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勞動部與民進黨的勞基法民調差這麼多?談何謂「引導式民調」

Photo Credit: 時代力量黨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近勞基法修法爭議沸沸湯湯,到底人們支持修法的程度為何?為什麼勞動部做的調查跟民進黨自己做的調查,結果南轅北轍?本文雖然有點長,但可以幫助讀者了解現在民意對勞基法修正案的看法,以及學習如何解讀民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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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基法修法的爭議不小,有很多人好奇,民意對這個議題的看法到底為何?真的是勞工要求要加班、要鬆綁規定?

首先讓我們來看這則新聞:「民進黨中央黨部今(12/30)日召開記者會公佈最新全國時事民調。發言人林琮盛表示,針對《勞基法》修法,民調詢問『一例一休實施將近一年,社會出現建議修法的聲音,請問您贊不贊成進行修法』,調查結果顯示,全國有59.7%贊成修法,不贊成的有17.9%,贊成修法『不分藍綠黨派,平均有六成贊成』,『共識度還滿高的』。」

不過,對照一下一天前(12/29)的新聞〈勞動部民調:多數勞工反對再修《勞基法》〉,怎麼會差這麼多?是有平行世界的存在嗎?讓我們來仔細瞧瞧兩份民調的內容是什麼,以及哪份民調可能是有問題的。

勞動部民調:多數勞工認為不需要修法

關於這份勞動部民調,先前時力黨團跟勞動部長兩邊要資料來回老半天,過了很久之後終於拿到的一份民調。報告全文公布在時力黨團的專頁上面。這份民調內容是針對這次的修法,一條一條去問勞工覺得「需不需要修」,結果:「每一條」都是「不需要修」遠大於「需要」。可惜的是,最具爭議性的「縮短輪班間隔」規定,並沒有問。(是不敢問還是不小心漏了這題?)

這份針對全國15歲以上勞工所做的、以電腦進行隨機抽樣的電訪資料指出:

一、「加班時數上限46小時調高到54小時』:48.2%認為不需要調整。 26.6%認為需要調整。
二、「休息日加班費核實計算」:59.4%認為不需要調整。31.2%認為需要調整。
三、「七休一放寬為十四休二」:58.4%認為不需要調整。35.8%認為需要調整。(另外有問關於特休假的調整,皆超過八成認為不需要修法調整。但這點爭議比較小所以先省略不談)

若從細部不同群體來看:

四、「勞工不可以連續工作超過6天(俗稱七休一)規定是否需要調整之看法」:
以薪資所得來分級距的話,薪資較低者(四萬以下的三個級距,佔全部人數55.75%)認為不需要調整的比例皆超過六成,是所有薪資等級中認為不需要調整的比例最高的。且各縣市的比例並無顯著差距,每個地區認為不需要調整的「都超過五成」。

五、「現行每個月加班時數上限為46小時規定是否需要調整之看法」:
最低薪的三個級距,尤其是三萬到五萬有超過一半的人認為不需調整,且認為需要增加的比例是所有群體最低的,皆不到四分之一。認為需要調高的比例最高而且跟認為不需要差距最小的群體是月薪八萬元以上的族群,有35.7認為要調高,39.1認為不需要調高。其他群體反面意見的比例都多過贊成的比例至少13%,最高還有23%的(六到七萬元的群體)。

所以重點是:與行政機關所謂「愈低薪的人愈需要加班」的說法相反,是愈高薪的勞工愈想要加班,但所有群體都是認為「不需要」的多過「需要」。

六、報告內容總結來看:這份報告還有很多像是年齡層、地區、職業、性別等各類的交叉表,有興趣的可以再細看。大體來說,認為不需要修法的趨勢是:愈年輕的族群愈認為不需要,女性比男性更認為不需要,教育程度愈高愈認為不需要,全時工作比部份工時認為更不需要,愈低薪者認為愈不需要(而非覺得更需要)加班、加長工時、放寬七休一規定。

從行業別來看,認為不需調整的比例最低的族群是農林漁牧業、礦業土石採取業,以及「支援服務業」,差距最大最堅定支持的群體是礦業土石採取業;另外,不動產業雙方意見旗鼓相當。其他各產業都是反面意見「遠大於」認為需要修法者。

勞動部民調可信嗎?

從研究方法的角度來看,這份勞動部民調採取電腦補助的電話調查,以全台灣住戶為母體進行分層抽樣,這就是最標準的電訪程序。勞動部進行調查的時間是11月上旬,也就是修法爭議正火熱的時候,所以人們接收相關資訊的機會應該滿多的,我們大體上可以認為這份問卷是可以反映民眾對於修法內容想法的,不會遇到太多的「不知道不清楚」這類回答。同時我們可以看到勞動部這份資料樣本數超過三千人(執行的經費夠多),推論時的抽樣誤差約正負1.75%。

在題目方面,我認為設計最好的地方在於,除了每一條分開去問受訪者之外,回答「需要改」的選項後面有問認為「應調到多少」,例如以調高工時上限來說,回答「需要調整」的人都是認為「贊成調高」,而不會有人是認為需要調低而選到這個選項;也因為選項的方向性,我們可以推論回答「不需要調整」的人幾乎可以等同於「反對調高」(或至少,對於調高是持反面意見)。邏輯上當然會有些人認為不需要修但是要修的時候不反對,但是在這個問卷選項很明確的狀況下,我認為是可以視為同義詞。再說,就算真的我們細究「反對」跟「不需要」不一樣,還是不會影響到一個結論:只有少數的勞工認為需要朝向更具「彈性」的方向修改勞基法,在修法內容的每一條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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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蔡英文 Tsai Ing-wen 粉絲頁
民進黨的民調:典型的引導式問卷題目

再來看民進黨這份最新的問卷內容(整份問卷題目和數據)。這份民調是在12月25-26日做的,母體是20歲以上公民,樣本數834,抽樣誤差約正負3.4%。為什麼它呈現出來的民調跟勞動部會差這麼多呢?主要就是它問卷題目設計上出現很多問題。

一、一例一休?

首先來看最主要的這一題:「一例一休實施將近一年,社會出現建議修法的聲音,請問您贊不贊成進行修法」,全國有59.7%贊成修法,不贊成的有17.9%。

這一題的問題在於:

(一)「社會出現建議修法的聲音」這句就有一點引導式問句之嫌。然後最大問題是,「一例一休實施將近一年」這個就是最嚴重的引導式問句。

為什麼說它是引導式問句?因為這次修法絕大多數都跟一例一休沒有直接關聯。例如:加長輪班間隔,調整特休規定,延長加班時數,這些哪一項是2016年底修一例一休時有改的?如果說現在的規定不好,那也跟一例一休沒有關聯。真正有直接關聯的大概就只有「七休一要改成十四休二」這一條而已。用這樣一個前提來引導回答,就是最教科書式的問卷設計最經典錯誤。

看看這一年來,一例一休在媒體口中已經是妖魔化的程度,人們當然會覺得喔不好的就該修啊!問題是,有多少人真正了解一例一休是什麼?以及這次修法到底是要改掉一例一休的什麼?(一年前的現在,「一例一休」通過的時候,勞動部官員、執政黨成員們全都講說這是多麼進步多麼美好多麼負責任的修法,大家還記得嗎?) 

(二)這份問卷有個問題在於,它沒有問贊成修法的方向性。回答贊成的人,是贊成把勞基法修得更保障勞工,還是修法讓資方有更多彈性?前面提到勞動部的調查在設計上有一個很好的地方,是在問到「需要調整」的時候又追問是調高到多少?所以我們很確定回答不需要調整的人,可以說幾乎等同於反對(例如調高加班時數)的人;回答需要調整的人,就是贊成(例如調高加班時數)的人。

綜合以上兩點,在「一例一休」和「建議修法」這樣的引導式問句之下,在這份民進黨民調回答「贊成」的人,充其量只是贊成「修掉一例一休當中不好的部份」,而不是贊成「這一次的修法」。

二、修法所為何來?

其次我們再來看,民進黨這份民調問民眾認為的這次修法性質和目的是什麼。題目問說這次修法是「因應各行業的工作情況,制訂社會多數行業可以順利運作的制度」或「以犧牲勞工權益來討好企業界」,看人們認為哪一個,然後發布訊息說大多數人選說修法是為了可以運行的制度。

這一題集合了各種民調設計的錯誤元素。想想看,現在的勞基法有「不行順利運作」嗎?這完全已經是預設了前提在選項裡面。而人們回答說修法是為了一個可以運作的制度,廢話,難道人們會認為修法是為了不可以運作的制度嗎?要這樣問,你必須先問說:你覺得現在勞基法窒礙難行嗎?回答「是」的人,才能追問:那這次的修法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嗎?如果根本沒有覺得現行法律無法運作,那這一選項根本沒意義。

再說,這兩個選項根本沒有互斥啊!多數行業被認為勞基法不能運作,不就是企業界自己講的嗎?所以為了讓多數行業可以順利運作、減少那些草莓老闆出來叫叫叫以及講幹話,就必須要以犧牲勞工權益來討好企業界。兩個選項之間是可以互通的,這題問卷設計完全不及格。選1的人有可能也是覺得2,而第一個選項這麼正面的表述方式,就會稀釋掉認為第二個選項(討好企業界)這樣的選擇比例。

三、其他的比較

勞動部民調跟民進黨民調,兩份的「母體」是不一樣的,勞動部民調是以台灣所有的「受僱者」為樣本,也就是說,所有的受訪者全部都是勞工。民進黨民調是以全民為樣本,沒有區分受僱者。但兩份民調都是經隨機電話抽樣,且都有經過與全體民眾的比較與加權,因此樣本代表性都沒有問題。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要修勞基法,不是更該以勞工的意見為主要考量嗎?

結論
勞動部是11月1日-11月16日做的調查,很顯然是在行政院推動修法「之後」做的,事後又不公布,一直到12月底才公布結果,這顯然已經是很失職了。這麼重大爭議的事情,事前不調查,只靠什麼高鐵阿伯的意見,然後一堆專家學者跳出來跟政府講說不可以再把勞基法的規定再放寬了,勞工已經很慘了,立法院辦的公聽會上面也有各行各業代表出來講說,政府說的「相信資方不會亂排班表」這些修法的前提都是幻想中的世界才會發生的事,但執政黨還是執意要修法,擺明了沒有要聽專家意見,更沒有想要跟反對意見溝通的意思。(奇怪,同婚議題就不斷的在那邊尊重反對意見)

先前行政院砸錢買報紙廣告宣稱說「六成勞工」說要增加加班上限,但事實上內容是(根據勞動部在五月份的調查)19%的勞工說他們的收入因為週休二日而減少,而這些人當中又有六成(60.3%)認為希望工時提高,所以希望調高加班上限的勞工一共就是19%*60.3%=11.5%。一成初頭的勞工說想要多加班,行政院買廣告說是六成勞工要加班,現在執政黨又出來以黨的名義發布說全民有六成說贊成修法。民進黨高層真的以為所有人都沒讀書、都沒學過研究方法、甚至是看不懂數字嗎?(坦白說,寫這篇的同時一直讓人覺得,被當成笨蛋的感覺滿糟的。然後看一下總統在幹嘛?她的專頁還可以雲淡風清地po出她的貓

勞動部做的民調告訴大家,這次修法的「每一條」都是認為不需要的比例遠多過認為需要的比例,民進黨自己的調查過一個月後忽然之間就有六成的人贊成修法了,有這種魔術存在?這種問卷設計是連大學部的調查方法課都會被當掉的。

最重要的是,民進黨高層好像是真的認為「人們都想要加班」、「相信資方不會亂排班表」、「相信資方會自律」。回頭看一下,蔡英文總統的六大勞工政策裡面包括:縮短勞工的年總工時、扭轉勞工低薪的趨勢、保障過勞與職災勞工、公平的集體勞資關係

現在看起來真的是哈!哈!哈!哈!哈!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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