都還沒有亮的時刻,原本安靜的空間,一到那個時間點,就會有軍警踏著腳步聲以及打開鐵門的鑰匙聲到牢房裡點名,聽著念到名字的政治犯就是即將要被押去槍決,因此那個時間點根本就沒人敢睡覺,全場屏息等候安排,每個政治犯都完全不曉得當天早上會不會點到自己。

我記得當時有一位同牢不同房,很年輕的政治犯叫作劉嘉憲,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之後,雖然臉色表情有些許緊張,但不久仍非常從容地穿好衣服,振作精神向我們道別,我永遠忘不了那樣的情景。那時看到他這麼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殞落,那自己會不也是下一個即將失去生命的無辜孩子,想到就覺得相當恐慌。

1950年10月14日,是同樣關押在軍法處的鍾浩東,遭到槍決的日子。當時我雖然跟他不同房,但是我知道這位基隆中學校長即將要被送到馬場町行刑時,他希望現場的難友們可以為他唱這首〈幌馬車之歌〉,因為這首歌對他來說不僅是與他妻子蔣碧玉之間的回憶,也讓他憶起了家鄉的所有美好。於是在送行期間,大家開始唱起了這首歌,當時我也跟著唱這首歌,那場面真的是相當激昂悲傷。

我們一起歌唱著:

夕べに遠く 木の葉散る 並木の道を ほろぼろと 君が幌馬車 見送りし 去年の別離が とこしえよ 想い出多き 丘の上で 遥けき国の 空眺め 夢と煙れる 一と年の 心無き日に 涙湧く 轍の音も 懐かしく 並木の道を ほろぼろと 馬の嘶き 木魂して 遙か彼方に 消えて行く(黃昏遠方 落葉飄飄/行道樹的馬路上 離情依依/送走載你的馬車/去年的別離變成永別/山崗上有許多訴不盡的回憶/遙望著異國的天空/一年的思念 化成幻夢/無心的日子裡 淚水湧上/馬車輪子令人懷念的聲音/行道樹的馬路上 離情依依/馬嘶鳴的聲音 迴響著/消失在那遙遠的地方)

判決理由

在軍法處的時候,就沒有對我再進行偵訊,只是叫我們這些政治犯兩個兩個銬在一起去開庭接受審訊與判決結果,開庭時法官就按照之前情治人員擬好的自白書、判決書念出來給我們聽,然後再問說我們承不承認之類的問題。按照判決書所說的,我是因為「1949年5月參加叛亂組織並曾為叛徒散發傳單」的原因而被判有期徒刑10年,褫奪公權7年。我聽到自己的判刑結果後,當下心情真的很複雜,因為在這之前已經有擔心自己可能會被判10年、無期徒刑甚至是死刑,所以聽到只有10年,其實是有鬆一口氣;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想,10年對一個年輕人來說簡直是不敢想像的天文數字,覺得這如此寶貴的十年,將要怎麼度過呢?

基本上,我們這案子是不斷在移送偵訊的過程中持續增加人數,雖不同案卻幾乎都是因為「參加非法組織」的罪名而被判刑,然後再把台北電信局案的人跟我們湊在一起,羅織成「省工委會台北電信局支部張添丁等案」。判決書裡面有張添丁、朱石峰、黃介石、辜金良、陳明忠、魏啟川、吳昌惠、尤來榮、吳佳為、陳金龍與陳森等人,但這些人我原本都不認識;而吳昌惠和吳佳為都是判刑後,我到綠島才認識的人,後來我才知道我們原來是同案的。其中張添丁、朱石峰與黃介石三位被槍決,其他包括我就被判處5年至12年不等有期徒刑,只有陳森被判感訓。

我後來思考這整件案子,就判決書說我「參加非法組織」一事,自己在讀台中一中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的級任老師王漢章推薦我們去參加初中部的讀書會。我自己喜歡看書,就想說去參加讀書會增廣見聞也無妨,就去參加初中部的讀書會,參與的老師、同學們,我都不認識,而且只有我一個高中生而已。我記得我參加這個讀書會沒幾次,也沒有讀到什麼,只是老師鼓勵我們讀例如1930年代左派思想的書,那我們中學生也比較愛讀魯迅、巴金、茅盾與老舍等人的書,就單純喜歡讀書而已,哪有想過會因為這樣就被逮捕!

參加這個讀書會的老師、同學後來有沒有被抓,我也不曉得,但據我所知另外也有舉辦讀書會的高中部,事發時有些人的確有因此被逮捕。至於「曾為叛徒散發傳單」這點,我很確定自己沒有發過什麼傳單過,但在彰化憲兵隊拷問我的時候,因為被嚴刑逼供,以及承認就可以放我走的威逼利誘下,我就直接承認了。結果不僅沒有放我走,還因為這樣的自白而被判刑,出獄後我才得知,據說1949年台中有人散發關於解放台灣的傳單,很多台中學生都已經承認,所以情治人員也認為我有參與散發傳單的行列。

相關書摘 ▶既然因為左派嫌疑被逮捕,不如趁機好好深讀左派理論一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逆風行走的人生:蔡焜霖口述生命史》,玉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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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焜霖(口述)、薛化元、游淑如(訪問記錄)

他是《王子》、《儂儂》雜誌的創辦人,曾經負責出版百科全書、資助紅葉少棒隊出賽;他也是白色恐怖案件受難者,經歷了重病、失業、破產等種種困境;在白色恐怖平反運動與台灣民主運動中,一位令人尊敬的前輩。

這位來自清水的少年,因為太喜歡讀書的關係,變成政治案件受難者。出獄之後,他努力工作、完成學業,創辦了《王子》雜誌,卻又陷入財務困境。他的一生充滿多重起伏,遭遇的困境也和台灣的威權體制和不合理的法律規定有關,但始終以樂觀積極的精神,在困境中開展人生事業。

每逢冬季,清水就會吹起東北季風,在逆風中行走就像是他的人生寫照。人生經歷許多波折,他說自己個性懦弱又遇事衝動,不僅讓自己遭遇災難,更是牽連不少親友。訪談中娓娓道來的人生故事,除了平實的敘事之外,更多是對家庭、親友、人生,以及台灣的愛與關懷。即使曾經身陷困境與磨難,疑惑為何是自己遭遇這一切,但他歷經考驗的善良,依然溫柔、純粹一如少年。

逆風行走的人生
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