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抑的死亡,高齡自殺的癥結 :我們想要怎樣的臨終?

被壓抑的死亡,高齡自殺的癥結 :我們想要怎樣的臨終?
Photo Credit: Beshef@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其實已經可以隱約感覺到,人們不再同意將臨終和死亡的問題完全採取冷處理。患者和他們的醫生共同寫下意向書,說明自己想在自己生命的盡頭被如何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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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亨尼・舍夫(Henning Scherf)、安奈莉・凱爾(Annelie Keil)

被壓抑的死亡

為了理解為何我們會一再嘗試,藉由合理化的改革將死亡收拾到一邊,借助醫院與療養院的臨終中心,讓死亡消失在我們眼前,我們必須先研究一下我們自己,我們必須先研究一下我們自己的恐懼,先研究一下我們面對這些恐懼所採取的心理及文化的機制。我們大家都害怕臨終和死亡。有些人多一點,有些人少一些。有些人會去壓抑,有些人則會寄望救贖。

死亡是一個關乎人性的主題。自古以來,人們就一直在嘗試利用這種生命的有限性。古埃及的法老將自己的統治策略建立在對死亡的恐懼上。因為死亡的威力驚人,它會侵襲每一個人。因此,誰能掌握對於死亡的權力,就算只是假想的,誰就能掌握對於生存的權力。各種宗教也都針對死亡及死後的世界發展出自己的一套論據、說法與應對方法。

然而,從啟蒙時代起,至少在西歐,在看待死亡的這件事情上,卻歷經了一場重大的文化變革,這場變革至今依然在進行著。科學家和醫學家是這當中十分重要的推手,他們越來越有能力去詳細說明生命的各種條件。人類如何出生、如何死亡,如今已不再是什麼奇蹟或神話。那些相信死而復生的人,如今必須在知識上做出劈腿。因為他們同樣也在學校裡學到,就純自然科學的角度看來,在人死之後,什麼也不會出現。軀體會變成物質,重回大自然的循環中。

我認識許多人,在臨終之際,他們又重拾了信仰。就連一些馬克思主義者,像是德國哲學家布洛赫或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他們批評了一輩子宗教,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卻突然開始大談上帝。對我來說,這仍是件懸而未決的事。如今全世界有越來越多的人,在信仰裡找到自己的庇護所,我把這樣的情況視為某種奇蹟。

調查結果顯示,除了西歐以外,全球人口的宗教化趨勢正在上升中。我個人是比較關注人世間的事情,相形之下,信徒則往往比較重視所謂的「福報」。有些人可以因為堅信日後將會變得更好,從而展現出驚人的承受力。如果他們真的這麼認為,那確實是美事一樁。我由衷地為他們的堅信感到高興。在這方面我還要多加把勁。我個人的經驗是,質疑是最有人情味的。是質疑推進了科學,從而也推進了關於死亡的知識。我們大多數的人,尤其是在西歐,憑藉這些知識從宗教裡解放出來。再也沒有人能夠,就這麼走來,然後告訴我們:「期待死亡吧,在那之後,將會有美好的天堂!」

絕望的後果——從壓抑到安樂死

然而,憑藉理性的知識去看待死亡,卻也同時是啟蒙的現代人勢所必然的「負擔」。世俗化雖然帶給我們大量的知識,卻也沒收了我們的慰藉。正所謂禍不單行,如今我們還發現,周遭的人都逐漸發展出一些奇怪的策略來面對死亡的必然。

有些神祕主義者,會從各種宗教裡擷取一點信仰成分,然後混合成自己的新宗教雞尾酒。在我看來,他們就是新的天堂描繪者,試圖以巧計擺脫死亡的蠻橫。

有些人則是「永遠年輕」的信奉者,即使病容憔悴,也要掩飾自己的蒼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重要的是,外觀要好看。重要的是,不要被問起,自己快要怎麼了。重要的是,不要面對死亡。歸根究柢,這些人從來不敢離開生命的表面。我的感覺是:他們執著於存在的外殼,藉此避免去想起,那個外殼終究會破滅。其後果就是,恐慌地壓抑臨終這件事。

還有一些人,特別是在美國,那個「無限可能的國度」,甚至讓自己被冰凍起來,期望有朝一日科技更加進步,能在甦醒後重獲新生。他們想要與有限性對抗;他們覺得這麼做就彷彿能將生命無限延長。我的一位親戚曾經寫了一本關於這方面的書,描述我們如何達到永生。她希望借助醫學克服死亡;是個完全不加批判、全然的科學信徒。我認為這本書無疑是種絕望之舉,是徹底拒絕接受生命有限性的表現。

另有一些人,則是過著一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一旦生命對他們不再有足夠的吸引力,他們就為它劃下句點。他們對於生命的有限性心知肚明,從中得出各種純粹俗世的結論。美國一代文豪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便是屬於這一類的人,他把自己的存在簡化成名作家、猛獸狩獵冒險家兼情聖,在一九六一年他六十一歲時舉槍自盡。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段歲月,是在憂鬱和酗酒中度過。

德國攝影家薩克斯(Gunter Sachs)也是屬於這一類的人。他曾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在二〇一一年五月、他七十八歲時自殺,因為他罹患了「沒有出路的阿茲海默症」。薩克斯生前曾與法國性感女星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結婚,還曾將南法小漁村聖特羅佩打造成度假勝地。但他無法承受自己到了老年將成為別人的負擔,更無法接受自己將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再也一無所知。著名的德國出版商暨文學評論家拉達茲(Fritz Raddatz),同樣也是屬於這個族群。二〇一五年二月,當時八十三歲的他,在瑞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不再像從前那樣受人歡迎,無法接受自己已然江郎才盡。他在死前曾向好友劇作家霍胡特(Rolf Hochhuth)表示,自己的人生已經「亂了腳步」。

然而,這些高齡自殺的癥結何在?真要說的話,或許就是這些人做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長期對他們的人生造成影響的那些事,也就是做你的事,從中做到最好,即使世界要毀滅了,也應該要自主,而且不要伴隨著屈辱、軟弱或痛苦。從搖籃到墳墓,一路自我最佳化。就算到了臨終的階段,這些人也希望能夠證明自己擁有掌控權。他們想要掌控一切,就連自己的死亡也不例外。這意味他們會提前終結自己的壽命,不會活好活滿。在我看來,這真是令人驚愕的悲涼。

我不認為自己比這些人高明,我能理解,當事關死亡,人們會樂於遁入某些幻象。因為,終須一死,這確實是難以承受之重。然而,這卻也是我們所無法避免的事。這項認知就是這麼地直截了當、就是這麼地令人痛苦。

如今,我們與例如前漢堡市市議員庫許(Roger Kusch)這類「安樂死協助者」所爭論的是,這種壓抑所帶來的後果。將臨終從公共空間甚至從私人空間趕走,促成了商業化的安樂死。繳交七千歐元給他們的「協會」,我的死亡時間和方式,就能由我自己作主。我不必因身體衰弱而成為他人的負擔,我也不必仰賴親人、朋友、醫生、護士的憐憫。但這難道不會很悲哀嗎?我付錢要人殺了我!這是在工業化時代中發揮到極致的「死亡的精準」。當一個人在自己眼裡,或是在他人眼裡,再也沒有工作能力,從而也被認為再也沒有生存價值,不如就在自願與獲得控制的情況下走向死亡。

關於這類「自殺協助者」,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們的國會議員,從左派到右派,全都異口同聲地拒絕了商業化的安樂死。歸根究柢,這方面的立法禁止,其實是庫許所激起的。他們的「協會」有個不同服務項目的價目表,還有付費的鑑定報告評估,有自殺意願的人是否適合接受他們的服務。這還需要什麼旁證去證明,這當中有人在以商業模式提供量身訂作的死亡?

關鍵問題:我們想要怎樣的臨終?

這是一場十分困難的爭論;不過,令人感到有點悲哀的是,這場爭論卻也不是沒有益處,藉著這個機會,在我們這個國家,總算能夠開始公開地討論:我們想要怎樣的臨終?無論如何,這種將臨終或死亡隱藏起來的趨勢,如今已被打破,至少在媒體或公共活動上,人們開始會去討論臨終關懷醫院和安寧緩和醫療的相關議題,開始會去談論葬禮的儀式或場域的相關議題。我們亟需這方面的辯論。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其實已經可以隱約感覺到,人們不再同意將臨終和死亡的問題完全採取冷處理。患者和他們的醫生共同寫下意向書,說明自己想在自己生命的盡頭被如何對待。當某個他們摯愛的人在一場意外中喪生,家人會在路旁立上十字架。當他們之中的某些人在一場瘋狂殺人中身亡,整個社區的人都會為他們點上蠟燭。我觀察到有些事情正在發展,有些事情正在發聲,有些事情顯然不再受到壓抑,逐漸變得可見。我們正走在這條路上。我察覺到這並不是沒有機會。

我針對老年問題發表演說至今已近十年,而且每年都會在全德舉辦一百五十到兩百場這方面的活動。有別於十年前大家所關心的主要還是步入老年後如何維持年輕、健康,主要還是圍繞在如何與子孫互動、如何運動養生、如何擔任志工,如今我的討論重點已逐漸有所改變。首先是「照護」這個主題成了主旋律,像是老人集居住宅、床邊護理、關懷住宅等等。然而,近期以來,「臨終」也慢慢變成了主軸。

在我的演說裡,「熟悉臨終」這方面的題材,重要性與日俱增。這並不只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自己越來越關心這方面的主題,其實主要還是為了因應民眾們的要求。聽眾們並不會站起身,走出去,然後表示:「真的是夠了!我們只不過是想來聽聽演講,消遣消遣,提振一下自己的精神罷了!」不,我發覺大家對於這方面的主題都聽得聚精會神。在我平日的公開演講行程中,我經常會遇到有聽眾起身表示,自己就在某個臨終關懷協會服務,他們那裡提供了些什麼什麼。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自發性的反應。往往在活動結束後,聽眾們還會繼續交流,他們會站在一起討論,約定會面的時間。我發覺時代確實是變了,我們顯然已經可以,在沒有承諾救贖或製造恐懼下,去談論臨終和死亡。支持這一切的認知就是:臨終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們不能去壓抑它們,我們必須去研究它們。

相關書摘 ▶當臨終和死亡來敲門時,什麼是抵達人生終點時最重要的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告別的勇氣:讓我們談談死亡這件事,學著與生命說再見》,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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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亨尼・舍夫(Henning Scherf)、安奈莉・凱爾(Annelie Keil)
譯者:王榮輝

  • 「你為什麼不讓我好好跟爸爸說再見?這成為我終身的遺憾。」一直不知道父親早已車禍過世的女兒,哭著對媽媽說。
  • 「我死了以後,希望有人能幫我照顧媽媽。」罹患絕症的九歲小女孩跟創傷治療師說。
  • 「我喜歡你在我身邊織毛線,這讓我想起我的媽媽。」性格怪異的獨居老人跟年輕志工說。

我們都害怕死亡,所以習慣避而不談,但死亡仍然會來,並且讓我們措手不及,難以好好跟最親近的人告別,反而造成更大的傷害。如果可以早一點談論自己希望的臨終和死亡,也許我們就更能承受生老病死,明白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世代之間的聯繫,更是人生自主的最後機會。

本書由兩位作者的對話開始,以德國的觀點和政策為鏡,一步步帶領讀者學習如何將臨終和死亡融入生活和社會之中,學習傾聽並表達內在的需求,更能擁抱需要慰藉的人。

兩位作者是多年至交,皆致力於臨終關懷的推廣,並從中體認到世人對死亡的避而不談,時常造成自身與親友的遺憾,這促使了他們在二〇一六年聯袂寫下《告別的勇氣》,除書寫自身經歷親友離開人世的過程,也探討老人集居住宅、安寧緩和醫療、臨終關懷等議題的重要性,呼籲社會需推動更人道的臨終文化,每個人都應該試著學習如何陪伴在臨終者身邊、學習如何陪伴身邊有親友過世的人,以及學習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

告別的勇氣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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