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創作大小事:用手機捕捉城市

委託創作大小事:用手機捕捉城市
Photo Credit:陳以軒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來不覺得手機是理想的高畫質拍攝工具,也跟LG出產的手機不熟,但這的確是一次很好的創作機會,相較於其他討生活的商業案,這回則是紮紮實實的「創作」。

2017年4月初,接到通知說韓國的IANN出版社想找一位台灣的攝影創作者。這種委託創作的案例是藝術家們的接案生活中偶爾會出現的創作機會,委託的單位有時是基金會、有時是私人美術館,當然最常見的就是商業委託案件。IANN出版社的委託則屬於第三種,是他們與韓國LG公司的合作計畫。他們挑選亞洲四位攝影創作者,兩位來自日本、一位來自韓國,第四位就是我,創作的題目是「城市」(City),最重要的是要以LG推出的新手機進行拍攝。

我從來不覺得手機是理想的高畫質拍攝工具,也跟LG出產的手機不熟,但這的確是一次很好的創作機會,相較於其他討生活的商業案,這回則是紮紮實實的「創作」。同台的創作者有日本的川內倫子(我也是她的粉絲,買過許多本她的書)、韓國當代觀念攝影的大將白承佑、以及近幾年以拍攝東京鳥群的攝影集《Tokyo Parrots》火紅的水谷吉法。能和這三位當代攝影大腕們一同創作,一方面虛榮沾光,同時壓力也接踵而來,在相同器材、相同命題架構下,期待看到三位高手怎麼發揮之餘,也不斷提醒自己好好拍別丟臉。

手機拍攝其實並不是最令我困擾的部份,拍照最終還是看拍出的圖像能不能讓自己滿意,然而手機攝影與相機有相當的差異。首先要認知手機攝影在畫質上的侷限,太遠、太細膩的小東西無論如何是拍不出來的;拍攝的動作也和相機不同,一般來說相機攝影眼睛要緊貼著觀景窗,手機則是隔空看著螢幕,相機和身體的連動感的差異很大,拍攝時反而覺得更像是錄影。事實上,近幾年新推出的無反相機(類單眼)也不需要貼近觀景窗拍攝,這次的機會正好是一次適應新特性的機會。

城市主題是我這幾年創作的一個重要的題目,姑且不論器材性能如何,我得先用內心雷達掃過一遍至今為止曾出現過的城市主題,最終決定了主軸。我在參與2016台北雙年展,創作《靜物研究II:島民》系列作品時,就持續關注兩件城市裡的特定概念,一個是城市綠意、另一個則是被塗掉的塗鴉。這回就以此作為拍攝主題。這期專欄,除了介紹我自己的作品之外,我也會介紹另外三位創作者的作品和創作概念。

陳以軒《白植物》(White Plants)

Photo Credit:© 陳以軒/IANN

城市綠意對我來說就是「假的」,這種人工的自然(舉凡巷口的小公園、街邊的行道樹等)讓城市居住者說服自己這就是「自然」;城市裡的另外一種「綠意」則是蔓生的雜草,不管是路邊冒出的雜草還是攀在建築牆上的枝蔓,一般來說這些雜草被城市居住者定義為「垃圾」而非「自然」。塗鴉也有類似的性質。塗鴉是街頭創作者亟欲表達自我主張而對公權力和公共資產的突擊佔領,被塗掉的塗鴉則是公權力的展現,以一種笨拙、粗糙的方式覆蓋塗抹,當作這些佔領好像沒發生過。

雜草對應的是塗鴉,城市綠意對應的則是被塗掉的塗鴉,是一種看不見就好,整齊就理想的「醫療通道」都市文明病。這個觀點也呼應了我在《靜物研究II》中「佔領/被佔領」的論述脈絡,一種強勢/弱勢之間的平反。

相對於釐清概念,拍攝過程就沒有太多特別之處。先摸清了這隻手機的拍攝功能之後,我只把塗鴉跟綠意這兩個題材放在心中,出外步行尋找拍攝點。這次拍攝的範圍是松山車站附近步行能及之處,以及延續《靜物研究II》所熟悉的市民大道橋下。總計拍攝了5,000張照片,再從中挑選50張,透過編排讓兩個題材交互出現,最初的名字是《城市系列》,後來定名為《白植物》。

白承佑《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白承佑在與IANN總編輯的訪談中提到,他認為任何相機都有其技術限制,因此以手機進行拍攝對他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他視手機唯一台小相機,甚至想趁著這個輕薄短小的機會,試著不去談深奧的大概念,而是透過重複拍攝同樣的被攝物,去凸顯相機各項功能帶來的不同版本趣味。影像的「版本」問題是白承佑過去的創作概念,不斷地出現在他的作品之中,他曾經將相同的影像,以不同的曝光度,不同的尺寸呈現在影像裝置上。白承佑過往的作品常常思考攝影的生產機制,有意識地拼貼影像、格放、上色,並利用各種影像操作的敘事特質,進行深度的攝影觀念探索。

從2017年3月底開始,白承佑和川內倫子在收到LG的手機後,開始私人的書信往來,用文字跟照片交換想法。這些用手機拍攝的作品,同樣出自這些書信往來,算是手機拍攝計畫中的計畫,目前已將書信與影像編排集結成《Composition#1》,由IANN出版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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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陳以軒提供

白承佑、川內倫子兩人透過這次的委託創作,將拍攝的作品集結出版《Composition#1》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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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eung Woo Back/IANN

白承佑的作品嘗試了手機相機的各種功能,承襲了他過去的創作主題,藉由拍攝同一個景象,突顯不同版本的樂趣。

川內倫子《水之音》(murmuring)

川內倫子早在2006年就出版了兩本生活日記寫真的書,一直到現在她也持續在instegram上發表照片,稱之為「倫子日記」(Rinko Diary)。她這次的作品名為《水之音》,拍攝的是她往返千葉與東京兩地的景象,照片中不是在通勤路上就是在家裡。不論構圖、影像內容,就連色調的表現方式,也滿是川內風格。

使用一樣的手機拍照,能怎麼表現藝術家的自我風格,這點相當有趣。由於我也用了完全相同的攝影器材,對於小相機能夠表現到什麼程度,有共同的理解。由於器材一致,我在拍攝時會不由自主地將照片硬凹成自己的色調,想用小相機拍出連續、纖細的階調,從拍攝到後製,都會努力地朝「自我風格」前進。這種拍攝的「偏向」似乎也出現在川內的創作中,她招牌的逆光與藍紫色,在她常用的Rolleiflex相機,搭配富士底片,能夠滑嫩細膩地呈現,但在手機小相機上要有同樣的效果,讓我感到疑惑。也就是說這種「偏向」同樣影響著她,在後製時習慣性地調成她偏好的影像風格。這慣性肯定抵擋不住,也讓我理解了我在他作品中感受到的「宛若神蹟的偶然」,泰半是重複出現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