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統犯法嗎?」從新黨青年遭搜索事件看我國防衛型民主

「促統犯法嗎?」從新黨青年遭搜索事件看我國防衛型民主
Photo Credit: 王炳忠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王炳忠事件後,新黨人士不斷提出「反獨促統犯法嗎」的疑問,讓我們由德國在類似議題的處理經驗看回台灣,探討「防衛型民主」的內涵。

文:孫潔瑩(國立政治大學政治所碩士生)

新黨幾位青年人物的住所遭到搜索,王炳忠開直播放送與調查局人員對峙畫面引發矚目,根據調查局聲明指出,當天是執行證人查證,並於案件開辦前便先行完成搜索票、傳票及拘票聲請,「依據刑事訴訟法第196之1條第1項、第175條規定,先後使用證人通知書、傳票通知證人到場查證,惟遭當事人拒絕,經報請承辦檢察官指示,依據刑事訴訟法第178條規定,出示拘票拘提當事人。」

這涉及到相當多的議題,包括個人言論與人身自由,法律程序有無瑕疵、辯護律師的在場權乃至於國家安全法的正當性等,這些都有很多討論空間。但由於此事主角都是同一個政黨:新黨的成員,以及大眾湧現「白色恐怖」的批評,新黨副主席李勝峰更在12/19的記者會上提出質問「反獨促統犯法嗎?」筆者覺得這些事情最後終歸會帶出這個問題:「民主能包容得下反民主嗎?」——也就是民主的界線為何?假設真的有政治人物做出反民主國家有所危害的事情,我們能不能夠對「反民主」的行為做出設限?例如,能不能解散反民主的政黨?這些問題導向顯示,有必要探討我國防衛型民主(wehrhafte Demokratie/defensive democracy)設計。台灣特殊政治環境下,防衛型民主有甚麼樣的意涵?

一、我國與德國防衛型民主之脈絡意涵比較

防衛型民主:言論自由也有上限

簡單來說,防衛型民主是透過對公民權利的適度設限,來防止民主從內部崩解。其典範來自德國基本法——一套反映對於威瑪共和與二戰經驗省思的憲法。詹鎮榮(2004)指出,「其為『無防衛力民主』(wehrlose Demokratie)之對稱。由於威瑪憲法在設計上並無自我防衛機制,使希特勒透過合憲之形式民主程序奪取政權,進而使得威瑪共和自我毀滅於民主之手。基此,二戰後德國基本法制憲者建構一套具有自我防衛能力之民主制度,免於重蹈覆轍。」

我國防衛型民主與德國同樣都主要體現在「政黨違憲解散」此一規範,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第5項規定,「政黨之目的或其行為,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或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者為違憲。」,而該條文第4項則賦予大法官職權,可組成憲法法庭審理政黨違憲解散事項。

曾燕倫(2011)指出,我國違憲政黨解散制度可追溯至《動員戡亂時期人民團體法》,具有政權穩定的政治目的,一開始的目的並不是要防衛民主政治,1992年修憲才將違憲審查權由行政部門轉交司法部門。這次修憲成功屬於政治性的利益交換,一方面,國民黨藉此條文保障意識形態上的法統鞏固,而民進黨當時拒絕將「臺獨黨綱」送交內政部備查,因此違憲審查權的部門移轉,對當時的民進黨也有所裨益。雖是政治交換的過程,但防衛機制的成型,也意味著「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成為全民共識。

上個月(2017年11月)在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政黨法」,也沿襲其前身「人民團體法」專章中與憲法增修條文相呼應的防衛民主精神,包含「政黨之組織及運作,應符合民主原則」、「政黨有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第5項之情事應予解散者,由主管機關檢具相關事證,聲請司法院憲法法庭審理之」等規範,也就是說,對於政黨的運作有一定的限制。但目前憲法法庭實際上還從未審理過此類案件。

另外,我國防衛型民主的機制亦可表現在大法官釋字第499號「修憲界線」的解釋。大法官指出,修憲是有界限的:「憲法中具有本質之重要性而為規範秩序存立之基礎者,如聽任修改條文予以變更,則憲法整體規範秩序將形同破毀,該修改之條文即失其應有之正當性。」也就是修憲不得踰越這條界線,憲法中有些國體的基本的原則,包括自由民主憲政、法治國原則等,都是改不得的,如果修憲改變了這些國家的基本原則,則會被宣布為無效。

有趣的是,大法官釋字第644號,曾作出解釋認為「人民團體法」中主張共產主義、分裂國土之團體不許可設立的規定是違憲的(所以我們現在還是看得到那台插滿五星旗的車子在立法院附近跑);日前在立院內政委員會通過初審的「社會團體法」,則已從許可制放寬為登記制。至此,我們可看到一個憲政空間的自由地帶逐漸成形:「主張共產主義或分裂國土,乃是表達一種政治主張……其他人的自由,都不至於因為有人倡導支持共產主義或分裂國土的想法,而受到妨害。」(節錄自許玉秀大法官意見書)所以,主張共產主義和分裂國土是人民的基本自由,只要它不會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或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

但有趣的問題來了,怎樣算是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無論是主張統一或獨立的政黨,在一定程度上難免涉及否定中華民國的爭議,難道這些政黨都有可能危害中華民國存在而予以解散嗎?怎樣又算是危害自由民主憲政秩序?在本案中最關鍵的問題,或許就是新黨副主席李勝峰的質問——「反獨促統犯法嗎?」這裡我們就必須先瞭解此一制度在台灣與德國的意涵,再進一步討論司法與政治的界線問題,希望最後可以探討到民主的界線應當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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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象心力 CC BY SA 3.0 司法院

德國NPD案:特定言論對民主怎樣算是威脅?

為了避免民主被來自內部的敵人擊潰,基本法確立「永久條款」(與我國大法官釋字第499號可謂交相映)1,規定基本法的修正不能改變一些最基本的原則,而且也定義民主非僅止於國民主權與多數決原則,亦包含「法治國」及「多元主義」2

基於防衛民主的立憲精神,基本法中可見第18條「凡濫用言論自由,尤其是出版自由、講學自由、集會自由、結社自由、書信、郵件與電訊秘密、財產權、或庇護權,以攻擊自由、民主基本秩序者,應剝奪此等基本權利。」第20條第4項「凡從事排除上述秩序者,如別無其他救濟方法,任何德國人皆有權反抗之」;以及本文所討論的基本法第21條第2項:「政黨,依其目標或其黨員之行為,意圖損害或廢除自由民主之基本秩序或危害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之存在者,為違憲。至是否違憲,由聯邦憲法法院決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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