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神同行》:閻羅大王的「回復式正義」,與生命和解的可能

《與神同行》:閻羅大王的「回復式正義」,與生命和解的可能
《與神同行》,采昌國際多媒體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要達到和解的目的,似乎要求被害者遺忘或放下對於加害者是否已得到懲罰的堅持,放下過去,選擇擁抱曾經傷害我們的對象。而對於「報復式正義」來說,選擇懲罰受害者似乎會造成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再度撕裂,則和解又如何成為可能?

文:Isaiah W.

號稱韓影史上製作費創下天價(約七億台幣)的《與神同行》於2017年12月在台灣上映。對於鮮少上電影院看電影的我來說,單單打出製作費還有這部片的片名都並未吸引我走入戲院。使我買下這部電影的電影票而進戲院的關鍵,只是身邊一位最不會哭的朋友告訴我「太催淚了」!便讓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也走進電影院,想看看這部電影到底有多會哭。

(內含劇透,慎入!)

《與神同行》的故事劇情圍繞著擔任消防員的主角金自鴻(車太鉉飾)因一次救火意外葬身火窟後,而入地獄要通過七道關卡的審判。由於主角在身前的救人無數與無私奉獻,使得主角成為地獄近十九年來唯一一位具有「貴人」(義人)身份而下地獄受審判的人。

而金自鴻死後由三位陰間使者(類似為「貴人」在各殿閻羅王面前辯護,盡力使之獲得無罪宣判的辯護人)護送到地獄,以期節省審判程序與時間使金自鴻得以投胎轉世;而這三位陰間使者只要集滿為七七四十九個貴人成功辯護,也可投胎陽間重新做人;而主角是這三位陰間使者所遇見的第四十八位貴人。

這三位陰間使者分別是領頭的江林公子(河正宇飾),同時具有辯護人身份與穿梭於陰陽兩界調查死者生平的能力;另一位是保鑣身份的解怨脈(朱智勳飾),除了護送死者前往一關又一關的審判關卡之外,在劇中還兼具一些搞笑的功能;最後一位是月值使者李德春(金香起飾)。

李德春的工作是擔任江林公子的助手,但是只有她具備在前往每一道審判關卡前,能夠預先讀出各關卡起訴的罪狀與援引證據為何的能力,以利江林公子或是李德春事先準備,於閻王面前為其辯護的策略,並提出對死者較為有利的證據。

電影的開場始於金自鴻因救火而墜樓身亡的畫面。首先出現在陽間的是解怨脈和月值使者,但是主角對於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並沒有太過掙扎的表現,除了突如其來的錯愕之外,其餘的就只是很渴望能夠和自己還在世的媽媽道別,但金自鴻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已經被開啟的地獄空間吸入而走入通往地獄大門初軍門的路。

故事的開頭很快就被帶到地獄的場景,這與我預先設定好要接收的訊息很不一樣,原本以為在人間的生活敘述會長一點,但沒想到場景旋即拉到了地獄。不得不說這是這部電影敘事非常大膽的地方,若是拍的過於科幻,我也很難想像到底是可以在什麼地方掉眼淚。但這樣的擔憂從第一場的審判開始就逐漸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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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同行》,采昌國際多媒體發行

七道關卡的審判隨個人生前的罪行輕重由輕至重排列,主角金自鴻要面對的關卡順序是:主管殺人地獄的卞城大王(鄭海均飾)、掌管怠惰地獄的楚江大王(金海淑飾)、職掌說謊地獄的泰山大王(金秀安飾)、審理不義地獄的五官大王(李璟榮飾)、主管背叛地獄的宋帝大王(金荷娜飾)、掌理暴力地獄的秦廣大王(張光飾),以及最後一道審判人倫的閻羅大王(李政宰飾)。

江林公子在初軍門的路上與死者和其他兩位陰間使者會合,一行四人便踏入初軍門,展開一段回顧主角一生的審判之旅。

業障鏡:返照真實的「義人」

《新約聖經・羅馬書》三章10節:「就如經上所記:『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主角以擔任消防員為業,正如主角即便下了地獄還不忘救人的使命來看,連解怨脈和月值使者李德春都同樣被金自鴻搭救過,怪不得解怨脈在戲中會讚嘆道:「韓國的消防員都是復仇者聯盟。」簡單的一句話道盡主角盡忠職守、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打火人生。

工作上因救人性命累積的福報,或許就是金自鴻死後得以以「貴人」身份下地獄受審的關鍵;除此之外,影片一開始所刻劃的主角形象,還是位愛家、孝順的男人。主角出生自單親家庭,和媽媽、弟弟相依為命,母親是瘖啞人士,靠著賣菜維持一家生計,弟弟幼時體弱多病,還承受過營養不良之苦。金自鴻15歲便離開家人,獨自在外努力工作,直到過世為止,15年來給家裡的生活費從未中斷,甚至幫忙撫養弟弟,讓弟弟可以放手追逐當法官的夢想。

藉著在地獄的審判過程中,各個閻王面前的業障鏡所拼湊出主角的一生,不難想像貴人的身份真乃實至名歸。但本以為可以快速通過的關卡,卻也在江林公子一行人與在閻王面前負責起訴死者的地獄使者間的答辯,讓我們看到彰顯人性盡善盡美的生命見證,也漸漸顯露屬凡人的脆弱、不堪,甚至是無可饒恕的罪愆。

在遭宣判有罪可能性最低,罪行對於主角的一生來說也是最輕微的殺人地獄,金自鴻在審判的過程卻一點也不輕鬆。金自鴻腳下的地獄之門一度敞開,差點就結束了對「貴人」的審判。金自鴻一開始被起訴的罪名是過失殺人罪,月值使者透過預先判讀的能力在還未進到審判大殿前就以驚訝的口吻不敢置信金自鴻竟被起訴了,本以為可以順利通過的關卡,竟意外地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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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失殺人罪的起訴,起因於在一次的救火任務中,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一面想著將受困於火場的同僚哥哥救出,一面卻又還有其他困於火場的群眾的求救聲;在這樣的困境中,金自鴻的猶豫不決、不忍拋下哥哥離去,雖然最後成功救出了受困民眾,但哥哥卻也因此葬身火窟。一個沒有解答的道德難題,在卞城大王面前卻成了被起訴的鐵證。

如復仇者聯盟般英勇的救援事蹟,卻也搭上過無辜的人命。對於地獄使者來說,猶豫不決浪費了救人的時機,本來都可以獲救的兩個人,正因為金自鴻的猶疑,而致使一條無辜的性命撒手人寰,這是不可饒恕的過失殺人。

只能說,即便是貴人(義人)的一生雖看似光彩,但也如同你我一樣都是作為真實的人活著;或許我們不會如同貴人一樣能時時展現扶老太太過馬路的情操,但之所以對這樣的故事有感,卻說出貴人與我們都一樣,都承受著人性的軟弱而活著的命運。義人那看似凡人無法企及的道德標準,被業障鏡漸漸打開了漏洞,隨著審判越到後面的關卡,金自鴻最終甚至淚水決堤、下跪認錯。

除了身為消防員的敘事,金自鴻是家中的長子,有照顧年幼的弟弟與年邁母親的責任,所以辛勤工作為了賺錢是金自鴻生命的另一寫照。但是在第六道關卡的暴力地獄卻呈現一幅駭人的圖畫。看起來傻裏傻氣,只知為他人而活的金自鴻,在暴力地獄被起訴以暴力脅迫傷害至親的罪。

金自鴻被業障鏡帶往15年前的過去,場景是簡陋窄小的兒時住處,眼看著15年前的自己把患有營養不良症的弟弟逼至牆角,使勁地毆打,弟弟慘烈卻不敢吵醒熟睡媽媽的求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更加無助。金自鴻在這一幕身後,淚水梗在喉嚨,用盡力氣顫抖的說著:「不可以這樣,你不可以這樣,不⋯⋯」只見當時的哥哥打得越來越起勁,似乎沒有要停手的意思⋯⋯為金自鴻辯護的李德春,站在一旁的解怨脈皆被這樣的場景給震住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金自鴻會這麼無情地對自己的弟弟施暴。

眼前的這一幕讓李德春的辯護無法進行下去。金自鴻深藏於內心深處,甚至是以遺忘的方式封藏的記憶被業障鏡無情地揭露。15年來被逼迫著面對最不想面對的自己,不可置信的懊悔使金自鴻首度在地獄的審判過程中跪下,此時的他已泣不成聲,身為觀眾的我早已不再手握貴人的令牌,轉而是對金自鴻生命的不完美的不忍苛責與憐惜。

主角對弟弟的施暴客觀地呈現在眼前,但此時人在陽間調查事故的江林公子要求助手月值使者李德春聲請「累計處罰」,將審判的戰場賭在最一關「人倫地獄」,期盼金自鴻得以在人倫地獄被宣判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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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終章:最後的審判

「貴人」(義人)的一生,理應是揮灑人性光輝的見證,最終卻讓凡俗的我們對其報以同情的眼光,原因是我們都知道彼此的懦弱與不完美,此時觀眾應該不再期待金自鴻身上會有什麼耀眼的道德光芒,只渴望以身為凡人的擁抱安慰同為血肉之軀的義人。

最後一關——人倫地獄的審判,終將貴人的名份給剝除殆盡,但這會是故事的結局嗎?

審判人倫的閻羅大王在一開始即毫不留情地宣判金自鴻在世時犯的罪:意圖謀殺自己的親生母親。人倫地獄的場景是在一望無際的沙漠,審判台是從沙漠中轟立而起的石山群,此場景的業障鏡是地上的沙會以沙雕變換的形式浮現死者生前的故事,而此時浮現在金自鴻眼前的是母親熟睡的臉龐。

場景回到15年前無聲的深夜,睡眼惺忪的弟弟微微睜開雙眼看著金自鴻跪坐在母親的身旁「哥,哥⋯⋯」弟弟在身後輕聲地叫著,只見金自鴻動也不動的依舊跪坐在母親身邊。此時的弟弟揉著眼睛起身走到哥哥身後,撞見哥哥雙手正拿著枕頭準備按著母親熟睡的臉,弟弟受到驚嚇之餘使盡全身的力氣撲向哥哥,呼喊著「哥哥,不可以,不可以」金自鴻不費力的一次又一次甩開弟弟的糾纏。

15歲的金自鴻彷彿已下定決心痛下殺手,但越是冷靜稚嫩的臉龐越能說出15歲的他心中的膽怯與掙扎。此時弟弟不斷奮力向前阻止哥哥,終惹得哥哥壓抑的情感爆發,一轉身便是對弟弟又打又踹,那聲聲撕裂人心微弱的呼救聲已使身為觀眾的我心痛不已。身為死者的金自鴻,已經不可能為其所意圖犯下的罪向母親懺悔認錯,而此時弟弟竟也因一次的意外而不在人世,成為飄盪在人世間的冤魂。

原本江林公子到了陽間的目的是要消滅弟弟這飄盪的冤魂,因為冤魂不可徘迴於世,若是不下地獄便只有就地正法一途。殊不知弟弟與江林公子在陽間的故事雖看似與金自鴻平行發展,但最終卻交會在主角意圖殺死母親的這個夜晚。

哥哥轉身暴打了弟弟一陣,激情過後的兄弟二人各自坐在熟睡中的母親的兩側,弟弟雙手抱膝,不時把頭埋進自己的臂膀哭泣,被毆打的傷痕清晰可見;哥哥仍舊跪坐在一旁,緊握著雙拳看著母親的臉龐。這一夜哥哥背著背包離家出走,15年來再也未踏入家門一步。金自鴻成為懂事成熟的孩子,告訴母親自己在外過得很好,結婚生子,太太煮的鍋巴飯跟媽媽煮得一樣好吃,每個月也都匯錢回家,甚至供弟弟讀書。

但是在閻羅王面前,哥哥意圖殺害母親的那一夜卻被揭露出來,金自鴻再也無法面對如此不堪的自己,終在閻王面前雙膝跪下,哀求閻王讓他下地獄接受懲罰吧!站在一旁的解怨脈和李德春目睹著這一幕幕將貴人推向罪人的敘事,李德春已是淚流滿面,解怨脈也一臉茫然。閻羅王此時義正嚴詞的再度宣判罪人金自鴻的判決:「被告,金自鴻,意圖殺害自己的母親不軌,又毆打自己的親弟弟對其施暴,在沒有得到被害人的原諒之下,本王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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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願:止不住的眼淚

「和解」是止不住的淚水,卻不再心痛的擁抱——無名氏

江林公子在陽間的調查與追捕弟弟冤魂的行動是本片另一重要的故事線。在江林公子的調查過程中,發現了一封金自鴻在事故之前寫好的一封給母親的信,信中向母親坦白自己15年來的謊言:自己不孝,不能陪在母親身旁,其實也沒有娶妻生子,也曾想過結束自己與弟弟的性命⋯⋯但身為死者的金自鴻已無法將這封信交到母親的手上,更無法向母親親口坦承那一夜的所作所為。

江林公子在陽世間找到弟弟的冤魂,也和弟弟一同目睹了哥哥最終的審判,於是弟弟請求江林公子能夠完成他在陽間最後的遺願。弟弟進到母親的夢裏,在夢裏與母親相遇。弟弟此時穿著法官服,和媽媽坐在家裏的榻榻米,這是一家人吃飯、睡覺的地方。

弟弟告訴媽媽自己已經考上法官了,只不過是要到遙遠的天國去判案,請媽媽不要再為了他的離世難過,哥哥也會到天國,到時會和哥哥團聚。柔和的陽光灑滿屋內,媽媽溫柔的含著淚水,聽著弟弟說對不起,那晚哥哥打我是因為我不讓哥哥帶妳走。媽媽聽到這只是搖搖頭,因為喑啞無法開口說話的媽媽此時開口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弟弟無法承受此時母親的溫柔加上竟然聽到母親開口說話時的衝動,早已泣不成聲。

原來,那一夜,在哥哥準備將枕頭罩住母親時,母親是睜開著雙眼看著要蓋住自己臉龐的枕頭,默默地流著淚。哥哥不知道原來媽媽醒了,直到把枕頭丟在一旁轉身怒打弟弟時,媽媽才將頭撇向一邊暗自哭泣。15年來,原來媽媽都知道,哥哥嘗試隱藏和遺忘的自己,母親都清楚。在最後的這一幕,母親和弟弟相擁,哥哥也無法克制自己爬向前,擁抱已滲出兩行淚水的母親頭像的沙雕。

結局的震憾很難只單憑文字便能道盡觀看的感動,但旁觀哥哥的生命敘事不禁也讓筆者深省。如同閻羅王最終看到母子三人陰陽永隔卻相擁的畫面時說:「在陽間,誰不會犯罪,但重要的是犯了罪之後,我們可以真心地悔改並祈求原諒。」電影的敘事從頭到尾,皆透過業障鏡如實地呈現主角的一生。無論是其擔任消防員的豐功偉業,還是假日兼差當送貨員與司機,為了多貼補家用與供弟弟唸書考試,任勞任怨、無怨無悔的奉獻精神背後卻也隱藏了許多糾結與無奈。

無論是處於要先救生還者還是同僚的交戰時刻、轉身毫不留情痛打弟弟的當下、在下手要殺死母親之前默默地看著媽媽熟睡的臉,若是發揮我們的想像力把金自鴻的一生再想得更立體些,不難發現所有的罪愆背後都是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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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們看了完整的故事之後,比起各關閻王驟下審判的果斷,凡人的內心似乎是迴盪著與哥哥一樣的矛盾、泛著與哥哥一樣的淚光、默默地盼望哥哥的媽媽和弟弟能過著幸福的生活。這一切不是為了什麼,而是在我們的想像中,我們成為像哥哥一樣脆弱卻又勇敢地對抗命運的凡人。

但是,若沒有這樣的觀看,沒有業障鏡為我們呈現哥哥的一生,最後哥哥被判有罪或無罪是否還會激起這麼多的共鳴?這是我藉著這部電影所學到寶貴的一課。

除了哥哥一生的如實呈現,扭轉最終判決的和解戲碼更是關鍵。弟弟在陽間以遊魂之姿不時地參與哥哥在陰間的審判,與我一樣身為觀眾,看見更有血有淚的金自鴻,最後甚至想要親自為哥哥完成生前所不能完成的事——向母親懺悔以求母親的原諒。

若是撇開母愛的角度來看待整起事件,弟弟渴望得到母親諒解的方式,是向母親坦誠那一夜哥哥意圖殺害母親而自己在旁目睹了這一切的真相,但是事件的真相卻並未導致閻羅王以此為將哥哥打入地獄的鐵證,而是哥哥和弟弟說出了隱埋15年的真相後藉由與母親、與自己的罪惡感、對弟弟的愧疚之情和解而獲得了新生。

若是業障鏡從頭至尾不提供呈現哥哥一生「功過並陳」的機會,若是哥哥未選擇坦誠自己所犯下的錯,並渴望得到母親和弟弟的原諒,這樣的審判即便它依舊有可能是公允的,卻扁平化了任何一位曾經生而為人的生命敘事。

母親和弟弟似乎是像這齣戲的受害者,但母親第一時間的淚水、弟弟最終進到母親夢裏的行動,同樣說著對於加害者(哥哥)的理解,弔詭的是,這樣的理解不是做出有罪或無罪的宣判,而是彼此從充滿遺憾的命運中解放出來。這不代表我們不會再想念、不會再哭泣,而是如同結局的畫面,哥哥遺留在陽間枯萎的盆栽,在陽光柔和的照樣下長出新的枝枒與待放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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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道出和解的故事,其實隱含了我們如何看待「過去」時會面臨到的困境與衝突。從各關閻王的角度來看,判斷有罪或無罪是觀看金自鴻人生的目的,從電影的脈絡讀之,有罪或無罪似乎才可以書寫出故事的結局;但是從金自鴻一家人的的角度觀之,存在兩條平行卻交錯的道德判斷:

  • 一是金自鴻的企圖弒母該如何評價?
  • 二是,若母親與弟弟,甚至是加上金自鴻,三人之間的彼此和解該如何理解?

表面上看來,公正的審判應該是要做到加害者得到其應得的懲罰,而受害者應得到其該有的補償(筆者按:一般稱為「報復式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但是除了這點,公正的審判所隱含的正義的概念與閻羅王最終所下的判斷,根據主角與家人之間的和解而改判無罪,似乎是站在加害者與被害者修復彼此的關係之後來看待事件本身,這樣的正義觀可理解為「回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

這種正義觀放下了前者對於罪有應得的堅持,而強調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和解」,與促進兩者關係的修補才是滿足正義的要求。但是,這兩種正義觀卻隱約透露出一層緊張關係。對於回復式正義而言,是不是放棄了對於事件真相的探討,而著重在藉由和解而重新修復的關係?

因為要達到和解的目的,似乎要求被害者遺忘或放下對於加害者是否已得到懲罰的堅持,放下過去,選擇擁抱曾經傷害我們的對象。而對於「報復式正義」來說,選擇懲罰受害者似乎會造成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再度撕裂,則和解又如何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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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難以化解的「正義的兩面」在閻羅王的話中似乎可略見解答的可能:

「重要的是犯了罪之後,我們可以真心地悔改並祈求原諒。」

審判是來自於業障鏡如實地呈現金自鴻的一生,沒有偏頗的視野,在地獄起訴使者與辯護使者之間的辯論,故事越寫越明朗,致使死後的金自鴻也被迫面對許多自己所遺忘的悲劇。藉由盡可能細緻的陳述,金自鴻接受自己所犯的罪愆,這大概是出入地獄的他和江林公子一行人所未料到的。

金自鴻坦白的認錯並不是要使觀者推論出有罪或無罪的結論,而是藉由觀看金自鴻的一生,看見在有罪與無罪的判斷背後所被遮掩的真實處境,人在其中生活充滿了面對價值衝突、與道德抉擇的困境。困境本身所訴說的,早已不是「對」與「錯」的二分法,更有可能是在所有選項皆為「對」的可能當中進行抉擇,而選擇了其中一個選項所得到的,與因此沒有選擇其他選項所失去的,往往沒有客觀的評價方式。

正是這種不明與混沌,造就了貴人的一生——同時也是我們的一生所無法逃脫的困局。

在困局當中,如何書寫結局又豈能是行為者所能完全掌控的?衝突與悲劇成為命運無法承受之重,造就義人與凡人的兩位一體。

但是即便如此,人卻有時時可以選擇拋開束縛的能力——尋求寬恕與和解。對於金自鴻行為的評價,被擲入時間的向度,從未來的自己看到過往,過往自己身處其中的無力才能更被看清。人需要記憶,但卻為記憶束縛。母親的寬容不是來自於遺忘那一晚目睹兒子要將自己殺害的畫面,更確切的說,母親放下這樣的悲痛是來自孩子們的懺悔。

在懊悔的那一刻,孩子們所承受的重負更加一覽無遺地展示在母親、在觀眾面前,那一刻的坦然,使我們當下的選擇不是苛責或是定罪,而是因為看見故事而有的同情與饒恕。在這一刻,母親並未忘記那一夜,但那一夜再也不束縛著母親活下去,如同弟弟生前最愛說的一句話:「不要為過去的事浪費新的眼淚。」自此,生者不再背負記憶的枷鎖,因而獲得了創造未來生活的能力,人還要繼續活著,才是我們永遠逃脫不了的命運。

其實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二分已是對電影情節扁平化的作法,但這樣的敘事卻使要勸誡我們,轉身看看日常生活中身為人者或曾經身為人者的臉龐。無論他正佇足在我們的生命中,或已化為塵土、或被鑄成銅像。在凡人成為閻王之前,何不看看業障鏡,問問自己,身為血肉之軀的故事我們聽了多少?

(因為筆者只看了本片一遍,內容描述若與情節有不盡相符之處,還懇請讀者海涵)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