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再抱你一次嗎?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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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談戀愛開始,他已經很愛這樣子做,他覺得這動作是他們之間,專有的愛情蜜語。她也不明白為什麼,但一直覺得這樣子被撫弄,很有被寵愛的感覺。這回也不例外。但她卻在自己也意識不到之下,推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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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崩井

短篇小說 :我可以再抱你一次嗎

你說過,你會一直愛我,
直到我不愛你的那天。
現在,我還愛著你,但你卻離開了我。

那個夜裡,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倒了一杯紅酒,環視家中每一件擺設。但他發現,有很多位置已經騰空了,而門口塞住了好幾個封了膠帶的紙箱。他正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婚紗照,映著屋內的燈光。照片中,在陽光明媚的海灘上,他從後用雙臂環抱著她,他的頭在左邊,她的在右邊。由於他有點醉意,他看見他們的臉龐都模糊了,笑容,也看不清。他看著它,竟然微微地慶幸著這幅照片沒有被拆卸。但不自覺地,他卻哭了——他忽然又想,這幅照片不值得她帶走。

他突然一口氣喝盡了杯中的酒。跪下禱告了說:「如果這是祢的心意,請祢准許。」祈禱後,他走到睡房門前,看見一片極其微薄的光,從睡房門底的縫隙溜出。他輕輕敲了兩聲門。

沒有回應。房裡的光隨即熄滅了。他又敲了兩聲。

「還有什麼事?」她在房內用最冷淡的聲調說:「我要睡了。」

「我可以再跟妳聊一會兒嗎?」

「我要睡了。」她有點兒猶豫。

「一會兒就好。」他說。

她沒有回應。但隔了數秒,她的腳步聲漸近。門開了,房間一片昏暗,只有客廳微弱的燈光從略開的門邊透進來。她的臉容顯得陰鬱消沉。

「我們之間還有話可說嗎?」她反問。

「我們進去聊吧。」他提議。「不要,我有點睏,有話在這兒說吧。」她淡淡地回應。

「你不要這樣。」他說:「難道你甘心我們的婚姻就這樣結束嗎?」

「我甘心?」她開始有點激動:「你呢,你甘心嗎?但我不能接受一個跟別的女人在床上滾過的男人。而且,再不甘心也好,一切都完結了。愛情本身就是有始有終。不過,有些人能夠撐到生離死別的一刻,有些人只能半途分開。你不是說過嗎?——你會一直愛我,直到我不愛你的那天。現在,我不愛你了。」

「不!我是說,我會一直愛你,就算你不愛我。而且那是誤會!那天我被灌醉了。我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誤會!你還敢說你什麼都沒有做?那婊子還拍了你們的床照。酒醉三分醒,你自己做了什麼你最清楚!算了,我已經不能夠再相信你。」她發現自己過於激動,所以強力壓制自己的情緒,說:「我不想再說了,明早公司要開會,我要睡了。」

「我真的沒……」

「沒事了吧?」她中止他的解釋,順手把門關上。

他想用手頂住房門,但門關得太快,他心裡又太焦急,一時使過了勁力,在推開門的同時,她被門撞到了前額,然後一屁股倒在地上。

「老婆!」他馬上走進去跪下了來檢查她的傷勢。

她哭著嚷道:「梁行葦!你傷害了我的心還不夠嗎?」

「老婆,我……」

「別叫我老婆!我沒有你這樣的老公。」她越說越心痛,動手推走他說:「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

當然,她根本推不動。他看著她,莫名地想起婚紗照中她的笑容,但卻只有模糊的印象。他又想起,眼前的這個女人,曾經因為學習烹飪而燒傷了前臂,終生留下一條疤痕。他常常親吻那條疤痕,他覺得,那是她愛他的其中一項明顯的證據。想著想著,他也哭了。最後,二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由於門打得更開,燈光照到一張雙人床,那泛黃而附有兩人體味的床墊已經被扒下來了,擱在床前。床上只剩一個枕頭,另一個在梳妝檯上。梳妝檯上的梳妝用品已經清空了,只剩下一把梳子。那是一把碳纖維梳子,半年前,他聽朋友說它有護髮作用,就買了回來送她。床頭還有一個矮小的櫃檯,櫃檯上原本放置了一盆迷迭香——它的花語是留住回憶、無法忘懷——但現在也不見了。迷迭香上方是二人的另一幅婚紗照,這一幅比廳子那幅小一點,是在尖沙咀海旁拍的——那是他第一次向她表白的地方——現在也不見了,只餘下牆上一框特別清晰的空白,像萬里晴空中飄著的一片烏雲般突兀、不自然。

他靠近她,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她猛然一抖,想把手抖開。這樣子一抖,把他的心也震碎了。他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無辜的人,他明明只是被灌醉了,印象中什麼都沒有做,但她還是不相信自己。但看見她哭得那麼悲涼,而且越哭越淒厲,他知道,無論自己壓過另一個女人沒有,他也壓傷了她的心;而她的心,誠然已是一株壓斷的蘆葦。他知道,當一個女人的心被男人狠狠地傷過,男人也已經永遠無法再給她完整的愛情,因為他們的愛,將永遠缺乏信任。

這時,他往睡床一看,竟然看見他們的那幅較小的婚紗照,橫橫的擱在床上。一份激動從他心裡湧出,像黃石公園突然噴出的間歇噴泉一樣。

他又輕輕地撫摸了她的背。她可能哭得有點兒累,就沒有再反抗。感受著她脈搏和心臟的跳動,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愛很愛這個女人。而他卻生起一份罪過感,覺得自己對她最後的溫柔,就是離開她,讓她過上新的生活。但是,他心裡存著無限的不捨。原本心裡冒起的激動,頓刻成了悲慟的抖動。

像平時一樣,他用手掌從她的髮頂向前柔掃,當指尖滑到前額,他輕敲了她的額頭兩下。從談戀愛開始,他已經很愛這樣子做,他覺得這動作是他們之間,專有的愛情蜜語。她也不明白為什麼,但一直覺得這樣子被撫弄,很有被寵愛的感覺。這回也不例外。但她卻在自己也意識不到之下,推開了他的手。

他用沙啞而顫抖的聲線說:「我可以再抱你一次嗎?」

「最後一次。」他補充。

相關書摘 ▶愛情不再是「二人成為一體」,而是即使再相愛,始終也是兩個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不知道說再見要那麼堅強》,亮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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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崩井

「生命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其中最讓我覺得難過的,是那些我所重視的人,出乎意料地離去,像一片葉突然飄落,毫無預告。後來一想,我和他們,總是無法好好說一聲再見——即使,這樣的一句再見,只是一句客套話,而我們都深知,再見以後,不能再見……也許,親密的你如是,陌生的你如是,總有一天,你會漸漸淡出我的生活,漸漸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模糊,反之亦然。自此,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座撒哈拉沙漠,我有我的阿特拉斯山脈,你有你的薩赫爾,恍如各不相干。遺憾的是,我們總是無法好好說再見;慶幸的是,我畢竟遇上過,生命中唯一的,每一個『你』。只是,你也會如此遺憾,如此慶幸嗎?」

如果大家都知道,說了這一聲再見以後,根本不會再見……說再見,從來都不易。好好說再見,更難。說了再見以後,或者你與某人已經不再有任何關係了,但有時你又知道,關係不是說了一句「再見」以後就即時斷絕的。說了再見以後,你可能仍然「記得」很多很多,可能仍然捨不得,原來說再見以後要轉身繼續前行,要那麼堅強。

崩井以細膩的文字,說愛情,說相遇,說離別,說難忘。說的可能是自己與情人的事,可能是自己與舊情人的事,朋友與情人的事,網友與情人的事,或者自己與家人的事。

我不知道說再見要那麼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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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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