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地之境:「空氣草」的離根想像

異地之境:「空氣草」的離根想像
Photo Credit: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空氣草」雖包納了視覺、表演、聲音、行為等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但策展人卻未曾強調「跨領域」,因為從「共同」的思想脈絡來看,她更關注領域未分化之前的渾沌狀態以及此狀態所能開啟的無窮動能。

文:張韻婷

人越是迷失在遠方城市的陌生街區中,越能夠了解旅途中所經過的城市;他在回溯旅程的各個階段時,學會去認識他最初啟航的城市和年少時熟悉的地方……。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

若「空氣草」如策展人所言是一幅藝術家們共同協作的大畫布,那麼在美術館的白色方盒內,藝術家則是以鮮明的色彩繪製出一個個介於裝置與舞台的空間,空無一人的場景暗示著身體的缺席。另一個展場「北區藝術聚落」中,由宅院式平房所建而成的7個展區,則像是層層疊加的厚重筆觸,藝術家們各自從場所的記憶、歷史、建築、地貌等面向出發,介入「空氣草」大畫布。

策展人張君懿採取了「共生協作」的策展機制(她稱之為「遊戲規則」),無指定作品,亦無圈定場地,從酷暑到初冬這幾個月的期間,任藝術家(包括她自己)彼此間的創作能量與思維互相激盪。在策展文論中,她先是對照了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地下莖」(rhizome)的蔓延增生、多向聯結的屬性以及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因應環境長成而具繁多性的「莖上根」(radicant)植物意象,另外祭出了一株生命力頑強、甚至離根仍能存活的鳳梨科植物「空氣草」來指涉「自由活躍的藝術創作主體」。

空氣草所喻指的藝術創作主體不只包括藝術家,也可能是觀者或參與者,「他們來到作品面前,透過觀看、閱讀、體驗、甚至參與,而開啟另一種有別於日常的感知經驗或思考向度」【1】;對她來說,這已然成為一位藝術創作主體的條件。此外,她也多次強調空氣草一展試圖提呈的是「一畝富孕育力的藝術實踐田野」。從「藝術創作主體」、「藝術實踐田野」,不難看出這位藝術創作背景出身的策展人有多重視藝術實踐本身。

1-1_空氣草論壇策展人講座
Photo Credit: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張君懿策劃的「空氣草:當代藝術中的展演力」以一種富於深意的方式集結了16組藝術家共同展出,並以「空氣草」這種離根亦能生存、待適當時機又能生根的植物為比喻,指出當代藝術家靈活的能動性與頑強的適應力。

異托邦-桃花源

何采柔的《等它飄到我面前,我會想起》以3間調性冰冷的白色等候室,重複強調著「等待」情境;澎葉生(Yannick Dauby)的《軌跡與碰撞》以圓形木製揚聲器製造出雙耳間的聽覺落差;張永達《相對感度N°4-C》則放大了聽、觸、視覺等感知;郭文泰等人的《我在沉睡的獅群中赤裸裸地站在街上》建構出一個只能從外部凝視的超現實場景。藝術家以各種語法道出現實世界的豐富與匱乏,呈現出揉捏變形後的現實,一種與現實世界兩兩相望的異地之境,一如傅柯(Michel Foucault)筆下的「異托邦」(hétérotopie)。

傅柯的「異托邦」意指介於「烏托邦」(utopie)和現實之間的所在,是與現實對立卻同時存在的空間。例如鏡中世界雖不存在,但就鏡子本身仍是實體存在,當我們注視鏡中自己的瞬間,我們和周遭的一切產生連結,這讓我們所在之地變得更真實。但同時,我們又必須通過鏡中虛幻的界面才能感知我們所在之地,這便使得我們的所在之地突然變得不真實【2】。通過作品建構出的異托邦,我們重新察覺了熟悉的日常中,那些被忽略或遺忘的細節。

作品所建構出的異質空間有時並不安於扮演著映照現實的角色,同時在現實中求異、在異於現實之中求同,甚至翻轉了原本場所的屬性,這樣的作品尤其出現在宅院改造的展間內。如《254円》,何采柔與黃思農整理了曾在此屋舍居住之人留下的衣帽物件,將展場中臨街的第一個小房間改造成「失物招領室」,明亮的白牆上留下善意的留言:「致曾經在此居住的你,我們已將你的東西收好,請隨時來拿。」;大門內正前方展牆上貼滿了調查暫居者的相關線索,而透過左側牆上的長形小窗洞,觀者得以窺見藝術家「重現」餐桌上牛奶翻倒的居住場景,右側的房間則播放著訪談記錄片;家屋在此轉換成展現某人生命史的紀念館式空間。

4_郭文泰_我在沉睡的獅群中赤裸裸地站在街上
Photo Credit: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郭文泰,《我在沉睡的獅群中赤裸裸地站在街上》,2013-2017年,混合媒材(雕塑/噴泉,繪畫,錄像,獸骨),尺寸依場地而定
5_何采柔黃思農_254円
Photo Credit: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何采柔、黃思農,《254 yen》,2017年,複合媒材、錄像裝置、聲音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

相反地,劉彥宏的《琉璃草-地水火風空界》則是將展場轉換成烙上他個人印記的棲居之所,屋內安置了他的老家俱、圖畫、雕塑;藝術家也佈置了一間畫夢工作室,他常在其中招待前來的人,與之飲茶、說夢與畫夢;有時亦夜宿其中,直到某天,當他夜裡醒來不開燈亦能熟稔自如地穿梭期間,這個空間已從展場變成他個人意義上的家屋。

當庇護棲居者的「家屋」被改造成展場,內外界線不再如此分明,不但向外敞開,甚至期待他者的蒞臨,像隨時等待著誤闖的武陵漁人。(「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陶淵明,〈桃花源詩並序〉)。那像是一座與現實世界並存的桃花源,雖隱匿卻可得其門而入,其中某些作品甚至是「大隱隱於世」,例如李蕢至《回收風景》鬼黠地隱身於環境之中:藝術家撿拾周遭的樹枝,打造一株纏繞屋舍、看似穿越數道牆面而過的巨樹,呼應了作品所在地中斷垣殘壁與古藤老樹蔓生的原生景致。

桃花源何處尋之?或許猶如漁人與境外桃源的意外巧遇,漁人雖能闖入,但卻可能因「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由於刻意尋之而難以復見。這種偶然又隨緣的神祕關卡,或許正是桃花源(藝術)對現實最狡猾的抵抗。

6_劉彥宏_琉璃草
Photo Credit: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劉彥宏,《琉璃草 地水火風空界》,2015-2017年,影像與空間裝置、繪畫(油畫、水彩、壓克力)、雕塑(陶上釉),尺寸依空間而定

異質共處-有機增生

北區藝術聚落中的B區展間由3位藝術家協作而成,空間中充斥著強烈的腳步踩踏聲響,澎葉生的《軌跡與碰撞》讓快速運動中的身體形象在人們腦海之中油然而生;強烈的聲響對比著一旁蘇威嘉《自由步-聽聲辨位》裡無聲地相互推擠摩擦的一雙舞者身體;而比鄰的黑暗房間裡則展現更多元的即興舞姿,《自由步》舞作在11組小電視方框中被拆解、延展與重複為一組組時間切片,影像的動靜之間凸顯出身體的造型美感。