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特定的氣味能將我們的記憶突然帶回孩提時光?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某個嗅覺氣味將我們帶至味覺上的話,童年的回憶也會因此鮮明而原封不動的出現在我們面前,原因是這兩者在我們記憶的遙遠深處存活了下來。童年的回憶如此看來,就像天堂鳥一樣,自遙遠的某處飛來,並奇異地令我們吃驚。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文:漢娜・蒙耶(Hannah Monyer)、馬丁・蓋斯曼(Martin Gessmann)

普魯斯特式的回憶

在時序進入到兩千年時,神經生物學家開始以實驗來探討剛才所描述的「瑪德蓮蛋糕效應」,它基本上具有四種特質,是普魯斯特式記憶(之後都會如此稱呼)所具有的特色,而每種特質的先決條件在於必須透過味道或氣味來喚醒記憶。不過在評估味覺和嗅覺這兩種感官時,應該要特別注意的是,在我們所品嘗的東西裡面,很多其實是用聞的,如果鼻塞,就會發現食物的味道也不對了。換言之,嗅覺有著一定的優先性。

第一個標準牽涉到回憶的紀錄性日期,也就是所喚醒的回憶源自於哪個年齡;第二個標準則鎖定記憶的情緒性,也就是關於我們童年的生動回憶,究竟帶有多少程度的情緒;第三則與記憶的生動程度及強度有關;而第四個,所必須以實驗證實的是在英語文學稱之為being brought back in time的感覺,直譯就是「突然被帶回孩提時光的現象」。

為了能從中獲得資訊,我們進行了一項實驗,其方式便是觀察類似的時間效應在實驗者的心靈之眼前展開時,腦中究竟在進行些什麼?為了此一目的,科學家將實驗參與者放入核磁共振成像儀中,並使其面對能造成這種特殊類型記憶的氣味、圖像以及言語,接著會對他們進行提問。這部分的實驗證實了,如果我們再重新開始審視第一項標準的話,記憶的時間會有著不同的長度,年齡正是造成該記憶的原因。有個瑞典的研究團隊,讓九十三名中年人也面對氣味、圖像以及言語這三種類型的記憶關鍵,而氣味所造成的回憶,基本上會比圖像視覺或聽見詞彙相關的回憶來得更久遠;而在印象方面,產生自記憶的,在氣味部分確實是童年的情境,更明確來說是實驗者一直到十歲(含)之前所體驗到的事件;相較之下,藉由言語及圖片所再度喚醒的,則是介於十一到二十歲之間所發生的事件。

核磁共振成像儀中,所要提出的下個問題是感覺的品質,因此就來到了第二個標準。在一個以色列的研究中發現,藉由氣味來形成記憶內容的過程中,左海馬迴及右杏仁核尤其活躍。有關於杏仁核(或許應該說杏仁核「們」會比較好,因為一左一右共有兩個)這個因外型而得名的部位,所處理的主要是情緒的產生,尤其是負面的感覺及情緒。由於這些特拉維夫大學的科學家在實驗中提供的是不好聞的味道,也因此事先可預料到杏仁核會出現的反應。之後我們還會再做更詳細討論,杏仁核部分先就此打住。

就我們所討論內容而言,對雙杏仁核的作用,要比氣味還要更具訊息重要性的,是海馬迴的活化,因為這也關聯著情境式記憶的形成。在之前所提及的情況中,我們的出發點正是自杏仁核通往海馬迴的橫向連結。會在我們身體當中造成情緒的,馬上會再被傳導出去,而那些不只學習,更同時與情感連結在一起的事物,我們基本上會比較容易記住。光是好幾個記憶系統參與其中(以我們的例子而言,也就是情感系統及認知系統),這樣的情況就會提升長時記憶的可能性。也因此不意外地,在〈導論〉中所提到的那位病人亨利.莫萊森,對他而言,所有香味都一樣──他確實是聞得到那些味道,但卻失去了區分的能力,還記得嗎,他的海馬迴及周邊區域,包含了杏仁核,都被以外科手術的方式切除。

在構成記憶方面,還會有東西在杏仁核活化時加入其中,打個比喻,可以說是有個渦輪啟動了。換成稍微科學一點的話,意思就是壓力參與加入,並導致荷爾蒙(腎上腺皮質激素)釋放,進入血液當中,這些激素會再湧入腦部,依附在基底杏仁核的神經元處,並藉此在該處更強烈地活化杏仁核。接著從該位置通往海馬迴的連結,也就會隨之啟動。而這又會再造成情緒及其連結的壓力,所出現的那個情景將更加鮮明地留在回憶中。若要再戲劇化一點,也可以形容成像是烙印至記憶當中一樣。我們目前還停留在愉快的童年回憶部分,如果東西能記得清楚的話,這可能對我們來說會是令人愉悅的一件事。但我們當然還是必須討論那種記憶固定、其中不美好的部分,只可惜的是,即使是不好的印象也同樣很容易烙印在腦海,也因此要再度自記憶中除去或者逐漸淡忘,並不容易。

不過為何氣味會喚醒我們腦中的記憶,我們首先有個可能的解釋。通常,記憶似乎與感受連結(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感受),在我們對帶有該氣味物體形成更加客觀全面的分析之前,氣味就會先活化杏仁核,接著在這氣味造成立即的印象及情感上的評價之後,海馬迴會活化並授予任務,接受、並記錄下這種特別氣味所出現的情境。

驚人的是,氣味與記憶中的生平經歷,竟然一次就能連結成功。特拉維夫的科學家們發現,光憑之後所馬上進行的重複事項,並無法記憶得如此清楚,但若嗅覺不斷地刺激,且在不同環境中接收到,受損的竟然不是重複的後續事件記憶,而是原來的經歷。隨著其他關聯性頻率逐漸升高的重複過程,原先這氣味與經歷環境之聯想,最後也就崩解在一塊其原因我們只能揣測,大家也都知道,對某件事感到的驚喜只有一次性,也就是該件事在我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時。而類似的事情,也會在氣味及環境方面發生於我們身上。只有當這些氣味頭一次透過嗅覺感官的熱線聯絡到,並因此完全影響到我們,我們才會因未做準備之故,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物處於提高接受度的階段。在一個非常特定之環境中,頭一次接觸到某個氣味,會標記或更正確來說是會編碼出一個相配合的情況。

與其他感官不同的是,嗅覺聯想的產生較不受到外界干擾,而這印象目前也已經由實驗證實。認知心理學家傑穌阿爾多.祖可(Gesualdo Zucco)所研究的主題為:記憶當中,嗅覺回憶相較於視覺及聽覺的印象所能持續的程度。實驗者會因此分配到三種不同的刺激源,再進行回憶測試,其中以嗅覺刺激結果表現最佳。在描述普魯斯特式的回憶時,我們就已經從中預感到:嗅覺的印象在我們的童年中,可以多麼深刻。但同時也會發現,早在幼兒或者在子宮胚胎的階段,我們就已經發展出口味的偏好。母親的飲食習慣可能是成因之一,她攝取營養的方式,顯然會在我們身上造成對特定菜餚或飲料的喜好傾向。實驗同時也進展到將特定文化或民族的飲食習慣,與我們還沒出生前的口味發展,建立出連結。如此看來,口味並非遺傳所造成,而與我們在娘胎時受到的深刻影響有關。


回到我們的問題清單:為什麼有人喚醒我們童年的想像時,會如此歷歷在目呢?這問題也可以從實驗得到解答,原因是第一次體驗到這情況時,海馬迴處於高活躍狀態,並讓我們得以接收下豐富的資訊細節的關係。特拉維夫的研究者們,依照記憶存入事件當天第一次的回想,以及將一週後的記憶重新調出,針對活動之區域進行調查,發現海馬迴當中,顯然還會進行從其中一區域到鄰近另一個區域的分配改變。若我們將這樣的時間拖延計算進去,在童年時也就能夠察覺到,什麼事是在我們年老做為重要回憶時,所需自過去歲月中取出的。其所需要的,就只是個適當的時機而已。

數據告訴我們,氣味可能造成早期的兒時回憶;言語及圖像,則對青少年時期的偶然事件具有重要性。範例教材的測試,常常喜歡用初吻這件事做實驗。跟嗅覺一樣,在閱讀文字後馬上就有相搭配的圖像出現。而我們在討論氣味時,所提到過的相似性,在這邊也同樣適用,愈多某種程度的緊張、興奮以及情緒參與其中,經歷過的事愈有可能留下長久的印象。即使到最後,只是神經元在所決定的腦部區域和海馬迴內部及其四周強烈放電,也足以在某種情況下決定性地改變我們的人生。


我們最後一次回到文學的例子,也就是我們特別與氣味連接在一起的童年印象,其中還需要釐清為什麼這些印象(在這一方面,嗅覺回憶基本上與其他印象有所差異)會像是一道不知從哪打下的閃電般不可預料,而且幾乎是一次性地出現。但相對地,出現在眼前的,是未附加在其他印象上的強度及特質。這樣一來,如果我們將時間旅行的想像與感覺連結在一起,這想像便化身為另一個不同的想像。我們感覺自己一瞬間,再度實際置身事件的起源地,實際看到當時所看到的情景,聽到當時周遭的聲音,感受到當時置身的內在心境。

數據再度提供我們一個關鍵性的指引,以做為可能的解釋,其內容說的是與氣味連結在一起的想法,實際上從來不是思考出來的,也因此,不是我們平日或通常會處理到,以過去的訊息形式突然出現並讓我們驚訝的東西。這首先有著生命紀錄的原因,畢竟為什麼在成年人的生活中,還需要去注意某次星期天踏青的哪個時候第一次踩到的一顆玫瑰果呢?即使真有研究玫瑰果的學者,對他而言,這也不可能對日常生活或者工作有任何重要性。

另外,腦部生理學的變動也需要列入考慮範圍。記憶中,從氣味刺激到文字及圖像資訊的轉換,無庸置疑與青春期大腦及其結構的大幅改變有關。而在這部分,大腦的行程以及訊號傳導的加速,則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嗅覺感官對於理解世界方面,在次序上繼續往後退,而我們理性的接觸及處理方式,則變得更加具影響力且重要。我們也可以這麼說,是在個人的層面上,重複經歷人類物種已經歷過的發展,或者以科學用語來說,就是個體所發生的,就物種來說已經是事物的新狀態。

在這種想法的背景下,我們可以將被帶回過去的感覺,以雙重意義進行理解。在想像中,我們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卻也同時回到了人類的童年。氣味將我們帶至某個時間,那時世界對我們而言,還只是一大群氣味而已。這是一個讓我們感到自在的世界,在此我們回憶起應該要在何處重新找出美好部分,而需要應付的不好的部分又潛伏在哪裡。這會是一個導向定位必須立即成功的世界,否則我們會明顯占下風,輸給那些在尋找和逃亡時,比我們更快、更敏銳的人。我們回到了一個過去的世界,最後在這世界中,友情及戀愛關係仍會固定其中,無論我們是否能(持續)聞得到另外一方。

如果某個嗅覺氣味將我們帶至味覺上的話,童年的回憶也會因此鮮明而原封不動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原因是這兩者在我們記憶的遙遠深處存活了下來。就像鳥類棲居在一座自大陸飄移離開的島嶼上一樣,還是鳴唱著同樣的歌,但在大陸上,大家早就吟唱著別的調了。童年的回憶如此看來,就像天堂鳥一樣,自遙遠的某處飛來,並奇異地令我們吃驚。

如此一來我們也必須向自己解釋,為什麼這不會像其他的想法或幻想般,不斷重新記憶、並遭到覆寫呢?就像我們在第一章所描述的,這畢竟是記憶的基本輪廓,以至於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原封不動的狀態,而是根據現在這一刻為我們帶來了什麼新鮮和有趣的東西,去持續適應並重新調整。我們突然襲來的童年回憶,藉由氣味的出現而傳達,卻完全不會受到重新評價或依現在的眼光重新解讀。我們透過這些回憶所能辦到的一切,也就是其存在的純粹喜悅,以及以人文科學講法來說的「美學的價值」。基本上我們將回憶視為博物館裡的圖畫,而不可思議地訝異這世上竟有我們預料不到,或者很久(再也)沒有預料會看到的東西。童年記憶只需要懂一件事:傳達一種特定的感覺給我們,告訴我們在消逝的世界中,情況是如何。而童年記憶做這件事,並不需要我們的主動要求。之後產生的,就頂多是文學或者電影藝術了。

於是我們也就動身,跟隨著英國作家路易斯.卡羅(Lewis Carroll)及其筆下最有名的角色愛麗絲,一同前往夢遊仙境;我們跟隨著普魯斯特,展開對逝水年華的追憶,並以忠實電影迷的身分,陪同班.史提勒(Ben Stiller),踏上他《博物館驚魂夜》的巡邏。

相關書摘 ►沒發生過的強暴案,為什麼她能鉅細彌遺地描述犯案過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是鴨子還是兔子:當腦神經學遇上哲學,探討記憶如何更新連結未來的樣貌》,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漢娜・蒙耶(Hannah Monyer)、馬丁・蓋斯曼(Martin Gessmann)
譯者:薛宇桐

大腦如何利用我們的過去創造未來?我們總是毫不遲疑地認為,記憶或回憶能夠原封不動地記錄曾經發生的事情。然而,大腦是個器官,它並非像個檔案夾般收集著往事,因此我們的記憶與回憶不會一成不變,它們其實時常被改寫或更新。

不過,記憶或回憶被改寫的用處到底為何呢?若記憶只將過往的事情毫無變化地保存,便會失去演化生物學的意義;相反地,生物會因為未來的需要而調整記憶與回憶。換句話說,記憶與回憶不只是影響當下,它們甚至可以形塑自我的形象、控制夢境以及左右我們的未來,因此,失去記憶等於失去對自己的身分認同。

記憶與回憶除了影響個體之外,也與群體生活有著密切關係;所謂文化,是大家共同生活的累積與回憶的保存,藉著許多記憶或回憶在腦中不斷地改寫,而衍伸出大家認同的生活模式。

本書以神經學、生理學和哲學的角度,檢視記憶對人的影響,以及探討記憶在複雜的大腦中如何運作,先由記憶形成的機制談起,之後將主題帶至夢的領域,接著談論到人類對夢境的控制,以及記憶的真偽。例如,第一次的回憶總是鮮明的,而為何有關氣味的記憶特別容易被記住?作者同時舉出許多實例令讀者了解夢境,以及夢對於回憶與記憶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並特別解釋三者如何影響我們的未來。

getImage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科學』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